————第二夜晚·无名神社
『羊羹……』
露米娅茫然地抬起头。
『是什么味道来着？』
『……』
巫女小姐脸上的表情。
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甜的。』
『甜？』
『嗯。』
『什么叫甜？』
『……』
空气彻底安静。
露米娅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低头。
看向自己的手。
『我知道这个字。』
『也知道羊羹是吃的。』
『可是……』
『想不起来吃进去是什么感觉。』
『别想了。』
巫女小姐突然说道。
『为什么？』
『越想越容易断。』
『那怎么办？』
『记别的。』
『记什么？』
巫女小姐伸手。
一巴掌拍在她额头上。
啪。
『疼！！！』
『这个记得吗？』
『博丽你混蛋！！！』
『很好。』
『哪里好了？！』
『疼还在。』
『你拿我做实验？！』
『不然呢。』
『我迟早把你赛钱箱拆了！』
『你敢。』
『……』
露米娅骂着骂着。
突然笑了一下。
『至少这个没忘。』
『嗯。』
『你欠我的钱也记得？』
『根本没有那笔钱！』
『看来状态不错。』
『你够了！！！』
咔。
门中央那道红色裂痕。
又扩大了一点。
鲜血顺着露米娅额角缓缓流下。
『……』
两人同时安静。
门后。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说过。』
『别让她碰。』
巫女小姐抬头。
『她没碰。』
『门在碰她。』
『……』
『什么意思？』
『那不是普通的门。』
『那是伤口。』
『谁的？』
『她的。』
巫女小姐低头看向露米娅头发左侧。
那道红痕。
和门上的裂口。
几乎完全相同。
『打开它。』
露米娅突然说道。
『不行。』
『为什么？』
『门后那个家伙刚说不让你碰。』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只是不想你再少点什么。』
『……』
露米娅看着她。
『但是不打开。』
『我们怎么解决？』
『想别的办法。』
『博丽。』
『嗯。』
『我已经开始忘味道了。』
『……』
『下一个可能是什么？』
『声音？』
『灵梦的脸？』
『还是……』
『你？』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所以。』
露米娅走向那扇门。
『我不想等。』
『站住。』
『不要。』
『露米娅。』
『干嘛？』
『我会打晕你。』
『那我醒了继续。』
『我再打。』
『那你打死我好了。』
『……』
巫女小姐脸色瞬间变了。
露米娅也意识到自己说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闭嘴。』
『……』
『这种话。』
巫女小姐声音很轻。
『以后别说。』
『知道了。』
门后。
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
『真像。』
『什么？』
『以前也有人这样和我吵。』
巫女小姐抬起头。
『你到底是谁？』
『……』
『既然自称博丽。』
『那就出来。』
『躲在门后算什么。』
『出来？』
声音沉默了很久。
『也好。』
『反正……』
『也没有多少东西能继续留着了。』
咔。
门没有打开。
反而是旁边的墙壁。
出现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
从墙中伸出。
『小心！』
巫女小姐御币瞬间抬起。
『别打。』
『为什么？』
『因为会疼。』
『废话。』
『是我疼。』
『……』
一个人。
从墙壁里慢慢走出来。
红白巫女服。
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长发已经全部变成灰白。
身体很瘦。
脸上布满了属于老人一样的痕迹。
左臂缺失。
胸口还插着一截已经褪色的红色长带。
『……』
巫女小姐握紧御币。
可下一瞬间。
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体温。
可她也不是亡灵。
不是妖怪。
更不是尸体。
那具苍老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里。
流动着极其纯粹的灵力。
纯粹到让现任巫女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熟悉。
博丽。
毫无疑问。
那是博丽的灵力。
『你……』
露米娅却彻底僵住。
『是你。』
老巫女抬起头。
『嗯。』
『终于想起来一点了？』
『记忆里的那个巫女。』
『把我从黑暗里切出来的人。』
『……』
老人笑了。
『严格来说。』
『我只是失败了一次。』
『你还是后来自己长成这样的。』
巫女小姐没有放下御币。
『名字。』
『忘了。』
『哪一代博丽。』
『忘了。』
『你到底活了多久？』
老巫女愣住。
『活？』
『……』
她低头。
看向自己布满皱纹的右手。
很久以后。
才缓缓说道。
『小姑娘。』
『我可没有活到现在。』
『什么意思？』
『我进来的时候……』
老巫女闭上眼睛。
像是在一堆早已经破碎的东西里面寻找答案。
『应该还和你差不多大。』
『……』
露米娅猛地看向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老成这样？！』
『不知道。』
『你怎么也不知道？！』
『这里已经不记得我原本长什么样了。』
『……』
巫女小姐眼神一凝。
老巫女摸了摸自己灰白的长发。
『它忘了我的名字。』
『忘了我的年龄。』
『忘了我的脸。』
『甚至忘了我到底是哪一代博丽。』
『最后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这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
『……』
老巫女扯了扯自己的脸皮。
『所以大概就把“待了很久”这件事。』
『画在我身上了吧。』
『……』
巫女小姐沉默。
露米娅也沉默。
『这里还能这么随便？！』
『你以为我喜欢？！』
老巫女额头冒出青筋。
『我以前说不定还是个美少女呢！』
『说不定？』
『照片又没了！』
『……』
『而且你为什么一脸不信？！』
露米娅小声说道。
『博丽家的巫女脾气好像都差不多。』
『你说谁脾气差？！』X2
『……』
露米娅默默后退一步。
『没什么。』
『确实挺像。』
两名巫女同时瞪她。
『所以。』
现任巫女重新看向老人。
『你现在到底算什么？』
老巫女想了想。
『不知道。』
『活人应该不是。』
『亡灵也不是。』
『大概……』
她低头看向无名神社。
『是这里还没忘干净的一小块东西。』
『……』
『你还真看得开。』
『不然呢？』
『哭几百年？』
『不知道哭到第几年连为什么哭都忘了。』
轻描淡写。
露米娅却笑不出来。
『那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
老巫女看向她。
『因为我就是为了你留下来的。』
『……』
『最开始。』
『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记得博丽神社长什么样。』
『记得上一任是谁。』
『记得喜欢吃什么。』
『讨厌什么。』
『记得外面好像也有人在等我。』
『后来。』
『一个一个没了。』
『……』
她低头。
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先是一些无所谓的小事情。』
『再后来是人的脸。』
『然后是名字。』
『最后连“为什么要守在这里”都快忘了。』
『只剩下一句话。』
『什么？』
老巫女抬起头。
『门不能开。』
『……』
『每天都告诉自己。』
『门不能开。』
『不能让那片黑暗把她拿回去。』
『所以现在的我。』
『到底还算不算曾经那个博丽。』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露米娅的手。
不自觉地攥紧。
她忽然看见了。
一个可能属于自己的未来。
不是死亡。
比死亡更加安静。
名字还存在。
职责还存在。
可那个叫“自己”的东西。
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
露米娅问。
『什么？』
『为了一个妖怪。』
『值得吗？』
老巫女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
『……』
『你们博丽家怎么都喜欢说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老巫女笑了。
『不过。』
『如果一定要找理由。』
『大概是因为。』
『那时候我已经叫了她很久的名字。』
『突然让她变回“什么都不是”。』
『总觉得很不爽。』
『……』
露米娅愣住。
『只是这样？』
『不然呢？』
『拯救众生？』
『守护幻想乡？』
『维护阴阳平衡？』
『听起来就很累。』
现任巫女突然笑了一声。
『确实。』
『你笑什么？』
『终于有点像博丽了。』
『你很懂？』
『现在我说了算。』
『真嚣张。』
『谢谢。』
两个巫女互相看了一眼。
露米娅突然产生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如果这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年代。
幻想乡可能会提前几百年完蛋。
『说正经的。』
巫女小姐指向黑门。
『门后到底是什么？』
老巫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没有“谁”。』
『只有黑暗。』
『最初的黑暗。』
『没有名字。』
『没有人格。』
『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它只是想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去。』
『露米娅。』
『对。』
『当年。』
『我第一次把“宵暗”切出形状以后。』
『以为事情已经解决。』
『结果没过多久。』
『她就开始重新融回黑暗。』
『和现在一样？』
『差不多。』
『看不到月亮。』
『影子脱离。』
『名字不稳定。』
『别人开始忘记。』
『我当时以为。』
『是术式不够强。』
『所以又做了一条更强的红带。』
『然后呢？』
『差点把她杀了。』
『……』
老巫女抬起残缺的左肩。
『那时候我才知道。』
『问题从来不是黑暗太强。』
『而是我一直在替她决定。』
『决定她应该有身体。』
『应该离黑暗多远。』
『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妖怪。』
『可这些都是我给她的。』
『不是她选的。』
『第二次术式崩溃的时候。』
『门就打开了。』
『最初之暗想把她重新吞回去。』
『我关不上。』
『所以只能从里面堵住。』
露米娅看着她。
『你就这样进来了？』
『嗯。』
『没想过出去？』
『想过。』
『后来呢？』
『忘了出口在哪里。』
『……』
『再后来。』
『连为什么要出去都快忘了。』
老巫女耸肩。
『就这样。』
『……』
现任巫女盯着她。
『我开始有点讨厌这里了。』
『欢迎加入。』
『那第二夜晚呢？』
『本来没有这么大。』
『什么意思？』
『这里原本只是露米娅与最初之暗之间的一条缝。』
『没有森林。』
『没有村庄。』
『更没有神社。』
『只有黑。』
『很小。』
『小到只有她边界不稳定的时候才会短暂打开。』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最近。』
老巫女抬起头。
『有一道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照进来了。』
『……』
『空白。』
现任巫女低声说道。
『你们叫它这个？』
『嗯。』
『挺合适。』
『它没有直接制造任何东西。』
『只是在“照”。』
『可被它照到以后。』
『原本不应该有形状的东西。』
『开始拥有形状。』
『森林。』
『村庄。』
『虫子。』
『神社。』
『甚至。』
老巫女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我。』
『……』
巫女小姐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之前冥界的事。
未尽之春。
一个本来没有人格的“可能性”。
被看见。
被承认。
最后拥有了意志。
后来。
一条本来没有空间意义的缝隙。
被“空白”照亮。
开始变成真正存在的世界。
『又是实验。』
『什么？』
『有人在看。』
『看什么？』
『看“没有形状的东西”。』
『能不能变成真正存在的东西。』
『……』
老巫女沉默。
『麻烦。』
『嗯。』
『特别麻烦。』
『很赞同。』
露米娅抱住手臂。
『所以两位博丽女士。』
『聊完了吗？』
『我正在一点点忘东西。』
『差点忘了。』
『不要这么平静地说差点忘了我啊！！！』
『那说解决办法。』
老巫女摇头。
『没有。』
『……』
『你在这里堵了这么久。』
『结果不知道怎么解决？！』
『我要知道还会在这里？』
『好有道理。』
『不要认同啊！！！』
『但是。』
老巫女继续说道。
『我知道不能怎么做。』
『第一。』
『不能杀掉最初之暗。』
『为什么？』
『那等于从根上挖掉露米娅的一部分。』
『她可能活着。』
『但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
『不能强行关闭第二夜晚。』
『为什么？』
『它现在已经和幻想乡产生联系了。』
『那些虫子。』
『影子。』
『以及所有被空白照进来的东西。』
『强行关闭。』
『夹在两边的存在很可能一起没掉。』
『……』
现任巫女揉着额头。
『不能杀。』
『不能关。』
『那我到底进来干嘛？』
『旅游？』
『我打你了。』
『年轻人脾气真差。』
『你以前也一样。』
露米娅说道。
『记忆里你第一次看见我就问“这东西打哪里”。』
『……』
『那确实是我。』
老巫女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所以只剩第三种办法。』
『什么？』
『让门自己失去意义。』
『说人话。』
『露米娅之所以会被最初之暗拖回去。』
『是因为她和黑暗之间的界限一直靠外力维持。』
『第一次。』
『是我。』
『未来。』
『可能是红带。』
『但是外力总会松。』
『真正能够稳定她的方法。』
老巫女看向露米娅。
『是让她自己决定。』
『哪边是她。』
『哪边不是。』
『……』
『怎么决定？』
『进去。』
她指向黑门。
『见到最初之暗。』
『然后告诉它。』
『我不回去。』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
『我就知道。』
『进去以后。』
『你现在所有用来证明自己是“露米娅”的东西都会开始失去意义。』
『名字。』
『长相。』
『记忆。』
『喜欢什么。』
『讨厌什么。』
『甚至你对博丽神社、对那个小姑娘的感情。』
『全部可能消失。』
『……』
现任巫女脸色骤然变冷。
『那还选个屁。』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怎么知道自己要选哪边？！』
『不知道。』
『你——』
『但这就是关键。』
老巫女看着她。
『如果那些东西。』
『真的已经不是“记忆”。』
『而是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那么即使全部忘记。』
『她也会重新做出同一个选择。』
『……』
露米娅突然想起。
灵梦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脸。
甚至一度无法把“露米娅”这个名字和自己对应。
可那只手。
还是拉住了自己的裙角。
『她是我们家的。』
『原来如此。』
『什么？』
『归处。』
露米娅笑了一下。
『不是用脑子记的。』
老巫女点头。
『终于懂了。』
『不行。』
巫女小姐却突然说道。
『博丽。』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真的回不来。』
『可我不进去。』
『也会一点点没掉。』
『我再想办法。』
『你想多久？』
『……』
『灵梦在外面等。』
『莉格露也在。』
『第二夜晚每次打开的时间都在增加。』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巫女小姐死死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跟你家臭小鬼学的。』
『她一点都不懂事。』
『那就是跟你学的。』
『我也没有。』
『这个确实。』
『……』
露米娅伸手。
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博丽。』
『嗯。』
『这次让我自己选。』
『……』
很久。
『我跟你进去。』
『不行。』
『哈？』
『这是我的东西。』
『你进去会被一起磨掉。』
『你以为我怕？』
『我怕。』
『……』
巫女小姐愣住。
露米娅笑了。
『你进去以后。』
『万一只剩“博丽巫女”了怎么办？』
『……』
这一句话。
让旁边的老巫女。
身体微微一颤。
露米娅看了她一眼。
『总得有人在外面记着。』
『记着我叫什么。』
『记着我住哪里。』
『记着我喜欢吃什么。』
『还有……』
『欠你多少钱。』
『最后一个最重要。』
『喂。』
『你自己说的。』
『总得有人记得。』
露米娅笑出了声。
『行。』
『那你记好。』
她转身。
走向黑门。
『露米娅。』
『嗯？』
『等等。』
巫女小姐从袖口里翻找了一会。
掏出一个东西。
扔过去。
露米娅接住。
『……』
『羊羹？』
『嗯。』
『你居然随身带着？！』
『灵梦那份。』
『她知道会打死你吧。』
『回来再赔。』
露米娅看着手里的羊羹。
犹豫了一会。
咬了一口。
『……』
『怎么样？』
露米娅嚼了嚼。
摇头。
『还是不知道。』
『甜吗？』
『不知道。』
『好吃吗？』
『……』
露米娅想了很久。
『我想再吃一口。』
『那就够了。』
『……』
她看着巫女小姐。
突然笑了。
『原来这样也算记得。』
『嗯。』
『博丽。』
『干嘛？』
『谢了。』
『回来再说。』
『好。』
她走向门。
手掌按在中央。
咔。
红色裂痕一点点张开。
老巫女突然开口。
『等等。』
『又怎么了？』
『如果进去以后。』
『你什么都不记得。』
『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
老巫女看着她。
『如果没有任何人要求你成为露米娅。』
『你还愿不愿意成为她？』
『……』
露米娅沉默。
『知道了。』
门。
完全打开。
没有风。
没有吸力。
里面只有纯粹的黑。
『博丽。』
『嗯。』
『如果我出来以后真的什么都忘了。』
『怎么办？』
『重新认识。』
『第一句话说什么？』
巫女小姐想了想。
『你欠我钱。』
『……』
『我就知道。』
露米娅笑着走了进去。
黑暗。
将她完全吞没。
————最初之暗
没有身体。
没有声音。
没有上下。
没有远近。
什么都没有。
一个念头。
缓缓出现。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我为什么在这里？
还是没有。
甚至。
“我”。
是什么意思？
也开始模糊。
金色。
红色。
黑色。
全部消失。
博丽。
谁？
灵梦。
谁？
小红。
谁？
神社。
又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黑暗。
很舒服。
很安静。
不需要名字。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害怕别人忘记自己。
不需要担心。
就这样。
融进去。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回来。
一个没有声音的东西说道。
——你本来就是这里。
是吗？
好像是。
——没有露米娅。
——只有黑暗。
露米娅？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回来。
黑暗张开怀抱。
她向前。
一点一点。
融进去。
然后。
停住。
为什么？
不知道。
总觉得。
少了什么。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烦。
好像应该有人在旁边说话。
应该有人骂她。
应该还有一个更小的东西。
天天往她身上扑。
还有饭。
还有被子。
还有……
什么？
想不起来。
可就是觉得。
这里。
太安静了。
——回来。
不。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
——为什么？
不知道。
——你没有名字。
那就以后再想。
——你没有记忆。
那就重新记。
——你没有归处。
……
这一句。
她停了很久。
不对。
虽然不知道在哪里。
虽然想不起是谁。
可。
有人在等。
非常烦。
非常吵。
还很小气。
绝对会在自己回去以后。
先骂一顿。
还有一个小一点的。
应该会哭。
然后拿头撞她。
『……』
黑暗之中。
第一次。
出现了声音。
『不要。』
——什么？
『我说。』
『不要。』
一个很小的轮廓。
从黑暗中重新浮现。
『这里太安静了。』
——你属于这里。
『我以前可能属于。』
『现在不是了。』
——凭什么？
『不知道。』
她笑了。
『但是我不想回来。』
黑暗第一次震动。
——你是谁？
『……』
如果没有任何人要求她成为露米娅。
她还愿不愿意成为露米娅？
『我……』
她想了很久。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嘴巴。
自己动了。
『露米娅。』
黑暗骤然静止。
『我叫露米娅。』
『大概。』
——大概？
『嗯。』
『因为听起来挺顺耳。』
——谁给你的名字？
『忘了。』
——谁让你成为她？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
她停了一下。
『我乐意。』
轰————！！！
黑暗。
第一次裂开。
————无名神社
『！』
现任巫女猛地抬头。
黑门开始剧烈震动。
老巫女也睁大眼睛。
『她选了。』
『成功了？』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以前又没成功过！』
『……』
轰！
第二道裂缝出现。
无数黑暗从门内喷涌而出。
『后退！』
巫女小姐展开结界。
『她不会被一起冲出来吧？！』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什么？！』
『会做封印！』
『你的封印不是失败了吗？！』
『……』
『闭嘴！』
两代博丽同时结印。
红色灵力。
一左一右。
压住黑门。
『来了！』
老巫女突然大喊。
『什么？！』
门内。
一只手伸了出来。
很小。
比之前的露米娅。
小了整整一圈。
巫女小姐瞳孔猛缩。
『露米娅！』
她一把抓住。
用力往外拉。
『给我出来！！！』
黑暗另一侧。
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拉。
『啧！』
『老家伙！帮忙！』
『叫谁老家伙？！』
『这里还有别人吗？！』
『我现在这张脸不是我的年龄！！！』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
『你先道歉！』
『回头再说！！！』
两个人同时发力。
『一！』
『二！』
『三！！！』
轰————！！！
一个小小的身影。
被硬生生从黑门里拔了出来。
三个人一起滚成一团。
『疼疼疼……』
巫女小姐第一个爬起来。
『露米娅！』
『露米娅？！』
地上。
一个金色短发的小女孩。
蜷缩在那里。
原本的黑色裙子明显大了一圈。
袖口几乎将手完全盖住。
『……』
巫女小姐脸色一点点变了。
『怎么已经……』
『变小了？』
老巫女同样沉默。
『她自己切断了和最初之暗的一部分联系。』
『身体为了维持边界。』
『自动变成了更加稳定的形态。』
『那记忆呢？！』
『醒了才知道。』
『露米娅！』
巫女小姐跪下来。
将女孩抱起。
『醒醒！』
『喂！』
『欠债的！』
『再不起床涨利息了！』
『……』
小女孩皱了皱眉。
慢慢睁开眼睛。
赤红色。
『……』
『你是谁？』
『……』
巫女小姐整个人僵住。
老巫女也安静下来。
小女孩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
『是谁？』
『……』
巫女小姐嘴唇动了一下。
却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她记得。
那张残页最后一句。
不要替她决定。
让她自己选择。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
『……』
小女孩歪头。
『你不告诉我？』
『不告诉。』
『为什么？』
『等你自己想起来。』
『想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取。』
『……』
小女孩盯着她。
忽然伸手。
抓住巫女小姐的袖子。
『我认识你吗？』
『认识。』
『关系好吗？』
『一般。』
『……』
『经常吵架。』
『那为什么我会抓着你？』
『不知道。』
『……』
『你真的很喜欢说不知道。』
『有人也这么说过。』
『谁？』
巫女小姐看着她。
『一个很烦的人。』
『哦。』
小女孩想了想。
『我想见她。』
『……』
巫女小姐笑了。
『会见到的。』
『回家就能见到。』
『家？』
『嗯。』
『我有家？』
『有。』
『在哪里？』
『外面。』
『有人等我？』
『一个臭小鬼。』
『一只狐狸。』
『还有一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巫女。』
『最后一个不是你吗？』
『……』
巫女小姐低头。
『你这不是还挺聪明。』
小女孩点点头。
『那走吧。』
『你不怕？』
『为什么怕？』
『你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
小女孩抓紧她袖子。
『你说有人等我。』
『那就回去看看。』
『……』
巫女小姐低下头。
『嗯。』
『走。』
『回家。』
咔。
身后。
黑门突然再次裂开。
老巫女猛地回头。
『不对！』
『怎么了？』
『门没有消失！』
『什么意思？』
『她已经选了自己。』
『理论上这条缝应该重新收缩！』
『可现在——』
轰！
整座无名神社剧烈摇晃。
森林。
村庄。
远处那些一模一样的影子。
全部开始朝黑门方向扭曲。
『第二夜晚已经拥有独立的形状了。』
『它不再只靠露米娅存在！』
『……』
巫女小姐脸色骤变。
黑门之后。
一轮漆黑的月亮。
缓缓升起。
而在黑月中央。
一个巨大的空洞。
正一点点睁开。
老巫女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恐惧的表情。
『快走！』
『为什么？！』
『它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不需要她——』
『也能成为“夜晚”了！』
轰————！！！
整座无名神社。
开始崩塌。
而老巫女站在原地。
身体却没有跟着逃跑。
『喂！』
巫女小姐猛地回头。
『老家伙！』
『你还站着干什么？！』
老巫女看着她。
突然笑了一下。
『我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现在的我。』
『只是这里还没有忘干净的一小块东西。』
『……』
『第二夜晚没了。』
『我大概也就没了。』
巫女小姐眼神一沉。
『开什么玩笑。』
『我不喜欢开这个。』
『闭嘴。』
『你——』
『名字忘了。』
『脸忘了。』
『年龄忘了。』
巫女小姐把幼小的露米娅单手抱紧。
另一只手缓缓举起御币。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记。』
『……』
老巫女愣住。
『你不是还剩一个东西吗？』
『什么？』
『博丽。』
『……』
『这个还没忘吧。』
老巫女呆呆望着她。
几百年也好。
几千次黑夜也好。
她第一次。
没有回答“不知道”。
『嗯。』
『还记得。』
『那就够了。』
现任巫女笑了。
『博丽家的规矩。』
『我现在说了算。』
『没允许你死。』
『就给我一起回去。』
『……』
老巫女怔了很久。
随后。
笑出了声。
『你果然。』
『脾气很差。』
『谢谢夸奖。』
黑月睁开。
无数黑暗。
向三人压下。
————第二卷·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