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晚·无名神社
黑月。
睁开了。
没有眼白。
没有瞳孔。
只有一个巨大得近乎吞没天空的空洞。
轰————！！！
无数黑暗从天而降。
『趴下！』
巫女小姐一把将幼小的露米娅按进怀里。
另一只手猛地抬起。
『博丽——定界！』
十二张符纸同时展开。
赤红色结界拔地而起。
下一瞬间。
黑暗落下。
没有爆炸。
没有碰撞。
甚至没有声音。
可结界表面。
十二张符纸上的文字。
一点一点消失。
『……』
『不是破坏。』
巫女小姐咬紧牙。
『它在把“这是结界”这件事吃掉！』
『换！』
老巫女突然大喊。
『换什么？！』
『别用它认识的东西！』
『什么意思？！』
『这里已经知道“博丽结界”是什么了！』
『只要被它认成同一种东西。』
『就会一起被磨掉！』
『说人话！』
『现场编一个！！！』
『……』
巫女小姐表情僵住。
『你认真的？』
『不然等死？！』
第一层结界。
咔。
裂开。
『啧！』
巫女小姐一脚踏在地上。
『那就——』
『博丽秘术·老娘今天绝对要回家吃饭结界！！！』
『……』
老巫女愣住。
幼小的露米娅也愣住。
一层全新的红色结界瞬间展开。
黑暗落下。
居然真的停住了。
『……』
老巫女嘴角抽动。
『这也行？！』
『它没见过！』
『可是这个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能用不就行！』
小露米娅抬起头。
『老娘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不许学。』
『为什么？』
『不好听。』
『可是你刚才说了。』
『那是大人专用。』
『哦。』
老巫女捂住额头。
『我终于知道博丽一脉为什么一直没断了。』
『因为我们强？』
『因为脸皮厚。』
『你是不是还想继续留在这里？』
『当我没说。』
咔嚓！
第二层结界也开始出现裂纹。
『能撑多久？』
『不知道。』
『怎么连你也开始说不知道了？！』
『被你们传染的！』
巫女小姐低头。
怀里的小露米娅正睁着红色眼睛。
好奇地看着自己。
『你叫什么？』
『……』
巫女小姐动作一顿。
『问我？』
『嗯。』
『博丽巫女。』
『那不是名字吧。』
『……』
老巫女突然笑了。
『被看出来了。』
『你闭嘴。』
小露米娅继续问。
『那我叫什么？』
『你自己不是刚刚选过？』
『忘了。』
『……』
巫女小姐眼神暗了一瞬。
『没关系。』
『以后慢慢想。』
『那我要怎么叫你？』
『随便。』
『喂。』
『嗯？』
『就叫喂？』
『……』
老巫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想起一点以前的感觉。』
『你不是都忘了吗？！』
『感觉和记忆不是一回事。』
『……』
轰！
结界突然炸开。
『聊天结束！』
巫女小姐抱起露米娅。
『跑！』
『往哪？！』
『出口！』
『出口在哪？！』
『你不是守了这么久吗？！』
『我忘了！！！』
『你到底还有什么用啊！！！』
三个人冲出无名神社。
身后。
轰————！！！
整座神社被黑暗完全吞没。
可下一秒。
远处。
又出现了一座。
一模一样的无名神社。
『……』
巫女小姐停住。
『它复制了。』
老巫女脸色难看。
『不是复制。』
『这里根本不认为两座神社有什么区别。』
『只要“无名神社”存在。』
『哪里都可以是。』
『又是这个。』
树是树。
虫是虫。
人是人。
巫女是巫女。
它只认识“是什么”。
却不认识“是哪一个”。
『前面！』
老巫女突然大喊。
无数无脸人。
从村庄方向涌出。
『黑。』
『巫女。』
『黑。』
『巫女。』
『黑。』
『巫女。』
幼小的露米娅猛地缩进巫女小姐怀里。
『它们在叫谁？』
『不知道。』
『黑是谁？』
『不是你。』
『真的？』
『嗯。』
『那我是谁？』
『你自己想。』
『想不到。』
『那就先当个麻烦精。』
『麻烦精是什么？』
『你。』
『哦。』
『怎么还接受了？！』
旁边。
老巫女的脚步突然停下。
『巫女。』
『巫女。』
『巫女。』
无脸人的声音越来越整齐。
老巫女身体。
开始一点一点透明。
『喂！』
现任巫女猛地抓住她。
『又怎么了？！』
老巫女低头。
看着正在消失的双腿。
『它在归类我。』
『什么？』
『我已经没什么区别可以留下了。』
『名字没了。』
『过去没了。』
『脸也不是原来的脸。』
『现在的我。』
『除了“博丽巫女”。』
『什么都不剩。』
『所以对这里来说。』
『我和其他所有“巫女”没有区别。』
『……』
『放开吧。』
『不放。』
『我出去也不知道能去哪。』
『那就住神社。』
『……』
老巫女抬头。
『什么？』
『反正已经养了一个妖怪。』
巫女小姐看了眼怀里的小露米娅。
『一只狐狸。』
『一个臭小鬼。』
『再多一张嘴也差不多。』
『喂。』
『你知道自己在邀请谁吗？』
『不知道。』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自己也不知道。』
『……』
『那不就扯平了。』
老巫女愣住。
『可是。』
『没有可是。』
『我——』
『前辈。』
『……』
老巫女整个人僵住。
『你叫我什么？』
『前辈。』
『……』
『不喜欢？』
『不是。』
『那就应一声。』
无脸人越来越近。
『巫女。』
『巫女。』
『巫女。』
巫女小姐却又喊了一次。
『前辈。』
『……』
『前辈。』
『别叫了。』
『前辈。』
『烦死了！』
『哦。』
巫女小姐笑了。
『这不是有区别了吗。』
『……』
老巫女低头。
自己已经透明的双腿。
停住了。
『巫女』。
是一种身份。
『博丽』。
是一种职责。
但。
『前辈』。
只有当面前存在一个后辈的时候。
才成立。
『……』
老巫女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你这个小姑娘。』
『嗯？』
『真不讲道理。』
『第一天认识博丽？』
『……』
『也是。』
她笑了。
身体重新凝实了一些。
『很好。』
『既然你都叫我前辈了。』
『那我也稍微尽点前辈的职责。』
『你不是说只剩职责不好吗？』
『闭嘴。』
『哦。』
老巫女抬起右手。
赤红色灵力冲天而起。
『博丽古式——』
她停住。
『……』
『怎么了？』
『术式名字忘了。』
『……』
『随便编一个！』
『还能这样？！』
『刚才我就这么干的！』
『有道理！』
老巫女深吸一口气。
『博丽古式——』
『滚开！！！』
轰————！！！
巨大红光横扫整条街道。
无脸人瞬间被掀飞。
『……』
巫女小姐沉默。
『怎么？』
『这个名字比我的还随便。』
『能用就行！』
『你学得真快。』
『少废话！跑！』
三个人再次冲向远处。
————途中
『停一下。』
巫女小姐突然说道。
『又怎么了？』
『你们看。』
她指向天空。
黑月周围。
开始出现星星。
『……』
露米娅抬头。
『这里以前有星星吗？』
『没有。』
老巫女回答得很快。
『从来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
一颗。
两颗。
越来越多。
星光铺满天空。
可每一颗星星。
大小一样。
亮度一样。
排列得整整齐齐。
像某个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天空的东西。
正在努力模仿。
『它在学。』
老巫女脸色难看。
『学什么？』
『幻想乡。』
『……』
巫女小姐环顾四周。
森林。
村庄。
神社。
人。
星星。
原本这里只是一条没有形状的缝。
可现在。
它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世界。
『所以。』
『它不是想把幻想乡吞进来？』
露米娅问。
『至少现在不是。』
『它只是……』
老巫女望着那些一模一样的星辰。
『在照着幻想乡。』
『给自己做一个。』
『……』
巫女小姐嘴角抽动。
『抄作业？』
『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差不多。』
『真不要脸。』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前辈。』
『……』
『当我没说。』
可就在这时。
黑月突然转动。
那个巨大的空洞。
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在干嘛？』
『不知道。』
『前辈。』
『真的不知道！』
黑月转了一圈。
又一圈。
最后。
停住。
老巫女脸色骤变。
『不好。』
『什么？』
『它已经学会这里是什么样子了。』
『然后呢？』
『一个世界想继续存在。』
『总得有地方连接外面。』
『……』
巫女小姐瞬间明白。
『它在找出口。』
『对。』
————幻想乡·博丽神社
灵梦抱着御币。
坐在床边。
『小红。』
『嗯？』
『我好像又忘了。』
『什么？』
『那个……』
灵梦低头。
看着自己的《露米娅本》。
『住在我们家的姐姐。』
『露米娅。』
『对。』
『露米娅。』
她重复了一次。
『露米娅。』
又一次。
『可是。』
『我还是想不起她的样子。』
小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再看看本子？』
『看了。』
『那……』
灵梦突然站起来。
『我要回房间。』
『为什么？』
『不知道。』
『就是觉得那里还有东西。』
『妈妈说不能乱跑！』
『我没乱跑。』
『我回家。』
『这里不就是神社吗？！』
『回房间！』
『……』
两个小家伙匆匆跑回神社。
灵梦推开房门。
一阵熟悉的味道。
很淡。
从床边传来。
『……』
她慢慢走过去。
掀开被子。
枕头旁。
压着一件黑色裙子。
成人尺寸。
『这是什么？』
小红问。
灵梦没有回答。
她把裙子抱起来。
把脸埋进去。
『……』
很熟悉。
像晚上有人抱着自己回家的味道。
像厨房里煮面的味道。
像被窝。
像头发。
像一个总是骂她臭小鬼的人。
『露……』
灵梦慢慢抬头。
『露米娅。』
『对！』
小红眼睛一亮。
『露米娅姐姐！』
『露米娅。』
灵梦再次说道。
『这是她的衣服。』
『嗯！』
『她以前睡这里？』
『就睡你旁边！』
『……』
灵梦抱紧裙子。
『难怪。』
『我就觉得这里空了一块。』
『……』
小红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
黑色裙摆。
动了一下。
『灵梦。』
『嗯？』
『你刚才有没有动？』
『没有。』
两个小家伙同时低头。
衣服下方。
一小团黑暗。
正缓缓渗出来。
『……』
小红脸色变了。
『扔掉！』
『为什么？』
『那上面有东西！』
灵梦下意识松手。
黑裙落地。
可那团黑暗并没有消失。
反而像墨水一样。
沿着地板向外扩散。
『小红！』
『我知道！』
狐火瞬间亮起。
红色火焰扑向黑暗。
噗。
熄灭。
『……』
『怎么会。』
灵梦猛地后退。
黑暗沿着墙壁爬升。
越来越大。
最后。
形成一个漆黑的圆。
『月亮……』
灵梦喃喃。
不。
那不是月亮。
是洞。
一个正在墙壁上缓缓打开的洞。
『阿妈……』
————第二夜晚
老巫女猛地抬头。
『找到了。』
『什么？』
『出口。』
『在哪里？！』
黑月之中。
突然出现了一幅模糊画面。
木墙。
被子。
一只红狐狸。
还有。
一个抱着御币的小女孩。
『……』
巫女小姐整个人僵住。
『灵梦？！』
『怎么会是神社？！』
露米娅也看向画面。
『那是……』
『我的衣服？』
老巫女瞬间明白。
『她以前长期使用宵暗。』
『身上的东西当然会残留她的妖力。』
『第二夜晚本来就在找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所以——』
『它把露米娅留下来的黑暗当成门了。』
『……』
巫女小姐脸色彻底黑了。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每次出事。』
『最后倒霉的都是我家？！』
『现在是抱怨这个的时候吗？！』
『我的墙才刚修！！！』
『灵梦还在里面啊！！！』
『所以我才生气！！！』
巫女小姐一把抱紧小露米娅。
『前辈！』
『在！』
『出口既然开了。』
『是不是能反过来出去？！』
老巫女看向黑月中的神社。
『理论上能。』
『理论上？』
『但它现在不是给我们开的！』
『什么意思？』
『这个出口是第二夜晚用来出去的！』
『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冲过去。』
『它也会一起跟出去！』
『……』
露米娅小声问。
『那怎么办？』
巫女小姐看向怀里的女孩。
又看向黑月另一侧的灵梦。
很久。
『做一道门。』
『什么门？』
『只让该出去的东西出去。』
老巫女愣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巫女小姐抬起头。
看向露米娅头发左侧的红色伤痕。
『红带。』
『……』
『等等。』
老巫女脸色骤变。
『现在还不完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它该怎么做！』
『那你教我。』
『我当年失败了！』
『所以才让你教我失败在哪里。』
『……』
老巫女愣住。
巫女小姐咧嘴。
『我们不需要一条把露米娅锁起来的东西。』
『也不需要一条强行把她和黑暗切开的东西。』
『我们只需要。』
她指向黑月中的出口。
『一扇只认她的门。』
『……』
小露米娅歪着头。
『认谁？』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你。』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谁。』
『没关系。』
『为什么？』
『我们知道。』
『……』
老巫女却缓缓摇头。
『不够。』
『哪里不够？』
『这就是我以前失败的地方。』
『如果只是我们告诉她。』
『“你是露米娅”。』
『那还是别人替她决定。』
『……』
巫女小姐沉默。
『所以。』
老巫女看向幼小的露米娅。
『最后必须由她自己。』
『把名字写上去。』
『怎么写？』
『不是现在。』
『先把路做出来。』
黑月越来越大。
另一侧。
黑暗已经开始从墙壁向博丽神社房间里蔓延。
灵梦后退。
小红挡在她面前。
『快一点。』
老巫女说道。
『它要出去了。』
巫女小姐深吸一口气。
『前辈。』
『嗯。』
『这次别失败。』
『你说得轻巧！』
『失败了神社要没。』
『你女儿还在那里！』
『所以。』
巫女小姐抬起御币。
赤红色灵力轰然燃起。
『只能成功。』
老巫女看着她。
很久。
笑了。
『这句话。』
『倒是很像博丽。』
『少废话。』
『开始。』
两代巫女。
同时抬手。
一道赤红色长带的轮廓。
第一次。
出现在第二夜晚之中。
而黑月另一侧。
灵梦怀里的《露米娅本》。
无风自动。
最后一页。
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开始发出微弱红光。
——露米娅。
————第二卷·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