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名坐在坑底的女孩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怀里抱着那颗已经重新亮起来的“星星”。明明从外表来看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可不管是露米娅还是巫女小姐，都完全感觉不到她身上存在任何属于人类或者妖怪的气息。
就好像那具身体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张画。
只是现在。
画里的东西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她们。
『你们想要什么？』
那个声音又一次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魔理沙握着扫帚站在最前面，刚才那句『什么都不要』说得十分干脆，可她的身体显然没有嘴上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尤其是在那张完全没有五官的脸转向自己以后，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正在打量自己。
不是看脸。
也不是看身体。
倒更像是把手直接伸进脑子里，翻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我说了，什么都不要。』
『为什么？』
『刚才不是回答过了吗？』
『因为要自己拿？』
女孩歪了歪头。
『对。』
『可是你想要。』
『……』
魔理沙握住扫帚的手紧了一点。
『会飞。』
女孩说。
『魔法。』
『力量。』
『很多很多你现在还不会的东西。』
魔理沙的脸色明显变了。
『少在别人脑子里乱看！』
说完，她直接抓起扫帚朝坑底冲了下去。
『魔理沙！』
灵梦刚想跟过去，却被自家阿妈伸手一把拉住后衣领。
『干嘛？！』
『别过去。』
『魔理沙过去了。』
『所以才不能再多一个。』
『那她怎么办？』
『她自己冲的。』
『阿妈你这样说好冷血。』
『我待会儿会救。』
『哦。』
灵梦一下就放心了，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待会儿救人的时候自己要不要也帮忙。至于前面那个正在往坑里冲的魔理沙要是知道她们母女俩现在还在讨论“什么时候救”这种事情，大概会先放弃处理异变，回来把这两个红白一起打一顿。
魔理沙当然没有真的傻到直接拿扫帚敲那颗星星。
在距离坑底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就已经抬起手，将自己好不容易学会的一点魔法全部集中起来。
『给我离别人脑子远一点！』
几枚并不算大的光弹从她身边飞出。
相比几十年后某位动不动就把半边天空照亮的魔法使，现在这些光弹无论数量还是威力都显得有些可怜。当然魔理沙本人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要是灵梦敢在旁边说上一句“小”，今天这个朋友大概就彻底交不成了。
光弹飞向坑底。
空白女孩没有躲。
星星也没有反应。
几道魔法直接落在她身上。
随后消失了。
没有爆炸。
没有烟。
甚至连魔力相撞时应该出现的波动都没有。
『……』
魔理沙愣了一下。
『没打中？』
露米娅站在上面看得很清楚。
『打中了。』
『那怎么没反应？』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灵梦小声嘟囔了一句。
巫女小姐懒得理她，只是一直盯着坑底。相比魔理沙那几枚算不上强的光弹，她更在意刚才魔法消失的一瞬间。
不是被挡住。
也不像被吞噬。
更像是——
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一些十分不愉快的事情。
前几天露米娅的影子把符纸一点点抹掉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魔理沙，回来。』
『我还没——』
『回来。』
巫女小姐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魔理沙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危险。她瞪了坑底那东西一眼，正准备踩着旁边的斜坡爬回来，女孩怀里的星星却忽然亮了一下。
『你想要更强的魔法。』
『我不要你给！』
『可你刚才的魔法太弱了。』
『……』
这句话。
杀伤力明显比刚才那几枚光弹大得多。
『谁说弱了？！』
『没有伤到我。』
『那是因为你这东西有问题！』
『如果更强一点。』
『说不定就可以。』
星星越来越亮。
魔理沙刚想后退，四周忽然出现了大量银白色的小光点。那些光点不像弹幕，也完全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围绕着她慢慢旋转。
『魔理沙！』
这一次巫女小姐直接跳了下去。
御币挥动，红色灵力迅速形成结界将魔理沙包在里面，可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却像根本看不见结界一样，直接从红光中穿了过去。
『什么鬼东西？！』
巫女小姐伸手抓向其中一个。
什么都没抓到。
那明明看得见，却没有任何触感。
魔理沙也终于察觉到不对，立刻往后退，可大量星光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我说了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的！』
『现在可以是。』
女孩说道。
『只要你想。』
『我不——』
话还没说完。
魔理沙突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
自己的双脚。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离开了地面。
『……』
灵梦眼睛一下亮了。
『飞起来了！』
『闭嘴！』
魔理沙下意识吼了一声。
可声音里的惊慌明显比愤怒更多。
因为她现在真的在飞。
不是刚才那种骑着扫帚勉强升起来一点，然后下一秒就能直接撞树上的“飞”。
她甚至没有踩扫帚。
身体就那么十分自然地停在半空。
没有摇晃。
没有失去平衡。
甚至连魔力应该怎么控制，她都完全不需要思考。
仿佛这件事。
她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
『……』
魔理沙慢慢抬起手。
一颗星形的光弹。
出现在掌心。
比她刚才拼尽全力放出来的那些魔法漂亮得多。
也稳定得多。
『魔理沙？』
灵梦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你好像真的变厉害了。』
『别说了。』
『可是——』
『我叫你别说了！』
魔理沙猛地挥手。
那颗星形光弹瞬间飞出去。
轰————！
远处一棵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抱住的大树，从中间直接炸开。
森林里的鸟一下全飞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魔理沙自己，也看着那棵断掉的树半天没动。
『……』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高兴。
也没有任何刚刚学会强大魔法以后应该出现的兴奋。
反而越来越难看。
『我没有学过这个。』
没人回答。
『这个魔法。』
『我根本没学过。』
她又抬起手。
星光再次自然地聚集过来。
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她觉得恶心。
平时哪怕只是研究一个最简单的魔法，她都要失败很多次。有时候材料比例错一点会炸掉，有时候魔力控制差一点会把自己弄得满脸黑灰，还有些东西明明照着书上做了，却怎么都得不到一样的结果。
可现在。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尝试。
甚至不需要知道原理。
她只要想。
就会。
『拿走。』
魔理沙突然看向坑底。
空白女孩没有反应。
『我叫你拿走！』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可这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自己学会！』
『结果一样。』
魔理沙愣住。
这句话。
几个时辰前。
灵梦也问过她。
结果不是一样吗？
魔理沙当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现在她知道了。
『不一样。』
她慢慢落回地面。
至少。
她想落回去。
可身体只是随着这个念头自然下降，那种熟练得仿佛已经飞了几十年的感觉反而让她更加烦躁。
『哪里不一样？』
空白女孩问。
魔理沙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死死抓住那根刚才还被她当成宝贝的破扫帚。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飞。』
『会不就够了吗？』
『不够。』
『为什么？』
『因为……』
魔理沙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是咬紧了牙。
『反正就是不够！』
灵梦站在上面看着她。
这一次。
没有继续问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魔理沙真的生气的样子吓到她了，还是她终于开始意识到，对眼前这个女孩来说，“会”与“自己学会”之间，似乎真的存在着某种自己还不能理解的差别。
巫女小姐却已经没耐心继续听星星讨论人生了。
『行了。』
她从坑底站起来，御币往肩上一扛。
『小鬼的愿望已经听完了。』
『接下来该谈谈你。』
空白女孩转向她。
『你想要什么？』
『钱。』
『阿妈？！』
灵梦震惊。
『开玩笑的。』
『你刚才明明想了一下！』
『闭嘴。』
巫女小姐重新看向女孩。
『我什么都不要。』
『你有想要的。』
『谁都有。』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现在比较想知道。』
她用御币指向对方怀里的星星。
『昨晚人间之里那些愿望，是不是你干的。』
『他们想要。』
『所以是你。』
『星星听见了。』
『钱也是？』
『想要钱。』
『脸呢？』
『想变漂亮。』
『飞起来以后下不来的孩子？』
『想飞。』
巫女小姐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
『你就没想过这些东西本来属于谁？』
『为什么要想？』
『……』
『想要。』
『得到。』
『不是很好吗？』
女孩完全没有任何恶意。
也正因为如此。
反而让人更加不舒服。
她甚至不明白那些因为愿望而失去东西的人为什么会痛苦。
对她来说。
似乎只有“想要”和“得到”。
中间发生什么。
根本不重要。
『原来如此。』
巫女小姐低声说道。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代价。』
『代价？』
『算了。』
她突然觉得和这东西解释多少都有些浪费时间。
而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前辈，却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问一个吗？』
空白女孩转向她。
『你想要什么？』
『名字。』
灵梦一下抬起头。
巫女小姐也看向前辈。
只有露米娅似乎猜到了什么，并没有太过惊讶。
女孩怀里的星星再次亮了。
『可以。』
『……』
『我可以给你。』
前辈看着那颗星。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
『那怎么给？』
『给一个就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前辈突然笑了。
『那还是算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
魔理沙猛地转头看向她。
前辈注意到以后，只是对这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笑了笑。
『看来今天不想要别人送东西的人还挺多。』
『为什么？』
空白女孩依旧不理解。
『名字可以有。』
『力量也可以有。』
『想要什么。』
『都可以有。』
露米娅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开口。
『那记忆呢？』
『露米娅。』
巫女小姐立刻看向她。
『我就是问问。』
『你想要吗？』
女孩已经转了过来。
『忘掉的东西。』
『可以回来。』
露米娅没有说话。
灵梦却一下跑到她旁边。
『真的吗？！』
『灵梦。』
『可是如果能让露米娅全部想起来——』
『不用。』
露米娅突然说道。
灵梦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它会给我什么。』
露米娅看着坑底那个空白的女孩，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红色丝带。
『而且忘都忘了。』
『以后慢慢想。』
『想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过。』
灵梦看着她。
『可是以前的事情很重要。』
『是啊。』
『那为什么不要？』
露米娅想了一下。
『因为如果突然有一天，我脑袋里多了一堆我自己都不知道真不真的记忆。』
『那不是更麻烦吗？』
『哦……』
灵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辈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样子某人之前说的话还是听进去了。』
『谁？』
『不知道。』
『……』
『真的忘了。』
露米娅突然觉得这个前辈有时候也挺欠揍。
空白女孩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些明明拥有愿望，却又一个接一个拒绝的人。
似乎很不明白。
『为什么？』
『又来了。』
巫女小姐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只会问这个？』
『想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应该直接拿到手。』
『为什么？』
『……』
巫女小姐额头明显跳了一下。
『前辈。』
『嗯？』
『我能打她吗？』
『你不是一直想打吗？』
『也是。』
下一秒。
御币直接挥下。
巨大的红色灵力从坑底炸开。
这一次巫女小姐没有试探，整个陨坑都被博丽的力量覆盖，连站在上面的灵梦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等到红光散去。
坑底空了。
『……』
灵梦探出脑袋。
『打死了？』
『没有。』
巫女小姐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跑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原本坐在坑底的空白女孩消失得干干净净，那颗星星也跟着不见了，只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痕迹。
就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如果不是魔理沙还悬在离地面半米左右的位置。
大概真的有人会这么想。
『……』
露米娅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没下来？』
『我知道！』
魔理沙气急败坏地往下踩。
身体十分听话地落地。
她更生气了。
『这不是挺方便的吗？』
灵梦问。
『哪里方便了？！』
『以后就不会撞树。』
『博丽灵梦！！！』
『在。』
『你要不要现在就和我打一架？！』
『可以啊。』
『……』
魔理沙突然不说话了。
她现在还真不确定自己一抬手会放出什么。
万一刚才那种魔法又出来。
她不想用。
哪怕能赢。
也不想。
『算了。』
魔理沙扛起扫帚。
『我要回去。』
『去哪？』
『练习。』
『你不是已经会飞了吗？』
『这不是我会的！』
『可是你现在真的会。』
『所以才要练！』
灵梦越来越听不懂。
『练什么？』
魔理沙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头看着她。
『练到有一天。』
『就算这东西消失了。』
『我也还能自己飞起来。』
灵梦站在原地。
第一次没有马上继续问。
她只是看着魔理沙扛着那根破扫帚，一个人往森林里走。
明明现在已经能够十分轻松地飞回去。
可她没有。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阿妈。』
『嗯？』
『她是不是很笨？』
『挺笨。』
『那为什么我觉得……』
灵梦想了半天。
『有一点厉害。』
巫女小姐看着魔理沙远去的背影。
忽然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
——傍晚·魔法之森
魔理沙已经摔了十七次。
如果换成平时，她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不适合练习飞行，可现在的问题刚好相反。
她根本摔不下去。
『可恶……』
魔理沙站在一块空地上，把扫帚夹在腿下，然后十分认真地按照自己之前研究出来的方法控制魔力。
一点。
慢一点。
先让扫帚浮起来。
不要太高。
可念头刚刚出现。
嗖！
整个人直接飞到了树冠上方。
『啊啊啊啊啊！！！』
魔理沙慌忙想停。
身体立刻停住。
稳稳当当。
一点都没有摇晃。
『……』
她的脸越来越黑。
『我叫你不要会啊！』
当然。
身体不会回答她。
魔理沙试着什么都不想。
结果还是悬在空中。
她索性松开扫帚。
本以为至少这次应该掉下去了。
结果身体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
只有扫帚掉了。
砰。
砸在地上。
『……』
魔理沙低头看着自己的扫帚。
突然觉得人生受到了侮辱。
以前是自己不会飞。
现在好了。
扫帚不会飞。
就她会。
『这算什么啊……』
她慢慢落地。
捡起扫帚。
重新尝试。
一次。
两次。
十次。
无论怎么做。
都太顺利了。
她甚至故意把魔力输错方向，身体也会在最后一刻自动调整回来。
就像有另一个比她厉害无数倍的人躲在身体里，每当她做错的时候，都会顺手替她改正。
魔理沙最讨厌这个。
因为她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
一直练到天快黑。
魔理沙终于坐在地上。
脸上没有以前练习成功以后那种得意。
反而越来越烦躁。
『如果什么都不会错。』
『那我要怎么知道哪里是对的……』
没人回答。
森林里只剩下虫鸣。
魔理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
一颗小小的星星。
出现在掌心。
『……』
她根本没有使用魔法。
那颗星星却自己亮了起来。
魔理沙的表情慢慢变了。
因为这一次。
星光并没有飞出去。
而是一点点钻进了她的皮肤。
最后在手背上。
留下一个很淡的星形痕迹。
『这又是什么……』
下一秒。
魔法之森上空。
第二场流星雨。
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而这一次。
所有流星。
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坠落。
人间之里。
——第三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