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之里
第二场流星雨出现的时候，人间之里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热闹。
至少一开始没有。
昨天晚上那些会实现愿望的流星已经给村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有人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大笔钱，可第二天才发现那些钱原本属于其他人；有人真的得到了自己羡慕已久的容貌，却让另一个无辜的人因此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还有那个嚷嚷着想飞的孩子，直到现在走路的时候都得被家里人用绳子拴着，不然稍微一跳就能飘到屋顶上去。
所以当第二场流星雨再一次划过天空时，大多数人做出的第一件事不是许愿。
而是闭嘴。
『都不要说话！』
『尤其别许愿！』
『昨天就是这么出事的！』
街道上的人一边喊着，一边急急忙忙往屋子里跑。甚至有人怕自己家孩子嘴快，干脆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对方突然来一句“我希望今天不用吃青菜”，然后整个村子的青菜第二天全部莫名其妙消失。
这种担心听上去有些可笑。
但在幻想乡这种地方。
可笑通常不代表不会发生。
很快，街道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些流星自己过去。
没有人许愿。
也没有人敢抬头多看。
然后。
第一件怪事发生了。
『……』
一家卖团子的店铺里，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发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忙着把客人赶回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只是下意识想了一下。
要是现在有一桌吃不完的东西就好了。
没有说出口。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下一秒。
砰！
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巨大桌子直接砸在了店铺中央。
『什么东西？！』
老板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桌上。
鸡鸭鱼肉。
米饭。
点心。
甚至还有一壶酒。
满满当当。
全都是他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想吃的东西。
『……』
老板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我……』
『我没许愿啊。』
与此同时。
街道另一边。
『我的饭呢？！』
『刚才还在锅里的！』
『酒也不见了！』
『谁偷东西？！』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团子店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桌饭。
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另一边
一名年轻女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躲在家里。
孩子因为害怕，一直在哭。
『娘，我怕……』
『没事，别怕。』
『星星会不会进来？』
『不会的。』
她一边安慰，一边把窗户关得更紧了一些。
外面的流星依旧不断划过。
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
女人本来就被昨天那些事情吓得一夜没睡，如今听着孩子不停哭闹，脑子里忽然十分烦躁地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能安静一点就好了。
只是这样。
非常普通的一句话。
甚至很多做父母的人，在孩子闹得太厉害的时候都可能有过类似的想法。
可下一秒。
孩子真的不哭了。
『……』
女人一开始还松了口气。
随后慢慢低下头。
『小春？』
孩子睁着眼睛。
看着她。
嘴巴也在动。
可没有声音。
『小春？』
女人脸色一下白了。
『你说话啊。』
孩子明显也慌了。
拼命张嘴。
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是……』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让你安静一点。』
『我没想让你不能说话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
一颗流星。
正好划过。
——村口
第三件事出现的时候。
人间之里终于彻底乱了。
一名老人坐在路边。
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原本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年轻。
『这……』
旁边的人全都看傻了。
老人自己更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变年轻了？』
他的背开始挺直。
白发一点点变黑。
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重新清澈起来。
不过短短十几秒。
刚才还需要拐杖才能走路的老人。
已经变成了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奇迹……』
有人下意识说道。
可很快。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哭声。
『娘！』
『阿诚！』
一个女人冲过去。
地上。
原本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头发已经全部变白。
皮肤也开始迅速失去光泽。
那张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
『……』
刚刚重新年轻的老人站在那里。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许愿。』
『我真的没有！』
可说到这里。
他自己却突然停住。
因为今天早上。
在看到自己已经连走路都越来越吃力的时候。
他的确想过一句。
年轻的时候真好啊。
只是想过。
没有对任何人说。
更没有对着流星许愿。
『我没有……』
老人，不。
那个已经重新变年轻的男人看着地上正在迅速衰老的孙子。
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想这样。』
『我只是……』
『想了一下。』
——魔法之森
魔理沙几乎是在第二场流星雨出现的同时就开始往人间之里赶。
当然。
她没有飞。
准确来说，是她宁愿跑得满头大汗，也坚决不肯使用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飞行能力。
这种行为如果让灵梦看到，大概又会十分认真地问一句“为什么不用”，然后两个人重新把白天那场毫无结果的讨论再来一遍。
魔理沙现在暂时没心情跟她解释。
因为自己手背上的星形痕迹正在发热。
『可恶……』
她一边跑，一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不算明显。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只是皮肤上沾了一点会发光的灰尘。可每当天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那道星形痕迹就会跟着亮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回应什么。
『谁要跟你打招呼啊……』
魔理沙骂了一句。
下一秒。
脚下一根树根。
『啊！』
砰！
整个人直接摔了出去。
脸朝地。
十分标准。
魔理沙趴在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随后慢慢撑起身体。
『……』
正常。
太正常了。
摔倒的时候会疼。
跑太快会喘。
没看路会撞树根。
魔理沙第一次发现。
原来“会失败”居然也能让人觉得安心。
她拍了拍脸上的泥。
『好。』
『至少这个还是我的。』
说完重新站起来。
继续跑。
结果没跑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让她十分不想听见的声音。
『魔理沙！』
『……』
魔理沙脚步一僵。
随后装作没听见。
『魔理沙——！』
声音越来越近。
『听不见。』
她自言自语。
『肯定是幻听。』
『魔理沙！』
一个红白色的小东西从她头顶飞了过去。
『……』
魔理沙脸黑了。
灵梦在前面停下来。
还十分疑惑地回过头。
『你为什么用跑的？』
『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会飞了吗？』
『不会。』
『可是白天——』
『那不是我会的！』
『哦。』
灵梦落到地上。
真的开始跟着她走。
魔理沙看了一眼。
『你干嘛？』
『陪你。』
『不用。』
『可是你跑得很慢。』
『那你先走！』
『阿妈说不要一个人行动。』
『你阿妈呢？』
灵梦伸手往后一指。
魔理沙回头。
巫女小姐、露米娅、小红还有前辈都在后面。
一个不少。
『……』
魔理沙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为什么又全家出动？』
『因为又出事了。』
露米娅走过来。
『人间之里那边妖气和气息乱成一团。』
『我知道。』
魔理沙抬头。
流星正在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坠落。
『所以才去。』
巫女小姐看了她一眼。
『你手怎么了？』
魔理沙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没什么。』
『拿出来。』
『凭什么？』
『因为我看见它刚才发光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魔理沙明显不愿意，可面对一个连自家人都不太讲道理的博丽巫女，她最后还是十分不情愿地把手伸了出来。
那枚星形痕迹正安静地待在手背上。
『什么时候有的？』
『刚才练习的时候。』
『疼吗？』
『不疼。』
『有感觉？』
『流星出现的时候会热。』
巫女小姐伸手碰了一下。
魔理沙立刻往后一缩。
『干嘛？！』
『看看。』
『你不会提前说吗？！』
『说了你会给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
『……』
魔理沙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灵梦有时候会被气得跳脚。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巫女小姐倒完全不在意她现在的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星形痕迹。
『有魔力。』
『废话。』
『但不是你的。』
魔理沙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的魔力和这东西不是一个味道。』
『魔力还有味道？』
灵梦问。
『比喻。』
『哦。』
露米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像那个坑里的星星？』
『很像。』
巫女小姐抬头看向人间之里的方向。
『看来那东西没有因为挨了一下就消失。』
『所以呢？』
魔理沙问。
『所以你最好跟紧。』
『为什么？』
『因为它可能在你身上留了个什么东西。』
『我不需要你保护。』
『谁说保护你了？』
『那是什么？』
『方便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把你打晕。』
『……』
『你这个巫女到底靠不靠谱？！』
『目前还活着，说明挺靠谱。』
魔理沙很想反驳。
可仔细想想。
居然没找到特别好的角度。
一行人继续朝人间之里赶去。
——人间之里
等他们真正赶到的时候。
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巫女大人！』
刚进村口，就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
『这次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说！』
『没有人许愿！』
『它自己就发生了！』
巫女小姐皱着眉看了一圈。
街道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人家门口堆满了粮食。
有人突然变得年轻。
有人头发一夜之间长到了腰。
还有一只原本只是普通家猫的东西，现在已经长得和小牛差不多大，正被主人用三根绳子拼命拉着。
『我只是觉得它最近是不是太瘦了！』
主人都快哭了。
『我没想让它长这么大啊！』
那只猫倒是十分满意。
甚至还想去吃旁边摊子上的鱼。
『所以。』
露米娅看了一会儿。
『现在不需要许愿了？』
『看起来是。』
巫女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前辈蹲下来，看着一个坐在路边哭的小女孩。
『你怎么了？』
『我妹妹不见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发生什么了？』
女孩抽噎着说道：
『她一直抢我的玩具……我就想……要是没有妹妹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见了。』
前辈的表情一下变了。
『你说出来了吗？』
女孩拼命摇头。
『没有！』
『我没说！』
『我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巫女小姐转过头。
『所有人。』
她声音一下提高。
『从现在开始不要乱想！』
『……』
整条街。
安静。
随后。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越叫我们不想越会想吧！』
『对啊！』
『你一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
『……』
巫女小姐闭上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
这个命令确实蠢得有些过分。
露米娅站在旁边，十分不给面子地说道：
『你刚才那个办法应该没什么用。』
『我知道。』
『不，感觉你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
『闭嘴。』
灵梦却一直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
『阿妈。』
『嗯？』
『她真的希望妹妹消失吗？』
巫女小姐停了一下。
『应该不是。』
『可是她想过。』
『想过和真的想让它发生，是两回事。』
『为什么？』
灵梦又问。
这次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魔理沙站在旁边。
却突然说道：
『因为人脑子里会冒出很多蠢东西。』
所有人看向她。
『比如我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想过，要是博丽灵梦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摔进泥里就好了。』
灵梦睁大眼睛。
『你好坏。』
『重点不是这个！』
魔理沙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想了一下。』
『又不代表我真的要把你从天上打下来。』
『为什么不？』
『……』
『因为……』
魔理沙本来想说什么。
最后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是不一样！』
灵梦看了她一会儿。
『哦。』
『你又没懂吧？！』
『没有。』
『那你哦什么！』
『因为你好像知道。』
『……』
魔理沙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真的知道。
昨天。
她想会飞。
非常想。
可当那份飞行能力真的出现在身上时。
她却不要。
因为“想要”并不等于“接受”。
就像那个女孩可能一瞬间讨厌妹妹。
却根本没有选择让妹妹消失。
『……』
魔理沙抬头。
看向那些从天空不断坠落的星星。
『它分不出来。』
『什么？』
巫女小姐问。
『那个东西。』
魔理沙说道。
『它根本分不出来“想一下”和“真的要”。』
前辈站起身。
『因为对它来说。』
『只要想要过。』
『就是愿望。』
巫女小姐终于明白了。
第一晚。
人们主动对星星许愿。
所以它只回应被说出来的东西。
而现在。
它学会了更多。
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仪式。
甚至不需要人真正做出决定。
只要念头出现。
它就会把“结果”塞过来。
『麻烦大了。』
巫女小姐低声说道。
露米娅看向天空。
『再这样下去。』
『所有人脑子里稍微闪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会成真。』
『嗯。』
『那我现在如果想博丽神社突然多很多钱——』
『不许想！！！』
巫女小姐立刻转头。
『我只是举例。』
『举例也不要用这个！』
『你明明很想。』
『正因为很想才危险！』
前辈默默点头。
『至少这方面挺诚实。』
『前辈你到底站哪边？』
『看热闹这边。』
虽然这种时候还能继续斗嘴的人大概也只有博丽神社这一家，可巫女小姐现在确实没太多心思继续理她们。
因为事情还有另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消失的孩子。』
巫女小姐看向女孩。
『带我去你家。』
『巫女大人能找回来吗？』
『不知道。』
小女孩眼泪一下又要出来了。
『但是。』
巫女小姐伸手按住她的脑袋。
『先找。』
『没找到之前别自己吓自己。』
女孩用力点头。
一行人刚准备往前走。
魔理沙却突然停下。
『等一下。』
『怎么了？』
她低头。
手背上的星形痕迹。
正在发光。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它……』
魔理沙抬起头。
天空中的流星忽然全部停了。
不是消失。
而是真的停在半空。
成百上千颗星光。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天上。
整个幻想乡。
一瞬间亮得如同白昼。
『这又是什么？』
灵梦抬头。
没人回答。
下一秒。
所有停住的流星。
同时转向。
没有眼睛。
也根本不应该存在所谓的“转向”。
可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相同的感觉。
那些星星。
正在看人间之里。
随后。
那个熟悉的声音。
出现在每个人脑海。
『不需要说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
巫女小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知道什么？』
天空没有回答她。
只是说道：
『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都可以给。』
人间之里。
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可人的脑子。
不会因为害怕就停止思考。
一个商人看向竞争多年的店铺。
一名少年想起刚刚和自己吵架的朋友。
一个生病的女人想到健康。
一个贫穷的人想到钱。
一个母亲想到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孩子。
无数念头。
同时出现。
流星。
同时亮起。
『不好！』
巫女小姐猛地抬起御币。
『所有人趴下！！！』
轰————！！！
无数星光。
从天空落下。
——几分钟后
魔理沙睁开眼睛的时候。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
她慢慢坐起来。
人间之里还在。
街道也还在。
甚至连刚才站在附近的人都没有受伤。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灵梦？』
没有回应。
魔理沙站起来。
『博丽灵梦？』
前方。
那个红白小鬼正站在那里。
没有受伤。
可她的表情十分奇怪。
『魔理沙。』
『干嘛？』
灵梦伸手。
指向街道。
『这里原来。』
『有这么多人吗？』
『……』
魔理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随后。
瞳孔一点点缩小。
街道上。
出现了很多不应该存在的人。
有人抱着已经死去多年的家人哭。
有人站在另一个“自己”面前。
有人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从来没有出生过的孩子。
有人看见了年轻时候的父母。
有人甚至看见了。
自己。
各种各样的自己。
穿着不同的衣服。
拥有不同的年龄。
走过完全不同的人生。
整个村子。
像在短短一瞬间。
被无数种“如果当初”塞满。
『这是什么……』
露米娅站在街道另一边。
第一次连吐槽都忘了。
前辈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变得凝重。
只有巫女小姐。
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人。
想起了什么。
『不是愿望。』
『什么？』
『这些已经不只是愿望了。』
她咬紧牙。
『它开始把“可能发生过的结果”。』
『直接搬到现在。』
魔理沙抬头。
手背上的星形印记。
越来越亮。
就在此时。
街道尽头。
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金色长发。
戴着黑色魔法帽。
骑着扫帚。
浑身被耀眼星光包围的少女。
她看起来比现在的魔理沙大了很多。
手中握着一个造型奇怪的八卦炉。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魔力就强得让周围的空气微微发热。
『……』
魔理沙整个人僵住。
那个未来的少女。
也看见了她。
随后露出一个十分熟悉。
又陌生的笑容。
『哟。』
『原来现在的我这么弱啊。』
『……』
魔理沙额头上的血管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
灵梦十分认真地看了看两个魔理沙。
『她说得好像是真的。』
『博丽灵梦你闭嘴！！！』
——第三卷·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