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深处
女孩笑起来的时候，依旧没有脸。
这里本来也没有能够映出笑容的东西。没有水面，没有镜子，甚至连光与影的区别都淡得几乎不存在。可魔理沙就是知道她在笑——就像知道风吹过时树叶会响，火焰熄灭以后会留下温度，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得看见，才算真正发生过。
『你飞起来了。』
『废话。』
魔理沙嘴角压都压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早说了会飞。』
『你昨天还撞树。』
『那是昨天！』
『今天也撞了。』
『……你到底站哪边的？』
『不知道。』
『这种时候不用学得这么快！』
魔理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
至少还在。
眼前的女孩已经淡得厉害，肩膀以下几乎与四周融成了一片，只剩体内那点星光勉强描着轮廓。她像一幅被雨水淋过的画，颜色顺着纸面一点一点化开，再稍微多等一会儿，也许连曾经画过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魔理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喂。』
『嗯。』
『手。』
女孩伸过来。
魔理沙抓了一下。
抓空了。
『……』
第二次。
这回勉强碰到一点。
轻得不像手，更像刚才有一阵风从掌心停了一下。
『变得更严重了。』
『嗯。』
『你嗯什么嗯。』
『你说过，“嗯”也可以回答。』
『我什么时候——』
魔理沙想了半天。
好像还真说过类似的话。
『……算了。』
她抬起头。
那只苍白的手仍悬在女孩上方。
五根手指没有继续落下，却也没有收回。紫黑色物质沿着指缝缓慢流淌，偶尔凝成一片细长的黑冬青叶，又在没有风的地方无声破碎。
而在更深的位置。
那个声音依旧存在。
『未完成。』
『应归空白。』
魔理沙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又来了。』
女孩却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反驳。
她望着自己的手。
『它说得有一点对。』
『哪里对？』
『我确实没完成。』
『……』
『没有名字。』
『没有脸。』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以后要去哪也不知道。』
她抬起那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手。
『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魔理沙没有马上说话。
空白深处没有风。
可她额前那缕金发却因为刚才一路飞行而乱糟糟地翘着，怎么看都不太像一个适合在这种时候讲大道理的人。
于是她也没讲。
『那又怎么了。』
女孩抬头。
『什么？』
『你没完成。』
『我也没完成啊。』
魔理沙拍了拍扫帚。
『飞得还不稳。』
『魔法也就会一点。』
『屋顶下雨还漏。』
『我跟家里那边……』
话到这里停了一瞬。
少女的眸光微微偏开。
『反正也还没弄明白。』
『那你会消失吗？』
『正常来说不会。』
『不公平。』
『……』
魔理沙噎了一下。
『这个你跟世界讲。』
女孩似乎又笑了。
可笑意很快便淡去。
『但是。』
『我真的要消失了。』
『……』
这一次。
魔理沙没有反驳。
——星星
一直悬在旁边的星星慢慢靠近。
银光已经比最初弱了很多。之前为了稳定女孩，它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力量，如今表面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小灯。
『回来。』
它说道。
女孩转头。
『又要我回去？』
『这样不会消失。』
『那我呢？』
星星沉默。
『还是没有我。』
『……』
『所以不要。』
这一次。
女孩说得很轻。
没有生气。
也没有害怕。
只是已经想清楚了。
星星没有再劝。
『那我给你。』
『也不要。』
『为什么？』
『你会消失。』
『可以。』
『我不可以。』
星光停住。
『为什么？』
女孩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我说不要。』
『……』
『你刚学会的。』
星星安静了。
魔理沙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现在说话已经越来越像某种奇怪的镜子。
一个从来只会给答案。
一个最初连问题都不会问。
结果折腾到最后。
居然开始互相管对方愿不愿意了。
『烦死了。』
魔理沙嘀咕。
『什么？』
『没什么。』
女孩转向她。
『你又骗人。』
『……红白大的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两个答案
苍白的手再次移动。
周围空白随之翻涌。
先前那两幅未来重新浮现。
一边。
女孩消失。
星星完整。
另一边。
女孩留下。
星星熄灭。
『二选一。』
那个声音说道。
『无第三结果。』
魔理沙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立刻骂。
反而歪着头，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
女孩问。
『找问题。』
『找到了？』
『还没。』
『那怎么办？』
『继续找。』
『如果没有呢？』
『那就找没有的原因。』
『……』
女孩沉默。
『魔理沙。』
『干嘛？』
『你是不是很不擅长放弃？』
『当然。』
『这是优点？』
『当然。』
『巫女小姐说太固执也是缺点。』
『她懂什么。』
『她比你大。』
『大又不代表都对！』
『哦。』
『……别拿这个压我。』
魔理沙继续盯着两幅未来。
一个。
一个。
两个。
怎么看都没有第三个。
星星确实没骗人。
如果要让女孩现在立刻拥有一具完全稳定、彻底独立的身体，那么所需要的东西，只能从星星那里拿。
而要拿到足够多。
星星就会消失。
反过来也一样。
非常正确。
正确得令人讨厌。
『……』
魔理沙忽然想起一件事。
『喂。』
『嗯？』
『你刚才说，你没自己的身体。』
『嗯。』
『那你现在这个是什么？』
『它给的。』
女孩指向星星。
『最开始。』
『那之后呢？』
『什么？』
『之后你学会喜欢白花。』
『说不要。』
『离开陨坑。』
『跟人道歉。』
『嫌我烦。』
『这些也是它给的？』
女孩停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选的。』
『然后呢？』
女孩没有回答。
魔理沙的眸光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对。』
她低声说道。
『什么不对？』
『这两个未来。』
魔理沙猛地抬头。
『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算错
『错误。』
空白深处的声音第一次立刻回应。
『没有第三结果。』
『我没说有第三个现成的！』
魔理沙喊回去。
『我是说你们算的时候漏东西了！』
『漏了什么？』
星星问。
魔理沙指向女孩。
『她。』
『……』
『她就在这里。』
『已计算。』
『你算的是她的身体！』
魔理沙往前一步。
『我说的是她这些天做过的东西！』
白花。
甜点。
那句“不要”。
一次并不好看的笑。
一场没能成功送出去的道歉。
她第一次主动离开陨坑。
第一次说“我想回来”。
第一次害怕消失。
甚至还有那只莫名其妙被讨厌的甲虫。
『这些算什么？』
魔理沙问。
『记忆。』
星星回答。
『不全是。』
『经历。』
『还不够。』
『结果？』
『更不是。』
魔理沙看向女孩。
『是你吧。』
女孩愣住。
『什么？』
『这些东西。』
『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你”。』
空白中的苍白手掌微微动了一下。
『无实体。』
『无根基。』
『不能维持存在。』
『我知道！』
魔理沙不耐烦地打断。
『所以才缺一个根。』
『不是缺整个她！』
星光忽然颤了一下。
女孩也怔住。
『什么意思？』
『你们之前想的是——』
魔理沙伸手比划。
『要么你整个回去。』
『要么它拿自己的东西，给你重新做一个完整的。』
『对吧？』
『嗯。』
『为什么非得重新做？』
『……』
『你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了。』
『缺的只是一个不会散掉的地方。』
魔理沙眯起眼。
『给树移栽。』
『也没听说要把整棵母树砍了。』
女孩沉默几秒。
『你这个比喻。』
『怎么？』
『比巫女小姐的手长脑子好一点。』
『那当然！』
『只好一点。』
『……』
——失败的答案
星星忽然说道：
『但是力量不够。』
『什么？』
『她已有的东西。』
『不能变成身体。』
『我知道。』
『仍然需要力量。』
『需要多少？』
『超过我现在可以失去的部分。』
魔理沙皱眉。
果然没这么简单。
她重新看向四周。
空白。
白花。
水洼。
纸。
以及那些一路跟着女孩的痕迹。
再远一些。
还有一些十分眼熟的东西。
一扇门。
已经模糊的“未来魔理沙”。
一张并不存在的脸。
一桌凭空出现过的食物。
一片曾经属于某个老人、又被归还的年轻。
『……』
魔理沙眨了一下眼。
『这些为什么还在？』
星星没有回答。
『我问你。』
『什么？』
『这些以前被拒绝的东西。』
『为什么还在这里？』
『没有使用。』
『什么意思？』
『被拒绝以后。』
『结果失效。』
『材料返回。』
魔理沙的眼睛。
慢慢睁大。
『你再说一遍。』
『材料返回。』
『返回哪？』
『这里。』
『……』
短暂的安静。
随后。
魔理沙猛地一拍脑门。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这种东西还要我问？！』
『嗯。』
『……』
魔理沙现在终于明白。
自己为什么有时候会被灵梦气到想撞墙。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
是真的可以非常认真地把人逼疯。
『等等。』
女孩也反应过来。
『以前那些答案。』
『都没消失？』
『结果消失。』
『构成结果的东西还在。』
『嗯。』
魔理沙咧开嘴。
『这不就有了吗？』
『什么？』
『第三个——』
她说到一半。
自己停住。
『不对。』
『不是第三个答案。』
少女抬起头。
望向四周那些被丢弃、被拒绝、被判定为“无用”的旧结果。
『是材料。』
——不是垃圾
『被拒绝。』
『即失去意义。』
空白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魔理沙几乎想都没想。
『放屁。』
『……』
星星安静。
女孩安静。
连苍白的手都像是停了一下。
『魔理沙。』
『干嘛？』
『这个词不好。』
『现在不是教我说话的时候！』
她狠狠瞪向空白深处。
『谁说失败过的东西就没用了？』
脑海里。
忽然闪过那本被重新装订的旧笔记。
烧焦的纸页。
失败的魔法。
歪歪扭扭写着“以后要当很厉害的魔法使”的字。
那些她以前觉得丢脸、甚至亲手扔掉的东西。
最后却被另一个人。
一页一页。
捡了回来。
『失败又不是垃圾。』
魔理沙说道。
声音不大。
却比刚才任何一次吼叫都更清楚。
『做错过。』
『被拒绝过。』
『没用上。』
『都不代表它没发生过。』
星星微微颤动。
『以前的答案。』
『可以重新使用？』
『为什么不能？』
『因为已经失败。』
『那我撞二十次树。』
魔理沙指着自己。
『第二十一次就不能飞了？』
『……』
『之前那十九——』
『二十。』
女孩提醒。
『你闭嘴！』
『哦。』
『反正前面摔的每一次。』
『我都记着。』
魔理沙握紧扫帚。
『要不是摔过。』
『刚才我根本飞不进来。』
她抬头。
『失败的答案不是垃圾。』
『只是不适合当时那道题。』
——重新使用
星光缓缓扩散。
四周那些被拒绝的未来。
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最先是那张银发金眼的脸。
女孩下意识向后退了一点。
『不要脸。』
『……』
魔理沙差点笑出来。
『你这句话听着怪怪的。』
『本来就不要。』
『知道了。』
魔理沙摆摆手。
『不是让你拿它的样子。』
『只是用里面的力量。』
『可以？』
女孩看向星星。
『可以拆。』
『拆完呢？』
『脸不存在。』
『力量留下。』
『那就拆。』
星光落下。
那张曾经“完美”的脸。
第一次没有被接受。
也没有被抹掉。
而是在女孩自己的注视下。
一点点拆成最单纯的光。
银色长发散开。
金色眼睛消失。
鼻子。
嘴。
轮廓。
所有被星星提前替她选好的东西都被剥去。
最后留下的。
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力量。
『这个。』
女孩伸手。
『可以。』
因为里面。
已经没有答案了。
只有材料。
——接着
未来的魔理沙。
七扇门。
从未出生的孩子。
被怀念过的死人。
过度年轻的老人。
那些曾在人间之里短暂出现，又被人亲手拒绝的“结果”。
一个接一个。
开始崩解。
不是毁灭。
而是退回最原本的东西。
记忆。
想象。
被移动过的力量。
没有被决定的可能。
它们像一场逆流而上的星雨，从空白深处一点一点聚集而来。
却没有进入女孩身体。
只是悬在她面前。
等待。
等她自己决定。
『够了吗？』
星星问。
『不知道。』
『再多？』
『先不要。』
星光立刻停住。
女孩愣了一下。
『你停了。』
『你说不要。』
『……』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很想笑。
『嗯。』
『这次对了。』
——根
魔理沙蹲在旁边。
『所以现在怎么弄？』
『不知道。』
女孩回答。
『我没问你。』
『哦。』
她又转向星星。
『怎么弄？』
『不知道。』
『……』
魔理沙眼角抽了一下。
『那我们折腾半天干嘛？！』
『有材料。』
『没有方法。』
『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女孩在旁边忍不住笑。
魔理沙气得直瞪她。
『你还笑？！』
『好笑。』
『哪里好笑！』
吵闹声里。
女孩的身体。
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那团悬在她面前的无形光芒。
其中一小部分。
竟然自己向她靠近。
『等等。』
魔理沙立刻安静。
光落在女孩胸口。
没有变成脸。
没有变成名字。
也没有替她选择任何东西。
只是像一粒很小的种子。
停在那里。
白花出现。
落在种子旁边。
随后是那张点心纸。
水面。
一句“不要”。
一句“对不起”。
一次笑。
一次离开。
一次回来。
还有女孩站在水边说出的那句：
『我不想消失。』
一件。
一件。
围绕着那粒种子。
慢慢聚拢。
——不是身体
『它在做什么？』
星星第一次问魔理沙。
『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不是很会说？』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
『哦。』
『你这个哦是跟谁学的？！』
女孩抬手。
『我。』
『……』
魔理沙忽然觉得自己给幻想乡带来了某种非常不好的东西。
可下一刻。
她便没有心思吐槽了。
因为女孩的脚下。
出现了影子。
不是星星直接给出的那种浅淡轮廓。
也不是借来的。
而是随着她身体一点一点重新凝实，自然而然落在这片空白之中的影子。
这里本没有光。
按理说。
也不该有影子。
可它偏偏出现了。
『……』
女孩低头。
『为什么？』
魔理沙看了很久。
忽然明白。
『因为你已经有“这里”了。』
『什么？』
『以前你只有从哪来。』
魔理沙指向星星。
『现在你还有——』
她指了指白花。
又指向水面。
最后。
指了指自己。
『去过哪。』
『做过什么。』
『认识谁。』
女孩安静地听。
『这就是根？』
『大概。』
『你确定？』
『不确定。』
『……』
女孩停顿了一下。
『那我暂时信你。』
『什么叫暂时！』
——空白的声音
『错误。』
那道声音。
第一次变得明显。
『记忆不可作为存在根基。』
『关系可断。』
『喜好可变。』
『选择可后悔。』
『皆不稳定。』
女孩抬头。
这一次。
没有害怕。
『对。』
苍白的手停住。
连魔理沙都愣了一下。
『喂。』
『它在反驳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说对？』
女孩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喜欢会变。』
『我知道了。』
『关系也可能会断。』
『选择可以后悔。』
『名字以后也可能不喜欢。』
『脸也会变。』
『……』
她停了一下。
『所以呢？』
空白没有回答。
『会变。』
『不等于没有。』
女孩伸出手。
轻轻按住胸口那一点光。
『今天的我。』
『不需要替明天的我保证永远不变。』
『明天如果变了。』
『那就是明天再选。』
魔理沙怔了一下。
随后。
嘴角慢慢扬起。
『这句不错。』
『跟你学的。』
『……那当然。』
——未定
女孩面前。
那片一直被称作“空白”的东西。
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被填满。
也不是消失。
只是在她脚下。
多出一小块没有任何图案的地面。
纯白。
什么都没有写。
可踩上去。
不会掉下去。
『……』
魔理沙低头。
『这是什么？』
女孩往前踩了一步。
『不知道。』
脚下又多出一块。
『再走呢？』
她往前。
第三块。
第四块。
没有路提前出现。
她走到哪里。
哪里才有。
魔理沙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原来如此。』
『什么？』
『第八条路。』
女孩回头。
『这是？』
『不是。』
『……』
『你到底想说什么？』
魔理沙咧嘴。
『第八条路根本不存在。』
『……』
『至少在你走之前不存在。』
女孩站在那里。
很久。
随后。
又迈出一步。
白色地面随之出现在脚下。
没有未来景象。
没有结果。
没有任何保证。
只有当下那一步。
『所以。』
她轻声问。
『走了才有？』
『嗯。』
『走错呢？』
『回头。』
『回不了？』
『那就再找。』
『还是没有？』
『继续踩。』
女孩沉默。
『很麻烦。』
『活着好像就是挺麻烦的。』
魔理沙回答。
——苍白的手
第一次。
那只手真正动怒了。
紫黑色物质猛然炸开。
无数黑冬青从空白中疯狂生长，像被压抑了太久的藤蔓，以极不自然的速度向女孩脚下那条刚刚出现的路扑去。
『未定。』
『不可成立。』
『偏差。』
『应修正。』
『来了！』
魔理沙抓紧扫帚。
『星星！』
『在。』
『能打吗？』
『不知道。』
『那就试！』
『好。』
下一秒。
银白色光芒在空白深处炸开。
——弹幕
星光不再像以前一样化成某个“结果”。
而只是单纯地飞出去。
一颗。
两颗。
几十颗。
毫无章法。
魔理沙看得眼角直跳。
『你不会打架？！』
『不会。』
『那你飞这么多干嘛？！』
『你说试。』
『……算了！』
少女猛地压低扫帚。
从漫天银光中穿过。
黑冬青迎面袭来。
她没有术式。
也没有成熟的弹幕规则。
会的魔法少得可怜。
于是只能把那些她这段时间研究过、失败过、炸过无数次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扔。
『这个应该能用！』
一枚火光飞出去。
轰！
离黑冬青还有三丈。
先炸了。
『……』
『失败。』
星星认真评价。
『我知道！』
『那还用？』
『闭嘴！』
第二枚。
没炸。
但飞歪了。
第三枚。
终于撞上。
火光炸开。
黑冬青被撕碎一大片。
『看见没有？！』
『第三次成功。』
『前两次是准备！』
『你骗人。』
『你到底跟她学了些什么啊！！！』
女孩站在后方。
明明情况危险。
却又笑了。
——不是删除
苍白手掌向前一压。
刚刚被火焰击碎的黑冬青。
瞬间空白。
连燃烧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
魔理沙眸光一凝。
下一刻。
苍白手掌直接朝她拍来。
『魔理沙！』
女孩第一次喊得那么大声。
扫帚猛地一偏。
苍白指尖几乎贴着魔理沙肩膀擦过。
衣服。
少了一角。
『……』
不是撕坏。
也不是烧掉。
那一小块布。
就像从来没有缝上去过。
『啧。』
魔理沙额头冒出冷汗。
『真恶心。』
星星飞到她身边。
『怕？』
『怕。』
『还打？』
『废话。』
『为什么？』
『你最近怎么也这么多为什么？！』
魔理沙嘴上骂着。
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只苍白的手。
『因为她还没走完。』
星光微微一亮。
——女孩
她还在走。
一步。
一块白色地面。
再一步。
新的地面出现。
黑冬青不断袭来。
魔理沙与星星便不断挡。
有时成功。
有时失败。
有几片叶子甚至直接穿过防线。
女孩侧身躲开。
第一次没躲好。
衣袖少了一块。
第二次。
躲开。
『我会了。』
她说道。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可是会了一点。』
『……』
魔理沙忽然笑。
『那继续。』
——名字
苍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未命名。』
『无法固定。』
女孩脚步停了一瞬。
魔理沙心头一紧。
『别听它——』
『没事。』
女孩回头。
『我知道。』
她想了想。
『我确实还没有名字。』
『但不是没有名字就不能走。』
『等我想好了。』
『再告诉你们。』
魔理沙挑眉。
『连我都不能先知道？』
『不能。』
『为什么？』
『我自己先知道。』
『……』
这句话。
魔理沙居然挑不出毛病。
『行。』
『那你快点想。』
『为什么？』
『叫“喂”很麻烦。』
『哦。』
『别哦！』
——最深处
女孩终于走到苍白手掌之前。
它很大。
近距离看时。
反而不像一只真正的手。
皮肤太白。
关节没有纹理。
指尖也没有温度。
更像某种“手”的概念。
被什么东西临时捏了出来。
女孩站在它面前。
『你想让我消失？』
『归还。』
『为什么？』
『未定。』
『不可存在。』
『为什么？』
『未定将产生偏差。』
『偏差不好？』
『偏差不可预测。』
女孩安静了几秒。
『原来你怕这个。』
『……』
魔理沙愣住。
连星星都停了一下。
『怕？』
『不可预测。』
『就是怕不知道。』
女孩说道。
『和以前的它一样。』
她指了指星星。
『不知道。』
『所以一直给答案。』
『你也是。』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想把没有答案的东西擦掉。』
苍白手掌第一次。
明显停顿。
——魔理沙
『喂。』
女孩回头。
『嗯？』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它讨厌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真的很烦。』
『……』
『这是夸我？』
『算吧。』
『完全不像。』
『跟你学的。』
女孩安静两秒。
『那我不要。』
『喂！』
——选择
紫黑色物质突然沸腾。
苍白手掌再次向女孩抓去。
这一次。
女孩没有退。
她伸出手。
却不是去碰那只苍白的手。
而是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
那粒由“失败的答案”重新拆回力量后形成的光。
正缓慢跳动。
『我没有完成。』
她说道。
苍白手掌靠近。
『没有名字。』
更近。
『没有脸。』
指尖已经碰到她的头发。
『以后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空白开始沿着发梢蔓延。
魔理沙握紧扫帚。
『喂！』
『等一下。』
女孩没有动。
『但是。』
她抬起头。
『这些。』
『都是我还没决定。』
空白停住。
『不是你替我决定“不存在”。』
『……』
『所以。』
女孩第一次。
主动握住了那只苍白的手。
『不要替我擦掉。』
——轰！
整个世界。
第一次有了声音。
像一张铺展了太久的白纸，被人从中央猛地撕开。
不是毁灭。
而是某种秩序被硬生生划出了一道不该存在的痕迹。
女孩脚下那条没有终点的白色道路骤然向前延伸。
不是被星星创造。
也不是从未来里挑选。
而是在她做出选择的一刻。
自己出现。
——第八条路
没有终点。
没有景象。
没有人告诉她走下去会怎么样。
可它确实存在。
因为有人正在走。
苍白手掌表面第一次出现裂纹。
紫黑色物质疯狂涌出。
『偏差。』
『修正。』
『偏差。』
『修正。』
声音不再平静。
开始重复。
像某种精密运转了太久的东西，第一次遇见自己完全无法计算的部分。
『烦死了！』
魔理沙从上方俯冲而下。
『人家都说不要了！』
扫帚划过一道极不漂亮、甚至有点歪的弧线。
可少女还是飞到了。
她抓住女孩的手。
『走！』
『去哪？』
『回去！』
『路呢？』
『不是在你脚下吗！』
女孩低头。
那条路。
果然一直延伸到远处。
『可是没有出口。』
『走了再说！』
『很不负责任。』
『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重复这个？！』
——星星
它没有立刻跟上。
女孩回头。
『你不走？』
『……』
『怎么了？』
『这里。』
星星望向那些正在崩解的旧答案。
『还有很多。』
『不要了？』
『嗯。』
『为什么？』
银白色光芒。
轻轻扫过那些它曾经无比执着的“正确结果”。
『不是他们的。』
女孩站在那里。
很久。
『那怎么办？』
星星想了想。
『还回去。』
『还给谁？』
『该是谁的。』
被移动的钱。
归回原处。
被拿走的年轻。
归回原来的身体。
被借来的容貌。
被挪动的食物。
所有能够返还的东西。
银光一一掠过。
开始逆着这场异变发生的方向。
返回现实。
至于那些并不真正存在的未来与死人。
则重新散成记忆与未定的可能。
不再扮演任何人。
『那这些呢？』
女孩指向剩余的力量。
『没有主人。』
『怎么办？』
星星看着她。
『你要吗？』
女孩想了想。
『要一点。』
『多少？』
『不知道。』
『……』
星星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不断塞给她。
只是分出一小部分。
『这些？』
女孩感受了一下。
影子变得更清楚。
身体也不再继续透明。
『再一点。』
星星又给。
『够了。』
立即停止。
『……』
女孩低头。
看着重新变得真实的手掌。
握了握。
『够了。』
又重复一次。
『嗯。』
星星回答。
没有多给。
一点都没有。
——回去
空白世界开始坍缩。
苍白手掌没有再追。
只是停在远处。
裂纹遍布整个掌心。
紫黑色物质不断从裂隙间滴落。
黑冬青一片片枯萎。
可就在魔理沙准备离开时。
那只手的后方。
极深的位置。
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非常轻。
也非常远。
『……记录。』
魔理沙猛地回头。
『什么？』
女孩也停住。
星星的光随之摇曳。
『刚才有人说话。』
『不是它？』
『不是。』
魔理沙望向更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苍白手掌一点一点退回黑暗。
『说什么？』
女孩问。
『好像是……』
魔理沙皱眉。
『记录？』
『记录什么？』
『不知道。』
空白裂缝开始闭合。
最后一刻。
一片黑冬青叶。
从里面飘了出来。
魔理沙下意识伸手。
『别碰！』
女孩一把拍开。
叶片从两人指尖之间飘过。
落入空白。
消失。
『……』
魔理沙低头。
『你刚才拍我？』
『嗯。』
『为什么？』
『危险。』
『那你可以说！』
『来不及。』
『你力气是不是变大了？！』
『好像。』
『不要拿我试！』
——出口
前方。
终于出现一点红色。
『那是什么？』
女孩问。
魔理沙看了一眼。
嘴角抽动。
『符纸。』
『谁的？』
『还能是谁的。』
紧接着。
巫女小姐那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从裂缝另一侧传进来。
『雾——雨——魔——理——沙——！』
『……』
魔理沙脸色一白。
『要不我们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外面更危险。』
『你骗人。』
『这次真的。』
『她好像很生气。』
『所以我才说真的！』
——魔法之森
裂缝被从内部撞开的瞬间。
魔理沙连人带扫帚直接飞了出来。
『我回——』
砰！
第三十一棵树。
『……』
森林安静。
巫女小姐保持着准备接人的姿势。
露米娅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灵梦歪头。
『她还是不会飞。』
『会了！』
树底下立刻传来怒吼。
『我刚才飞那么远！』
『可是你撞树。』
『撞树和会不会飞是两回事！』
『会飞为什么撞？』
『博丽灵梦！！！』
熟悉的吵闹声重新穿过森林。
露米娅终于笑出声。
前辈也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巫女小姐看着倒栽在树下的魔理沙，脸色阴沉得可怕。
『魔理沙。』
『……干嘛。』
『过来。』
『能不去吗？』
『可以。』
『真的？』
『我过去。』
『等等！』
——女孩
没人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直到灵梦忽然转身。
『你有影子了。』
女孩低头。
夕阳已经从森林另一端落下来。
她脚下。
一团清晰却并不浓重的影子。
安安静静地贴在草地上。
『嗯。』
『这次不会没了？』
女孩想了想。
『不知道。』
『哦。』
『但是。』
她抬起手。
掌心能接住风。
衣角也会被吹动。
脚底踩着草地。
能感觉到泥土并不算平整。
这些感觉。
以前都没有这么清楚。
『现在是我的。』
灵梦看着她。
『身体？』
『嗯。』
『脸呢？』
『以后。』
『名字？』
『也以后。』
『那现在叫什么？』
『……』
女孩沉默。
这个问题。
依旧很麻烦。
魔理沙在远处被巫女小姐揪住衣领，挣扎得像只被拎起来的猫。
『救命！』
女孩看过去。
『魔理沙。』
『我不是问她！』
灵梦纠正。
『哦。』
女孩想了一会儿。
『那就先不叫。』
『很麻烦。』
『我知道。』
『你不急？』
『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现在想？』
女孩抬头。
晚霞从树梢后铺开。
大片橙红色光芒穿过森林。
云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改变形状。
没有哪一朵。
急着在太阳落山以前。
决定自己明天长成什么样。
『因为。』
她说道。
『还没写完。』
——星星
它最后才从裂缝里飞出来。
比最初小了一圈。
光也淡了许多。
却没有熄灭。
女孩走过去。
『你还好吗？』
『不知道。』
『疼？』
『一点。』
『后悔吗？』
星星沉默。
『不知道。』
女孩似乎笑了。
『那以后再说。』
『嗯。』
它慢慢飘到女孩身旁。
没有钻回怀里。
也没有要求她抱。
只是和她并排。
隔着一点距离。
『你还会实现愿望吗？』
女孩问。
星星想了很久。
『不知道。』
『如果有人许愿？』
『先问。』
『问什么？』
『要不要。』
『还有呢？』
『是谁的。』
『还有？』
『代价。』
女孩点头。
『有进步。』
『谁？』
『你。』
星光轻轻晃了一下。
『你也是。』
——黄昏
巫女小姐最终还是没真揍魔理沙。
虽然看表情。
大概想过。
她只是在少女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咚。
『疼！！！』
『知道疼就好。』
『我救人了！』
『你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
『结果不是回来了吗！』
『又是结果？！』
『……』
魔理沙瞬间闭嘴。
露米娅没忍住。
『噗。』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今天怎么都这样？！』
女孩站在旁边。
看着她们吵。
看了很久。
然后。
忽然觉得。
自己以前说喜欢“这样”。
好像没有说错。
——夜幕落下之前
没有人注意到。
魔法之森更深的地方。
一片本应该已经消失的黑冬青叶。
静静落在泥土里。
没有腐烂。
也没有发芽。
只是叶面上。
那层紫黑色的光。
缓慢汇聚成一个极小的圆。
像一只。
尚未完全闭上的眼睛。
——第三卷·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