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神社·清晨
灵梦是在一阵很奇怪的味道里醒来的。
不是饭，也不是香火，更不是露米娅半夜偷偷在厨房里煮东西煮糊以后，第二天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焦味。那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甜，又透着说不清的凉意，像清晨还没散掉的露水里不知被谁兑进了一滴颜色。
灵梦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过了几秒，又从边缘露出半只眼睛。
窗外很红。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大概是太阳，于是又十分自然地闭上了眼。
然后，窗外传来巫女小姐的声音。
『博丽灵梦！起来！』
被子里的小鼓包明显抖了一下。
『没醒。』
『会说话就醒了！』
『梦话。』
『你梦话还挺有逻辑。』
『嗯。』
『起来！』
被子被一把掀开，灵梦立刻缩成一团，像只突然被从窝里翻出来的小动物。
『冷。』
『现在是夏天！』
『还是冷。』
『你昨天还说热。』
『今天变了。』
巫女小姐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最近听得特别多。
她低头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灵梦，皱着眉道：
『别学坏。』
『我没有。』
『你最近跟栞待太久了。』
『她也会冷。』
『那是因为她刚长出正常身体！』
『我也是正常身体。』
『……』
巫女小姐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总之起来。外面有东西。』
『什么？』
『雾。』
『雾有什么好看的。』
『红的。』
『哦。』
灵梦停了一下，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
『红的？』
——鸟居外
整个幻想乡都像被泡进了一杯颜色很淡的红茶里。
雾并不浓，至少还远没有到看不见路的程度。树、山、远处的人间之里都还能看清，只是所有东西都被罩上了一层很薄的红。太阳悬在天空，却不像平常那样刺眼，光穿过雾时被揉得柔软了一些，落在石阶上，像是有人往空气里兑了一点没有完全化开的朱砂。
灵梦站在鸟居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好看。』
『哪里好看。』
巫女小姐正蹲在一旁检查结界。
『红的。』
『红的就好看？』
『你的衣服也是红的。』
『……』
巫女小姐抬头看她。
『你这是夸我？』
『嗯。』
『……』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嘴角还是很轻地翘了一下。
『算你有眼光。』
灵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和魔理沙说话越来越像了。』
『闭嘴。』
『她也这么说。』
『……』
巫女小姐忽然觉得，有些坏习惯是真的会传染。
——雾
露米娅比平常晚起了半个时辰。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红雾还值得警惕。
『你生病了？』
灵梦问。
『没有。』
『那为什么现在才起来？』
『困。』
『你平时也困。』
『今天更困。』
露米娅站在屋檐下，打了个很长的哈欠，原本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当她抬头看向神社外的红雾时，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这个不对。』
『你也觉得？』
巫女小姐走过来。
『不像普通妖雾。』
『嗯。』
露米娅伸出手，一点黑暗从指尖慢慢漫开。那层黑暗没有吞掉红雾，反而被它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像有看不见的颜料沿着边缘一点点浸进去。
『……』
露米娅皱起眉。
『它在碰我的黑暗。』
『碰？』
『不是吃，也不是压。』
她盯着掌心想了想。
『像是在看。』
巫女小姐神情微沉。
『看什么？』
『不知道。』
『你最近怎么也不知道。』
『被带坏了。』
『谁？』
『栞。』
不远处，刚刚端着碗走出来的栞脚步一停。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常说。』
『魔理沙也常说。』
『她更多是乱说。』
神社外，刚好骑着扫帚摇摇晃晃飞过来的魔理沙，非常准确地听见了最后一句。
『露——米——娅——！』
砰。
下一秒，撞树。
——早餐
『所以。』
魔理沙坐在廊下，额头上贴着一块布，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东西。
『这雾从哪来的？』
『不知道。』
巫女小姐回答。
『你怎么也不知道。』
『你以为巫女是什么？』
『什么都知道的人。』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
『那你想错了。』
『哦。』
『不要学那个哦！』
灵梦和栞同时抬头。
『为什么？』
『烦。』
『那不说。』
『……』
魔理沙突然觉得，这些人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
『人间之里那边呢？』
『还没去看。』
『那现在去？』
『先吃饭。』
『异变欸。』
『饿着肚子退异变？』
『以前不是都这么干？』
『谁告诉你的？』
『我觉得。』
『你觉得个头，先吃。』
『哦。』
『你也不许哦！』
『那我说嗯。』
『……』
栞坐在旁边，很认真地看着这群人，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神社。
虽然有点吵，但吵也有吵的好处，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空。
——人间之里
真正奇怪的地方，是到了人间之里以后才慢慢露出来的。
红雾已经把街道全部罩住，行人不算少，店铺也照常开着，看上去甚至比平时还热闹。魔理沙骑着扫帚飞得很低，几乎快贴到屋顶，嘴上说这样方便观察，灵梦却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只是怕摔。
『谁怕了？！』
『昨天你说怕。』
『那是另一件事！』
『哦。』
『……』
魔理沙现在越来越怀疑，自己迟早会被这个“哦”活活气死。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哭声。
『不许哭！』
一个女人正蹲在路边，面前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眼圈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块摔碎的糖。
『这么大了还哭什么？懂事一点！』
男孩抽了抽鼻子，哭声慢慢停了。
女人似乎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这才对。你一直都很懂事，别因为这点小事——』
『嗯。』
男孩忽然说道。
声音很平。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不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糖，随后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筐。
『我很懂事。』
刚刚还挂在眼角的眼泪，甚至没来得及擦。
女人看着男孩的行为，奖励似的露出了一抹可有可无的微笑。
灵梦却停下了脚步。
——懂事
『阿妈。』
『嗯？』
『他不难过了？』
巫女小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知道。』
『可是刚才在哭。』
『嗯。』
『现在没有。』
『……』
巫女小姐眸光微微沉了一点。
『去看看。』
几个人走过去，女人看见巫女小姐以后连忙站起来。
『巫女大人。』
『孩子没事？』
『没事，刚才就是闹脾气，小孩子嘛\~』
她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嘴角还挂着那可有可无的微笑。
『不过他一直都很懂事，是吧？』
男孩点头。
『嗯。』
巫女小姐蹲下来，和他平视。
『糖掉了？』
『嗯。』
『可惜？』
『不可惜。』
『想哭？』
『不想。』
『真的？』
『嗯。』
『为什么？』
男孩看着她，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懂事的孩子不会哭。』
巫女小姐的眼神一下变了。
——街道深处
接下来遇到的事情，开始一件比一件不对。
卖菜的男人原本正在和客人为了两文钱吵得面红耳赤，结果对方随口说了一句“你不是一直都挺大方的吗”，男人竟忽然安静下来，像是那句话在脑海里找到了什么缝隙。
『对。』
『什么？』
『我大方。』
他把一整把菜塞进客人手里。
『不要钱。』
『……这么多？』
『拿走吧，没事。』
他脸上的微笑很熟悉，跟之前男孩的母亲如出一辙。
『我大方，呵呵..我很大方.,.哈哈哈哈..』
客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真的拿着东西走了。
可桌子底下，男人攥着钱袋的手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
栞盯着看了很久。
『他不想给。』
魔理沙点头。
『嗯。』
『但是给了。』
『嗯。』
『为什么？』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魔理沙却慢慢皱起眉。
『因为别人说他大方。』
『所以就要大方？』
『看起来是。』
再往前走，事情越来越明显。
有人平时总被说胆小，红雾起来以后，连家门都不敢迈出半步；有人一直被邻里说脾气不好，不久前只是被撞了一下肩膀，便真的把路边的桌子整个掀翻；还有一个平时出了名热心的人，从早到现在已经替十几户人家搬了东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仍然笑着说“应该的”。
像是每个人都在慢慢靠近别人嘴里的那个自己。
不是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恰恰相反。
那些东西本来就在他们身上，只是从原本复杂的一整个人里，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挑了出来，越放越大，直到最后盖过其他所有部分。
栞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说道：
『他们好像越来越只有一部分。』
巫女小姐转头。
『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会哭，也会笑，也会生气，也可能会不懂事。』
栞望向刚才那个男孩消失的方向。
『可是现在只剩“懂事”。』
巫女小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得对。』
——露米娅
从刚才开始，露米娅就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原本只是很薄的一层暗红，如今颜色已经明显深了不少，像某种东西顺着她自己的力量缓慢往里渗。
『露米娅？』
灵梦叫她。
『嗯。』
『你怎么了？』
『不知道。』
『又不知道。』
『这次真的。』
露米娅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在哪里见过。
『灵梦。』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露米娅。』
『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比如可怕？坏？会吃人？』
灵梦沉默。
『……』
露米娅眉头一挑。
『你为什么沉默。』
『阿妈说不能乱说。』
『所以你真的想过？！』
『一点。』
『博丽灵梦！』
灵梦立刻躲到巫女小姐身后。
『她自己问的！』
『你还躲！』
『因为你生气。』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
露米娅的话突然停住。
她脚下的黑暗猛地向外涨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添了一把火。原本只是安静铺在地面的阴影，忽然开始变得浓重，边缘缓慢蠕动。
『……』
她低下头。
黑暗深处，竟然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咀嚼声。
咔嚓。
周围瞬间安静。
露米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这个不是我。』
她说道。
可声音出口的时候，却比平常低沉许多。
黑暗顺着街道向外蔓延，带着一种令人本能不适的压迫感。旁边有人看见，立刻往后退。
『妖怪！』
『果然很危险！』
『她会吃人！』
『别靠近！』
一句话，两句话，更多声音从四周冒出来。
红雾也像终于找到某种方向，从街道两侧缓慢聚拢过来，一点一点缠上露米娅的黑暗。
『露米娅！』
巫女小姐厉声喊。
露米娅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细得不像平常。
下一秒。
黑暗里真的伸出了一张嘴。
——轰！
巫女小姐御币横扫，红色灵光重重砸在露米娅面前，失控的黑暗被硬生生切开，那张刚刚成形的嘴也随之崩散。
『醒醒！』
『我醒着！』
露米娅咬牙。
『那就把它收回去！』
『我在收！』
『收不回去？！』
『闭嘴！』
黑暗依旧在不断涌出。
露米娅额角已经冒出冷汗。
『它在把别人想的东西往我身上塞！』
魔理沙猛地反应过来。
『别人觉得你会吃人，所以你就真的——』
『别说出来！』
露米娅怒吼。
『你还嫌不够？！』
魔理沙瞬间闭嘴。
——灵梦
灵梦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红雾沿着街道缓慢流过，人群因为露米娅的异变不断后退，却也因此传来更多窃窃私语。
『博丽巫女呢？』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博丽巫女解决吗？』
灵梦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
『那个小的是下一任吧？』
『这么小？』
『博丽家的孩子。』
『应该没问题。』
『博丽巫女本来就很强。』
红雾从街边缓慢飘来，轻轻擦过灵梦的袖口。
像有人隔着衣服摸了一下她的手。
咚。
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灵梦抬头。
巫女小姐正忙着帮露米娅压制黑暗，魔理沙在旁边尝试画术式，小红和栞都已经退到了街边。
没人注意她。
红雾越来越近。
而那些刚才听见的话，却一遍一遍从脑海里浮出来。
博丽巫女应该很强。
应该不会害怕。
应该处理异变。
应该保护别人。
应该站在最前面。
这些话本来都只是别人说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一点点变得像她自己本来就这么想。
灵梦眨了一下眼。
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
她走了出去。
——第一步
『灵梦？』
栞最先注意到她。
灵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向露米娅。
『别过来！』
露米娅喊。
黑暗正在失控。
灵梦却没有停。
『灵梦！站住！！！』
巫女小姐猛地回头。
过去听见这种声音，灵梦多半会停，至少也会先问一句为什么。
这一次却没有。
她只是抬起手。
嗡。
八枚御神纹同时出现。
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稳定，没有摇晃，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余的灵力逸散。八道金色光芒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几乎在同一瞬间封住露米娅周围失控的黑暗。
魔理沙瞪大了眼睛。
『这么熟练？』
巫女小姐却一点都没有高兴。
因为她看见了灵梦的脸。
——太安静了
『露米娅。』
灵梦说道。
声音很平。
『控制你的力量。』
『……』
露米娅怔住。
『你说什么？』
『不要伤到人。』
『我知道。』
『那就收回去。』
『我正在——』
『你应该可以。』
露米娅彻底停住。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很正确。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完以后却只觉得胸口发冷。
『灵梦。』
『嗯。』
『你生气吗？』
『没有。』
『害怕？』
『没有。』
『担心我？』
灵梦沉默了一瞬。
『现在应该先解决异变。』
露米娅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巫女小姐
巫女小姐一步走到灵梦面前。
『看着我。』
灵梦抬头。
『阿妈。』
称呼还在。
声音也没变。
可那双眼睛太静了。
『你刚才为什么过去？』
『因为应该。』
『谁说的？』
『博丽巫女应该处理异变。』
『你现在还不是。』
『以后会是。』
『那也是以后！』
巫女小姐的声音一下重了。
灵梦却没有像平常那样缩脖子，也没有露出委屈的表情。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提前做也可以。』
巫女小姐握着御币的手，慢慢收紧。
——红雾之外
没有人注意到。
很远的地方，云层之上，一点更浓的红色正在缓慢扩散。
方向不是来自人间之里，也不是来自博丽神社，而是幻想乡某个此前并不常被提起的边缘。
雾气之后。
隐约能看见一座巨大的西洋洋馆。
——街道
『阿妈。』
灵梦忽然说道。
『干嘛。』
『你应该让我去。』
『……』
『为什么？』
『因为我是博丽的巫女。』
就这几个字。
很轻。
却让巫女小姐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知道。』
『我问谁告诉你——』
『不用告诉。』
灵梦打断她。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的方式打断巫女小姐的话。
『本来就是。』
红雾从她身后缓慢升起。
像一件正在一点一点披到肩上的、过分合身的衣服。
——远处
栞站在街边，盯着灵梦看了很久。
魔理沙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
『不喜欢。』
『雾？』
『不是。』
栞看着灵梦。
『她现在这样。』
魔理沙沉默。
『为什么？』
栞想了很久。
『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是不像她。』
——最后
更远处。
红雾里的西洋洋馆。
一扇窗户缓慢打开。
鲜红色窗帘被风吹起。
窗后没有人。
只有一只装着深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安静放在桌上。
杯中的液面。
轻轻晃了一下。
——第四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