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魔馆·大厅
记录册上的空白没有消失。
即使所有人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那片位于正午记录之间的缺口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纸面很干净，没有墨迹，也没有明显被撕毁的痕迹，只剩下几道极浅的摩擦纹路，证明这里过去或许真的写过什么。
栞没有碰它。
只是站得稍微远了一点。
经历过之前星星的事情，她已经很清楚真正的“空白”是什么感觉。
它不是没写。
也不是忘记。
而是一种更加令人不舒服的东西。
仿佛某段原本属于现实的内容，被人从“存在过”这件事本身上擦了一遍。
『你确定？』
巫女小姐问。
『嗯。』
栞盯着纸面。
『不是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个更深。』
她想了一会儿。
『这里像留下来的边。』
魔理沙凑近了一点。
『什么意思？』
『像有人擦掉东西。』
『但是没擦干净？』
『不是。』
栞摇头。
『像东西已经没有了。』
『可纸还记得那里以前有东西。』
魔理沙听得眉头越来越紧。
『纸还能记？』
『不知道。』
『那你怎么——』
她忽然停住。
现在这种情况下。
再问栞为什么能感觉到“空白”。
好像本身就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巫女小姐用两指夹着一张符纸，在那块记录上方缓慢掠过。符纸没有燃烧，也没有出现强烈反应，只是在越过那片空白时，金色纹路突然暗了一瞬。
时间很短。
却足够所有人看见。
『不是普通的擦除。』
她说道。
咲夜站在另一边，神情比刚才更加冷静，但这种冷静已经和第一次见面时略有不同。她不再急着把散乱的东西全部恢复，只是首先看向蕾米莉亚，似乎在等待对方决定是否允许这些陌生人继续查下去。
蕾米莉亚显然也注意到了。
『看我做什么？』
『这是红魔馆的内部记录。』
『你是女仆长。』
『是。』
『你自己决定。』
咲夜停了一瞬。
如果是刚才。
她大概会第一时间询问大小姐具体希望如何处理。
可现在蕾米莉亚把问题重新扔回给她。
反而让她沉默了片刻。
『……允许查看与红雾有关的部分。』
魔理沙立刻伸手。
咲夜同时补了一句：
『只限与红雾有关。』
魔理沙的手僵在半空。
『我还什么都没做。』
『所以提前说明。』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暂时没有足够了解形成误会。』
『……』
魔理沙把手收了回来。
这句话比直接说她可疑还让人不舒服。
——墨水
咲夜将记录册移到窗边。
她从抽屉中拿出一瓶墨水。
又拿出同一时期使用过的纸张和笔。
『干什么？』
灵梦问。
『确认痕迹。』
咲夜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等墨迹干透以后。
她用橡皮、刀片、药剂分别尝试擦除。
得到的结果都不一样。
普通摩擦会伤纸。
刀片会削去表层。
药剂则会留下颜色。
唯独记录册上的正午。
什么都没有。
『像一开始就没写过。』
魔理沙说道。
『但你刚才说。』
『是你的字？』
咲夜看着前后的笔迹。
『记录习惯是我的。』
『上午与下午使用的也是同一支笔。』
『如果正午存在记录。』
『大概率同样由我书写。』
『大概率？』
灵梦问。
『我没有记忆。』
咲夜回答。
这一次。
她没有试图把“不知道”修正成一个更加完美的答案。
只是承认。
不知道。
——红雾样本
『如果记录没了。』
魔理沙忽然抬头。
『那总有别的东西吧？』
『什么？』
『雾啊。』
她指向窗外。
『这么多。』
『总不能全是今天才开始研究。』
咲夜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大厅另一侧的走廊。
『有。』
『在哪里？』
『图书馆。』
魔理沙的眼睛。
非常明显地亮了一下。
『图书馆？』
『是。』
『多大？』
咲夜看她。
『与你无关。』
『我只是问。』
『最好只是问。』
『……』
巫女小姐看了魔理沙一眼。
『别乱碰东西。』
『我什么时候乱碰过？』
没人回答。
『喂。』
还是没人回答。
魔理沙觉得自己受到了非常不公正的对待。
——去图书馆
蕾米莉亚没有一起去。
她仍旧留在大厅。
理由是：
『这是我的馆。』
『我没有必要跟着你们到处走。』
听起来很像她。
至少比刚才那种每一句话都努力符合“吸血鬼应该如何”的样子自然了一些。
巫女小姐没有坚持。
她本来也不希望一个能够让命运产生异常偏移的吸血鬼始终跟在灵梦旁边。
于是最后同行的只有巫女小姐、灵梦、魔理沙、露米娅、栞，以及负责带路的咲夜。
前辈留在大厅。
一方面看着蕾米莉亚。
另一方面。
她对那本被擦掉一块的记录册十分在意。
离开前。
蕾米莉亚忽然叫住咲夜。
『咲夜。』
『是。』
『别让她们乱碰帕秋莉的书。』
魔理沙马上回头。
『为什么只有这一条像专门对我说的？』
蕾米莉亚没有看她。
『我又没说是你。』
『……』
魔理沙决定暂时记下这个仇。
——长廊
红魔馆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长廊一个接一个，楼梯又通往新的楼梯，红色地毯几乎铺满所有能够行走的区域。窗户大多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只有很少的光能够从边缘透进来。
如果没人带路。
第一次来的人大概很容易迷失方向。
灵梦走了一会儿。
『这里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红魔馆很大。』
咲夜回答。
『我知道。』
『那为什么问？』
『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大。』
『……』
咲夜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
『哦。』
灵梦继续走。
魔理沙从后面看着两个人。
觉得这种对话莫名其妙。
却又说不上到底是谁比较有问题。
——一只没有被扶起来的花瓶
转过第二条长廊时。
他们看见一只倒在墙边的小花瓶。
没有碎。
只是侧躺在地上。
里面几枝已经有些蔫掉的花压在地毯边缘，一点水迹沿着瓶口缓慢渗出来。
咲夜停下脚步。
所有人也跟着停住。
『……』
她看着那只花瓶。
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灵梦也看见了。
『不扶？』
『之后处理。』
『你看了很久。』
『……』
咲夜收回视线。
『之后处理。』
她再次说道。
然后真的从旁边走了过去。
魔理沙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这个女仆。
看起来只是没扶一个花瓶。
但不知道为什么。
比刚才停时间搬了整个大厅还费劲。
——魔法的味道
越靠近图书馆。
空气中的气味越复杂。
纸张。
墨水。
旧木头。
药草。
还有大量魔法长期存在以后才会留下的那种淡淡燥热感。
魔理沙很快便开始东张西望。
『这里有人研究魔法？』
『是。』
『哪种？』
『很多。』
『元素魔法？』
咲夜第一次转头多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一点。』
『……』
『真的。』
魔理沙抬起鼻子。
『火、水，还有别的。』
『混得很厉害。』
她说着说着。
眼睛又开始亮。
『书是不是很多？』
『很多。』
『能看？』
『不能。』
『我只是——』
『不能。』
『……』
栞看着魔理沙。
『你好像越来越想看。』
『因为她一直不让我看。』
『那不是更应该不看？』
『你不懂。』
『为什么？』
『越不让看的书。』
魔理沙停了一下。
觉得自己接下来这句话可能会进一步降低咲夜对自己的信任。
『……算了。』
她难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图书馆
门被推开的时候。
灵梦第一反应是抬头。
然后继续抬头。
再抬一点。
『……』
她脖子有点酸。
这里已经不能简单称作一间“放书的房间”。
高大的书架一排接一排延伸出去，几乎看不到尽头。连接上下层的楼梯、走廊和移动书梯交错在书架之间，烛火与魔法灯漂浮在半空，把无数书脊照出不同深浅的颜色。
魔理沙站在门口。
整个人都安静了。
巫女小姐看了她一眼。
『不许跑。』
『我没跑。』
『眼睛收回来。』
『这个做不到。』
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现在的视线已经不知道应该先放在哪一排。
——安静
和大厅不一样。
这里的安静。
不是没人。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
翻书声。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玻璃器皿轻轻碰撞。
远处甚至还有某种魔法阵持续运转的低鸣。
咲夜没有大声喊人。
只是说道：
『帕秋莉大人。』
没有回答。
『帕秋莉大人。』
还是没有。
魔理沙小声问：
『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她已经很久没离开这里。』
『多久？』
咲夜停住。
『……不知道。』
又是这个答案。
众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书山后面
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第三百七十二次。』
很轻。
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元素构成无异常。』
『魔力传导无固定起点。』
『蕾米的残留。』
『出现在第二阶段以后。』
『第一阶段……』
声音停住。
紧接着是急促的翻页声。
众人循着声音继续向前。
绕过两排巨大的书架。
又穿过一个几乎被纸张堆满的通道。
最后。
看见一个人。
——魔法使
紫色长发。
宽大的睡帽。
身上穿着同样偏紫色的宽松衣裙。
她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前。
准确来说。
是被书包围在桌子中间。
左边是书。
右边是书。
脚下还是书。
桌上除了大量摊开的笔记以外，还摆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每一只里面都装着颜色不同的雾。
淡红。
暗红。
近乎透明。
还有几瓶已经浓得接近黑色。
少女手里拿着一支笔。
甚至没有抬头。
『咲夜。』
『不要让人进来。』
咲夜站在原地。
『已经进来了。』
笔尖停住。
『……』
少女终于抬起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咲夜。
第二眼。
是她身后的一群陌生人。
第三眼。
停在魔理沙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
时间明显比看其他人长。
——陌生人
『谁？』
她问。
『调查红雾的人。』
咲夜回答。
『博丽？』
『是。』
少女的目光落到巫女小姐和灵梦身上。
并没有像蕾米莉亚那样立刻把其中某一个视作“应该前来退治异变的巫女”。
她只是看了几眼。
『两个。』
『嗯。』
灵梦说道。
『为什么？』
『不知道。』
少女沉默片刻。
『……算了。』
魔理沙差点没忍住笑。
这个地方的人。
好像都很擅长在问完问题以后自己放弃答案。
——三百七十二次
『你在研究雾？』
巫女小姐问。
『是。』
『研究多久？』
少女翻了一页。
『不重要。』
『你知道多久吗？』
『……』
翻页的手停下。
很短。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什么？』
这一次。
她没有回避。
而是从桌上拿起三只瓶子。
『第一批。』
『第二批。』
『现在。』
三只玻璃瓶依次摆到桌面。
第一只里面的东西。
几乎看不出颜色。
只是空气被轻轻扭曲。
第二只已经带上淡红。
第三只。
则和外面弥漫的红雾没有太大区别。
——第一批
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落在第一只瓶子上。
『这是什么？』
灵梦问。
『雾。』
『不是红的。』
『所以有问题。』
紫发少女终于放下笔。
『最早采集到的样本。』
『没有红色。』
巫女小姐眼神骤然一变。
『什么时候采的？』
『异变刚出现的时候。』
『红魔馆附近？』
『不。』
『哪里？』
『更远。』
她从书堆里抽出一张地图。
上面已经画满了不同颜色的线。
最早的几个标记。
根本不在红魔馆附近。
而是在幻想乡其他区域。
『后来才靠近这里？』
『不是靠近。』
少女说道。
『是这里的变化最快。』
——变化
她指向第二只瓶子。
『红魔馆被认为与异变有关以后。』
『雾开始出现吸血鬼魔力特征。』
又指向第三只。
『蕾米承认红雾属于她以后。』
『特征迅速增强。』
魔理沙忍不住问：
『所以最早的时候。』
『根本没有她的魔力？』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答案很干脆。
咲夜的表情也变了。
『帕秋莉大人。』
『您确定？』
『三百七十二次。』
『什么？』
『我验了三百七十二次。』
少女面无表情。
『如果你想。』
『可以三百七十三。』
『……不用。』
咲夜第一次主动放弃了更加完美的确认。
——魔理沙
她已经凑到桌边。
『你怎么测的？』
『元素分离。』
『具体？』
『先排除水汽。』
『然后分离残留魔力。』
『再——』
紫发少女说到一半。
忽然抬头。
『你为什么听得懂？』
『我学魔法。』
『哪一种？』
『很多。』
『很多是什么？』
『就是很多。』
『没有体系？』
『在整理。』
『基础教材？』
『有。』
『谁教？』
『自己。』
『……』
少女看她的眼神。
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明显变化。
不是熟悉。
更不是好感。
比较接近于——
看到一种结构非常奇怪。
却暂时还没有炸掉的实验材料。
『危险。』
她最后评价。
『哪里危险？』
『全部。』
『喂。』
咲夜向前一步。
『帕秋莉大人。』
『先说红雾。』
『我知道。』
紫发少女重新看向样本。
魔理沙很不服。
但又确实想继续听。
只能暂时闭嘴。
——没有属性
『最奇怪的不是没有蕾米的魔力。』
少女说道。
『是什么？』
『第一批样本。』
『没有稳定属性。』
巫女小姐皱眉。
『什么意思？』
『火不是火。』
『水不是水。』
『木、金、土也一样。』
『阴阳？』
『不稳定。』
『妖力？』
『没有固定来源。』
『灵力？』
『同样没有。』
少女指尖在玻璃瓶上轻轻敲了一下。
『它像一种媒介。』
『自己没有决定要成为什么。』
栞的脸色。
慢慢变了。
——没有决定
『再说一次。』
她说道。
少女看向她。
『什么？』
『最后一句。』
『它本身没有稳定性质。』
『只会根据接触到的魔力、认知和环境。』
『逐渐获得对应特征。』
栞没有说话。
露米娅已经明白了。
『像空白。』
图书馆里。
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紫发少女的眼神停在她身上。
『你知道？』
『见过。』
『在哪里？』
露米娅没有回答。
栞却轻声说道：
『里面。』
——帕秋莉
紫发少女第一次彻底放下手里的笔。
『名字。』
『栞。』
『不是问这个。』
栞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和刚才蕾米莉亚问自己时有点像。
『你说的“空白”。』
『是什么？』
巫女小姐走上前。
『这个解释起来很长。』
『我有时间。』
咲夜看了她一眼。
『您已经多久没有休息？』
『不重要。』
『……』
巫女小姐眯起眼。
又来了。
——答案
『你为什么一定要查清楚？』
她问。
紫发少女皱眉。
『因为不知道。』
『不知道就必须查？』
『当然。』
『为什么？』
『我是魔法使。』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只要是存在的知识。』
『就应该能够被理解。』
栞看向灵梦。
灵梦也看向咲夜。
咲夜则慢慢闭了一下眼。
魔理沙最先反应过来。
『等等。』
紫发少女看向她。
『什么？』
『你刚才说。』
『“我是魔法使，所以应该知道”？』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魔理沙指着周围。
『你自己看看。』
——图书馆
直到这时候。
众人才真正注意到。
桌边不仅有书。
地上有。
椅子上有。
书架之间也有。
很多都保持着翻开的状态。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
有些墨迹已经很旧。
有些仍然没干。
不同颜色的雾样本堆满整张长桌。
角落甚至放着已经完全冷掉的饭。
不是一顿。
是好几顿。
——一直在查
『你多久没出去？』
巫女小姐问。
『不重要。』
『多久？』
『……』
『睡过吗？』
『睡眠会中断推导。』
『吃饭？』
『有。』
咲夜看向角落。
『那些都没动。』
『……』
『帕秋莉大人。』
少女的眉头越来越紧。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红雾来源尚未确认。』
『必须先得到答案。』
『为什么必须现在得到？』
魔理沙问。
『因为。』
少女停顿了一下。
『如果连我都不知道。』
红雾不知道从哪里。
轻轻从书架缝隙中渗了进来。
『那谁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的人
这句话落下以后。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他们已经太熟悉这个结构了。
懂事的孩子应该不哭。
妖怪应该危险。
博丽巫女应该退治异变。
吸血鬼应该制造红雾。
完美的女仆长应该处理所有事情。
现在。
轮到这里。
魔法使。
应该知道答案。
——魔理沙
『我不知道很多东西。』
她突然说道。
紫发少女看向她。
『看得出来。』
『……你说话是不是一直这么气人？』
『事实。』
『算了。』
魔理沙深吸一口气。
『我学魔法的时候。』
『有很多东西也不知道。』
『然后？』
『然后就不知道啊。』
『……』
『今天不会。』
『明天再学。』
『明天还不会。』
『后天继续。』
『有些东西可能试几十次都不行。』
她耸了耸肩。
『但不知道又不会死人。』
紫发少女看了一眼她已经有不少撞击痕迹的扫帚。
『你的做法。』
『可能会。』
『……』
露米娅没忍住转过脸。
魔理沙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我是在举例！』
『例子本身不够严谨。』
『你——』
『魔理沙。』
巫女小姐打断她。
『重点。』
『哦。』
魔理沙重新看向桌边的少女。
『重点就是。』
『你可以不知道。』
『至少现在可以。』
——第一次停笔
紫发少女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向纸面。
却没有写下去。
红雾缠在她周围。
很淡。
却能够看见。
知识。
魔法。
图书馆。
答案。
这些概念本身没有错。
可当它们被压缩成唯一的“应该”。
人就会开始消失在里面。
『帕秋莉大人。』
咲夜再次开口。
『什么？』
『今天的茶。』
『我没有准备。』
少女抬头。
『为什么？』
『忘了。』
『……』
咲夜第一次在她面前。
很平静地承认一个工作失误。
『如果您需要。』
『我之后再准备。』
帕秋莉看着她。
过了很久。
『……不用。』
『好。』
咲夜没有立刻去补。
——最初的雾
帕秋莉重新拿起第一只样本瓶。
里面那团几乎透明的雾轻轻晃动。
『如果你们说的“空白”是真的。』
『那么这个东西。』
『可能不是红雾的起点。』
巫女小姐皱眉。
『什么意思？』
『颜色是后来的。』
『吸血鬼魔力也是后来的。』
『甚至连“雾”这个形态。』
帕秋莉盯着瓶中那团东西。
『都未必是最初的样子。』
『那最开始是什么？』
灵梦问。
『不知道。』
帕秋莉回答。
说出口以后。
她自己停了一下。
——不知道
没有继续解释。
没有立刻翻书。
也没有马上拿起第四百次实验的试剂。
她只是坐在那里。
承认：
『我不知道。』
红雾在书桌旁。
轻轻退了一点。
——地图
过了片刻。
帕秋莉重新展开那张地图。
『但是。』
她说道。
『可以确定一件事。』
『最早的样本。』
『来自这里。』
她用笔。
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不是红魔馆。
不是人间之里。
也不是博丽神社。
而是一块十分普通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魔理沙问。
『以前？』
『嗯。』
『没有值得记录的大型魔力源。』
『现在呢？』
帕秋莉的笔。
停在纸面。
『现在。』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灵梦皱眉。
『树也没有？』
『不是。』
『房子？』
『不是。』
『人？』
『不是。』
帕秋莉看着地图。
『那个位置本身。』
『没有了。』
——安静
没人立刻理解。
巫女小姐第一个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昨晚以前。』
『地图上还有一条路。』
『一个池塘。』
『和一小片林地。』
『今天重新比对以后。』
帕秋莉从书堆中取出另一张旧地图。
两张并排。
旧地图上。
确实有。
新地图上。
没有。
不是被画掉。
不是被改成别的地形。
而是那一小块区域。
像从地图本身的逻辑中被挖走了。
——栞
她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那里。』
『可能不是雾开始的地方。』
众人看向她。
『那是什么？』
灵梦问。
栞望着地图上那个缺口。
『像出口。』
『什么的出口？』
『……』
她沉默很久。
『空白。』
——真正的问题
巫女小姐重新看向玻璃瓶。
最早没有颜色的样本。
后来染红的样本。
再后来开始带上蕾米莉亚魔力的样本。
如果帕秋莉的检测没有错。
那么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楚。
最开始。
有某种没有固定性质的东西。
从一个已经消失的地点进入幻想乡。
它没有颜色。
没有主人。
甚至没有决定自己应该是什么。
然后。
它开始接触人。
接触传闻。
接触“别人认为你应该是什么样”。
最后。
来到了红魔馆附近。
于是。
它变红了。
——魔理沙
『那为什么是这里？』
她问。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红魔馆。』
『幻想乡这么大。』
『它为什么在这里变得最厉害？』
帕秋莉看了一眼她。
『这个问题。』
『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图书馆上方。
像视线能够穿过无数楼层。
看见仍然待在大厅里的那只吸血鬼。
『因为这里。』
『有一个能够让“别人相信的结果”。』
『真正变成命运的人。』
——命运的放大器
咲夜的神情微变。
『大小姐？』
『嗯。』
『你认为红雾选择了她？』
『不能确定。』
帕秋莉说道。
『也可能不是“选择”。』
『而是。』
『它碰巧遇见了一个最适合的放大器。』
一个没有固定性质的东西。
负责吸收定义。
一个操纵命运的吸血鬼。
负责让定义变成现实。
只要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
原本只是传闻的故事。
就会拥有越来越完整的因果。
——灵梦
她一直盯着地图。
『那我呢？』
巫女小姐猛地看向她。
『什么？』
『为什么我也这么严重？』
没人回答。
灵梦指了指自己。
『我不会操纵命运。』
『为什么我也会变？』
这个问题。
让帕秋莉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看了很久。
『你的情况。』
『和蕾米不同。』
『哪里不同？』
『她会放大结果。』
帕秋莉说道。
『你没有。』
『所以按理说。』
『你受到的影响。』
『不应该比普通人强这么多。』
巫女小姐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应该
『除非。』
魔理沙声音变轻。
『还有别的东西。』
『在专门盯着灵梦？』
图书馆里。
没有人说话。
——某个地方
地图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位置。
一片安静。
没有道路。
没有池塘。
没有林地。
甚至连风经过那里。
都会自然地从两侧绕开。
可就在什么都没有的中央。
一小片黑色冬青叶。
慢慢从“没有”里面。
掉了出来。
叶片落地。
紫黑色的圆。
缓缓睁开。
——记录
『第二阶段。』
『环境定义扩散正常。』
无形的文字。
在看不见的地方浮现。
『命运变量。』
『已接入。』
停顿。
『目标对社会定义产生自主抵抗。』
又过了一会儿。
『外部干预者数量增加。』
文字停住。
像是在重新计算。
最后。
『允许。』
——图书馆
灵梦忽然回头。
『怎么了？』
巫女小姐问。
『不知道。』
她看向图书馆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刚才觉得。』
『有人在看我。』
咲夜立刻抬手。
魔理沙也握住扫帚。
帕秋莉却盯着桌上的第一只玻璃瓶。
那团原本几乎透明的雾。
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点黑色。
——第四卷·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