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魔馆·正门
『我们刚才就是从里面出去的。』
小恶魔的话落下以后，红魔馆门前陷入了一阵很微妙的安静。
红色长发的少女仍旧保持着迎敌的姿势，一脚稍稍向前，重心沉稳得像扎进泥土里的树根。淡淡的气流萦绕在她周围，卷起地面细碎的尘沙，也吹得附近草叶不断向外伏倒。
她显然听见了。
只是没有让路。
美铃的视线在小恶魔脸上停留片刻，又依次看过巫女小姐、灵梦、魔理沙、露米娅与栞，像是在确认每一张面孔究竟属于“可以进去的人”，还是“应该拦下来的人”。
『我认识你。』
她终于对小恶魔说道。
『那就好。』
小恶魔明显松了一口气。
『所以让我们进去？』
『不行。』
『……』
那口气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魔理沙在旁边忍了片刻。
『她都住里面了也不行？』
『她可以。』
『那我们呢？』
『不可以。』
『为什么？』
『未经允许者不得进入红魔馆。』
美铃回答得一板一眼，声音清晰而稳定，仿佛那并不是一句需要思考的回答，而是一条早就刻进身体里的规则。
魔理沙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道路。
『可我们出来的时候你也没拦。』
『离开不属于入侵。』
『那我们现在只是回去。』
『回来属于进入。』
『……』
魔理沙转头看向露米娅。
『她是不是比那个女仆还难说话？』
『我不知道。』
『为什么最近所有人都特别喜欢这个答案？』
——门边的椅子
巫女小姐没有急着争论。
她的目光越过美铃，落向正门一侧。
那里摆着他们第一次来到红魔馆时便见过的木椅。椅背微微向后倾斜，扶手边缘被常年的触碰磨得发亮，旁边的小桌上还留着一只茶杯。杯底早已干透，只在瓷器内侧留下一圈颜色很浅的茶渍。
显然。
这里原本不是一个需要永远绷紧身体的地方。
再看美铃。
衣摆边缘沾着尘土，鞋底有几处明显磨损，袖口也留下反复与树枝、墙面擦过的细小痕迹。她呼吸听上去依旧平稳，站姿也没有半点动摇，可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时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不是虚弱。
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疲惫。
『你跑多久了？』
巫女小姐突然问。
美铃愣了一瞬。
『什么？』
『刚才绕着红魔馆跑。跑了多久？』
『巡逻是门番的职责。』
『我没问职责。』
巫女小姐抬了抬下巴。
『多久？』
美铃没有马上回答。
红雾从围墙上方缓缓落下来，像一层极薄的纱，从她肩头无声掠过。
『……不重要。』
『那就是不知道。』
『只要红魔馆安全——』
『你多久没坐过那张椅子了？』
美铃的声音戛然而止。
——椅子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注意到那张椅子。
它离她不过十几步。
明明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可美铃望向它的目光，却有片刻的陌生。
那里曾经是她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春天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会斜着穿过树叶，在椅脚旁投下一层细碎光斑；夏天湖风带着湿气，偶尔把帽檐吹歪；天气再冷一点，她则会抱怨门番这种工作为什么一定得在外面，然后被咲夜面无表情地塞过来一杯热茶。
有时候。
确实也会睡着。
想到这里，美铃眉心忽然动了一下。
『我没有偷懒。』
没人指责她。
她却先解释了。
小恶魔看着她，小声说道：
『我们也没说你偷懒。』
『……』
美铃无语地闭上了嘴。
空气里那层淡红色雾气，不知为何又浓了一点。
——门番不能偷懒
『门番不能在值守的时候松懈。』
美铃重新把视线移回众人身上。
『最近情况不明。红雾笼罩整个幻想乡，红魔馆又有外人闯入。我必须扩大巡逻范围，确认围墙、花园、屋顶以及湖边没有新的入侵者。』
『所以你一直在跑？』
『是。』
『那大门呢？』
『……』
巫女小姐指向她身后。
『你去屋顶的时候，谁守门？』
美铃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去花园的时候呢？』
『……』
『跑到围墙另一边的时候？』
红发少女的目光微微晃动。
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简单到根本不应该需要别人提醒。
可直到现在。
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个矛盾。
为了成为一个不会放过任何危险的门番。
她离开了门。
——越认真越远
美铃缓慢转过头。
那两扇高大的红色门扉静静立在身后。
门锁没有损坏。
围墙也没有破洞。
真正空着的，反而一直是门口。
『最开始不是这样。』
她忽然说道。
『什么？』
『我最开始只是守在这里。后来觉得只看着门不够。』
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工整。
『如果有人从旁边翻墙呢？如果从湖上飞过来呢？如果直接落到屋顶呢？红魔馆这么大，只守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全部看见。』
于是她第一次离开椅子。
绕围墙一圈。
没有发现异常。
可回来以后。
新的念头又冒出来。
一圈够吗？
她不在另一边的时候，如果刚好有人过去怎么办？
那就更快一点。
快到足以让自己几乎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后来。
她开始上屋顶。
巡湖岸。
检查花园。
甚至连一片被风吹得异常剧烈的灌木，都能让她立刻赶过去确认。
速度越来越快。
范围越来越远。
可那张原本属于门番的椅子。
也离她越来越远。
——真是优秀的门番
『你最近一定经常听见一句话。』
栞忽然说道。
美铃看向她。
『什么？』
『“红魔馆的门番应该守好红魔馆”。』
美铃没有回答。
于是栞继续。
『还有——』
『“这种时候门番不能偷懒”。』
美铃的手指骤然收紧。
栞知道自己猜中了。
『“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
『够了。』
美铃的语气第一次带上明显的烦躁。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嗯。』
栞点头。
『所以才麻烦。』
『……』
『假的东西很好分。』
她看着美铃。
『真的东西被放大以后。』
『最难分。』
——想守
巫女小姐向前走了一步。
美铃立即重新摆开架势。
『别过来。』
『我不进去。』
巫女小姐真的停在原地。
没有跨门。
也没有准备攻击。
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问：
『你想当门番吗？』
『当然。』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巫女小姐点点头。
『那就别丢。』
美铃怔住。
她原本似乎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句“你不用再守了”。
可对方没有这么说。
『……什么意思？』
『喜欢就继续。』
巫女小姐看着那扇门。
『红雾有问题，不代表你以前做的事情全是假的。你喜欢这份工作，也是真的。』
美铃嘴唇微微抿紧。
风从湖面那边吹来。
将她额前几缕红发轻轻掀起。
『我当然喜欢。』
这一次。
声音比前面轻了很多。
——为什么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又来了。』
『……』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喜欢。』
巫女小姐没有放过她。
『不是为什么应该喜欢。』
美铃沉默了很久。
久到魔理沙已经坐上扫帚柄，小恶魔也偷偷看了好几次那张门边的椅子。
『这里……很舒服。』
她终于说道。
像有些不好意思。
『湖风会从正面吹过来。』
『嗯。』
『下午太阳偏过去以后，墙边那块不会太热。』
『嗯。』
『旁边的花有时候会开得很好看。虽然有人老是说门口花坛不需要弄得那么认真。』
小恶魔小声问：
『咲夜大人？』
『不是。』
『那是谁？』
『大小姐。』
『哦。』
美铃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一点极轻的弧度，终于不再像一个写好了答案的门番。
『有时候妖精女仆从里面出来，会顺便跟我说几句话。小恶魔偶尔去外面，也会从这里经过。帕秋莉大人很少来，不过她有一次真的走到门口，我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
『后来呢？』
魔理沙问。
『她说出来晒书。』
『……』
『晒了不到一刻钟就回去了。』
魔理沙沉默片刻。
『确实很像她。』
——门前的日子
美铃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像那些被红雾挤到角落里的细碎日常，终于趁着一句又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重新从缝隙间透了出来。
有人出去。
有人回来。
偶尔有不认识的人经过。
有时候她需要站起来。
有时候只是抬一下帽檐。
更多的时候，门前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
可那种“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日子，本来就是她所守护的东西之一。
不是因为毫无危险。
而是因为有人替里面的人，把危险挡在了外面。
——那我们呢
『所以。』
巫女小姐把问题重新带回眼前。
『你想拦我们吗？』
美铃的神情又凝住了。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想不想当门番。
和。
想不想拦住眼前这些人。
红雾很喜欢把它们变成同一件事。
门番。
就应该拦人。
既然有人站在门外。
那当然就是需要阻止的对象。
可美铃真正看过去的时候。
先看到的是小恶魔。
——回来的人
『她不用拦。』
美铃说道。
小恶魔抬头。
『因为她是红魔馆的人？』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她进？』
『……』
美铃沉默。
这个问题。
比所有理论都更加锋利。
因为她认识小恶魔。
知道对方住在哪里。
知道她常常抱着几本比自己上半身还高的书，从门口摇摇晃晃地走过。
甚至知道她有时候出门回来，会故意躲到门柱后面，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发现。
可刚才。
这些记忆全都没有进入判断。
她只看见一个标签。
“正在从门外进入的人”。
于是。
应该阻止。
——门和墙
『如果连她都不能回来。』
巫女小姐问。
『那这还是门吗？』
美铃微微一怔。
风穿过门前。
那扇高大的红色门扉没有回答。
可门与墙最大的区别，本来就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
墙只需要挡住。
门却既要关上。
也必须能够打开。
『……不是。』
美铃低声说道。
『什么？』
『如果永远不让人进去。』
她重新看向小恶魔。
『那只是墙。』
红雾在她身侧轻轻一颤。
——开门的人
美铃终于收起架势。
并没有立刻把所有人放行。
她先走到小恶魔面前。
『你可以进去。』
『真的？』
『你本来就住这里。』
小恶魔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极其普通的一句话。
美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过去不知道多少个平常的日子里。
她也听过类似的话。
有人出门采购。
有人从湖边回来。
有人抱着书。
有人端着东西。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又在另一天为他们重新打开。
原来守门。
从来不只有一句：
“你不能进。”
也有一句——
『欢迎回来。』
美铃说道。
小恶魔脸上的笑意忽然安静下来。
『嗯。』
——红雾退了一点
没有巨大变化。
也没有什么耀眼的光。
只是笼在美铃肩头的红色薄雾，无声淡去了一层。
像有人终于从一幅过于鲜艳的画里，重新添回了几笔原本就存在的颜色。
绿。
湖水的蓝。
门边晒旧的木色。
还有下午从树叶之间漏下来的金色阳光。
——剩下的人
『那我们？』
魔理沙指指自己。
美铃看她一眼。
『不认识。』
『刚才不是自我介绍过了吗？』
『知道名字和认识不是一回事。』
『……』
魔理沙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还是不给进？』
『我没有确认你们现在是否被允许进入。』
美铃顿了一下。
『但是。』
她这次没有立刻摆出拳架。
『我可以确认。』
巫女小姐微微眯起眼。
不是“门番必须阻拦”。
也不是“既然不想阻拦，就把所有人都放进去”。
美铃开始在两者之间。
做真正属于自己的判断。
——不必一个人守所有地方
『怎么确认？』
小恶魔问。
『找咲夜。』
『你进去？』
『……』
美铃下意识看了一眼大门。
犹豫重新浮现。
如果她离开门口。
谁来守？
那个熟悉的“应该”几乎立刻又想沿着这个空隙钻进来。
美铃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可这一次。
她很快察觉到了。
『不。』
她抬头。
『我留在这里。』
随后指向小恶魔。
『你进去叫她。』
『我？』
『你不是要进去吗？』
『哦。』
小恶魔刚走两步。
美铃忽然又叫住她。
『慢点。』
『为什么？』
『别在走廊里跑。』
『……咲夜大人说过一样的话。』
『那说明这条至少没错。』
小恶魔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推门进入红魔馆。
——等
真正奇怪的是。
剩下的人没有一个试图强闯。
魔理沙坐在扫帚上晃着腿。
露米娅找了块背阴的位置靠着墙。
栞仍然不时低头思考那片草叶上的纹路。
灵梦则走到门边那张椅子前，摸了摸扶手。
『这是你的？』
『嗯。』
『坐着舒服吗？』
『还行。』
『你为什么不坐？』
『现在在值勤。』
『值勤不能坐？』
美铃下意识准备回答。
门番当然——
话到嘴边。
停住。
『……可以。』
『那你坐吗？』
『现在不想。』
『哦。』
灵梦没有继续劝。
美铃却望着她。
忽然觉得这种回答很奇怪。
又觉得莫名轻松。
——自己不坐
『你不告诉我应该休息？』
美铃问。
『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跑了很久。』
『可是你刚才说现在不想坐。』
『……』
『等想坐再坐。』
灵梦抬头看她。
『不是吗？』
风将她头顶的蝴蝶结轻轻吹动。
美铃沉默片刻。
终于笑出了声。
『你这个小巫女。』
『嗯？』
『比看起来麻烦。』
灵梦皱眉。
『你也很麻烦。』
『我哪里麻烦？』
『不让人回家。』
『……』
美铃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能不能别提了？』
——门前的茶
巫女小姐走到小桌旁，将那只已经干掉的茶杯拿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
美铃看了一眼。
『不知道。』
『自己的？』
『应该是。』
话一出口。
她立刻皱眉。
又是“应该”。
美铃走过去接过杯子，在掌心转了半圈。杯壁一侧有一道很小的缺口，是她某次练拳以后手没收住，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
『是我的。』
这次不是推测。
『我记得这个口子。』
『最后一次喝是什么时候？』
美铃仔细想了很久。
『红雾起来以前。』
『之后就没坐过？』
『……好像是。』
她指腹轻轻擦过杯沿。
那里早已没有温度。
可记忆里的茶还是暖的。
——那一天
『等等。』
美铃突然抬起头。
『怎么了？』
『那天。』
她望向围墙左侧。
『红雾出现以前。』
所有人神色同时变化。
『你想起什么了？』
美铃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
像沿着那个茶杯里残留的一点记忆。
慢慢往回走。
——正午
『那天我坐在这里。』
太阳很亮。
至少那时候还亮。
花坛刚浇过水。
土壤里有被日光蒸起的湿润气息。
湖面吹来的风不大。
她甚至还在想。
要不要稍微睡一会儿。
『然后。』
美铃眉心越皱越深。
『有人来了。』
巫女小姐立刻问：
『谁？』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脸
『不是普通的想不起来。』
她抬手按住额角。
『我记得我看见了“有人”。』
『可我现在回忆。』
『只有“有人来了”这件事。』
『脸呢？』
『没有。』
『衣服？』
『没有。』
『高矮？』
『也没有。』
魔理沙从扫帚上跳下来。
『那你当时怎么知道有人？』
美铃神色一点点变得不安。
『因为……』
她停了很久。
『我是门番。』
『有人靠近。』
『我就应该看见。』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谬。
可他们最近已经见过太多相似的事情。
“样本应该在瓶子里”。
于是瓶中便出现样本。
“博丽巫女应该有前往异变源的路”。
于是不存在的林间便铺出了灰白石阶。
那么。
如果红魔馆的门番认为——
有人来到了门前。
自己就“应该”看见一个来客呢？
『那个人做了什么？』
巫女小姐声音压得很低。
——它没有进门
『什么都没做。』
美铃说道。
『站在哪里？』
『不是门口。』
她指向左侧围墙。
『那里。』
所有人顺着方向看去。
只有高大的红色砖墙。
『我过去。』
『它又到了另一边。』
美铃的手指缓慢移向右侧。
『我追过去。』
『它又变了位置。』
『屋顶。』
『花园外面。』
『湖边。』
美铃的脸色逐渐苍白。
『每一次。』
『我都没有看见它移动。』
『只是觉得。』
『既然我是门番。』
『就不能让它从我看不见的地方进去。』
——第一圈
『所以你开始巡逻。』
栞说道。
『……嗯。』
『那不是红雾之后才开始。』
『不是。』
美铃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第一次离开门口。
甚至比真正的红雾覆盖红魔馆还要早。
她追逐一个没有脸。
没有衣服。
甚至没有真正形状的“入侵者”。
绕了红魔馆第一圈。
然后第二圈。
而每当她认为。
“入侵者可能从那里出现”。
那里。
就真的好像多出一道影子。
——它在学门番和入侵者
魔理沙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固。
『这和森林里一样。』
『嗯。』
栞说道。
『先有关系。』
『再有角色。』
门番。
入侵者。
只要这两个概念同时出现。
故事就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门番追。
入侵者逃。
门番不能放过。
入侵者不能被抓住。
于是红美铃。
开始围着红魔馆。
一圈又一圈。
——那它进来了吗
『最后呢？』
露米娅问。
『那个东西进红魔馆了吗？』
美铃缓慢摇头。
『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不追的？』
『……』
她的脸色忽然僵住。
『我没有停。』
众人一怔。
『什么意思？』
『我刚才。』
美铃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你们回来以前。』
『还在追。』
——一个没有终点的追逐
从那天正午。
一直到现在。
她可能从未真正看见过所谓的“入侵者”。
可那并不重要。
因为只要她仍然相信。
有一个门番必须拦住的人。
这个追逐。
就可以一直继续。
直到她再也想不起。
最开始究竟在追谁。
——不是幻觉
『有痕迹吗？』
巫女小姐问。
『什么？』
『你第一次看见它的地方。』
美铃望向左侧围墙。
『我带你们去。』
——墙角
那里离正门不远。
被一小片花坛遮住。
由于美铃后来不断扩大巡逻范围，反而很少真正停在最初的位置仔细查看。
众人拨开草叶。
砖墙表面什么都没有。
地面也只有普通泥土。
魔理沙蹲下来摸了摸。
『没有魔力。』
巫女小姐则将符纸贴上墙面。
也没有异常。
『是不是已经没了？』
露米娅问。
栞却一直盯着花坛。
『那里。』
——花
花坛最里面。
有一株花。
倒着长。
不是弯。
也不是被踩倒。
它的根。
露在空气里。
茎叶却钻进泥土。
『……』
魔理沙盯了好半天。
『这个一直这样？』
美铃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不是。』
——应该长在哪里
巫女小姐没有让任何人碰。
所有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
一株植物。
根应该在地下。
叶应该在上面。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可现在。
眼前这株花。
像是被某种东西。
把“应该”理解反了。
不是破坏。
也不是死亡。
而是某种规则。
被重新写了一遍。
——根部
更奇怪的是。
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根。
沾着一点极淡的紫黑。
像墨。
又不像。
栞的呼吸明显停住了一瞬。
『和那里一样。』
『林地？』
『嗯。』
她没有再靠近。
『它来过这里。』
——红魔馆不是终点
事情忽然有了另一层意义。
最初的无色之物。
出现在已经被世界覆盖掉的林地。
小恶魔把样本带回红魔馆。
可与此同时。
另一种“东西”。
也曾来到红魔馆门外。
它没有真正进入。
却利用了美铃。
让“门番与入侵者”的关系。
开始第一次自行运转。
『所以红魔馆不是它偶然碰上的。』
魔理沙说道。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
越来越不像偶然。
——它在测试
『先是东西应该是什么。』
栞说道。
『后来是人应该是什么。』
『再后来。』
『人与人应该是什么关系。』
她抬头。
『它不是乱学。』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有人在看它学会多少。』
——门开了
也就在这句话落下时。
红魔馆正门传来沉重的铰链声。
咔——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咲夜站在门后。
小恶魔则从她身侧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完毕。』
咲夜的视线扫过门外众人。
『大小姐允许各位继续进入馆内调查。』
魔理沙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个能说得明白的人了。』
『我听见了。』
美铃在旁边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至少。
这句听起来很像平时的她。
——放行
咲夜已经给出了许可。
可美铃仍没有立刻让开。
她看了一眼巫女小姐。
再看灵梦。
最后看向魔理沙等人。
她完全可以说。
“既然咲夜说了，就进去吧。”
可那又会把判断。
全部交给另一个人。
于是她沉默片刻。
自己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些人从馆里出来。
小恶魔认识他们。
咲夜确认他们目前被允许调查。
而她自己。
并不想拦。
美铃终于侧过身。
『进去吧。』
巫女小姐看了她一眼。
『这次是谁决定的？』
美铃扬了扬眉。
『我。』
很简单的一个字。
肩头残余的红雾。
又淡了一层。
——椅子
灵梦走过门的时候。
忽然停下。
『你不进去？』
美铃摇头。
『我还值勤。』
『那你还跑吗？』
『暂时不。』
『坐吗？』
美铃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风吹过。
几片树叶在椅脚边翻了个面。
『等会儿。』
灵梦点头。
没有继续问。
走进门内以后。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木响。
不是奔跑。
也不是拳脚落地。
只是有人终于坐回那张离开许久的椅子。
——红美铃
她把那只已经冷透很久的茶杯放到掌心。
没有茶。
也没有人替她重新添。
可美铃仍旧靠上椅背，仰头望了一眼被红雾遮住的天空。
自己守的门还在。
身后的人也还在。
第一次。
她没有急着确认屋顶。
没有去数围墙另一端有没有异常。
只是坐了一会儿。
风从门外吹进来。
又从门里穿过去。
门没有阻止它。
因为门之所以是门。
从来不是为了让所有东西。
永远停在外面。
——地下
众人刚刚穿过大厅。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不是爆炸。
更像有什么东西。
在很远、很深的地方。
碰了一下门。
灵梦停住脚。
『你们听见了吗？』
咲夜的脚步也停了。
『听见了。』
小恶魔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魔理沙看向通往更深处的走廊。
『下面有什么？』
没有人立即回答。
第二声。
咚。
比刚才更清楚。
红魔馆吊灯上的水晶饰物。
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细碎的响声。
咲夜的神情第一次在他们面前。
出现了近乎本能的紧张。
『那里不能去。』
巫女小姐转头。
『这句话。』
『你之前已经说过。』
『现在也一样。』
『理由？』
咲夜沉默。
红雾从楼梯阴影中缓慢流下。
这一次。
没有人逼她。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
如果答案只是。
“那里本来就不能去。”
那么它大概已经不够了。
第三声。
咚。
声音落下。
小恶魔忽然抬起头。
『以前。』
她看着那条通往地下的走廊。
『她不会敲门。』
魔理沙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现在为什么敲？』
没有人知道。
只有灵梦。
在那第三声落下以后。
忽然伸手。
按住了胸口。
『怎么了？』
巫女小姐立刻问。
灵梦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黑暗尽头。
那种熟悉的。
被谁注视的感觉。
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
不是从林地。
不是从红雾。
也不是从那枚紫黑色的圆。
而是。
从红魔馆的地下。
——第四卷·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