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以后
第三声沉闷的轻响消失以后,红魔馆重新陷入寂静。
吊灯下方那几枚相互碰撞的水晶饰物仍在轻轻摇晃,细碎的清响一阵接着一阵,像某种迟迟不肯平复的余波。通往地下的长廊沉在光线无法抵达的阴影里,从那里涌出的红雾反而比大厅其他地方更淡,几乎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贴着台阶向上缓慢流淌。
灵梦仍旧望着那个方向。
方才在不存在的林地里出现过的感觉重新落到了身上。并不刺痛,也没有真正的声音,只是仿佛有一道视线隔着厚重的墙壁与漫长的阶梯,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漫无目的的窥视。
它认识她。
『下面是谁?』
灵梦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咲夜没有立即回答。
她原本总能把几乎所有事情处理得像桌面上的银器一样整齐,可这一次,沉默在她脸上停留得格外久。手指轻轻贴在裙侧,没有握刀,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楼梯上方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我的妹妹。』
众人回头。
蕾米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刻意展开翅膀,也没有让红雾围着自己翻涌,只是安静地扶着楼梯栏杆。那双红色眼眸越过众人,落向地下入口时,里面第一次没有多少“红色恶魔”应有的傲慢。
更像某种不愿让人发现的迟疑。
『芙兰朵露·斯卡雷特。』
她说。
『红魔馆的二小姐。』
——门为什么还在
咚。
第四声传来。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魔理沙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等等。』
『什么?』
『你们一直说她很危险。』
她看向咲夜,又看向蕾米莉亚。
『那扇门真的关得住她?』
咲夜沉默。
蕾米莉亚的指尖则在栏杆上轻轻停了一下。
『关不住。』
回答比预想中更加干脆。
『她想出来的话,门没有意义。』
魔理沙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巫女小姐也望向地下。
『所以她不是在砸门。』
『……嗯。』
蕾米莉亚闭了一下眼。
『她在敲门。』
这两个动作看起来如此相似,意义却截然不同。
对于一个能够轻易破坏那扇门的人来说,敲门从来不是因为缺少出去的方法。恰恰相反——正因为她随时都能毁掉它,所以那一声又一声克制的闷响,才显得比真正的撞击更加清楚。
她不是在说:
让我出去。
而是在问:
外面有人吗?
——为什么不去
『那你们为什么没人下去?』
露米娅问。
咲夜的目光微微垂下。
『二小姐的情况特殊。』
『特殊到连敲门都不能回应?』
巫女小姐的语气并不尖锐,却让空气顿时沉了几分。
咲夜没有反驳。
蕾米莉亚却忽然从楼梯上走下来。
『不是咲夜的问题。』
她停在地下入口前。
『是我的命令。』
众人看向她。
『以前我不允许馆里的其他人随便去地下。芙兰也很少主动出来。』
『她自己不想?』
灵梦问。
蕾米莉亚沉默了一瞬。
『以前。』
这个回答很轻。
却让巫女小姐抬起眼睛。
以前。
不是现在。
蕾米莉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她望向阴影深处,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很难辨认。
『我一直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对谁?』
巫女小姐问。
『所有人。』
蕾米莉亚回答。
片刻以后,却又自己补了一句:
『包括她。』
这一句说得比前面慢得多。
像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这个答案究竟有多少属于芙兰,又有多少只是属于那个作为姐姐的自己。
——下去的人
『我要下去。』
蕾米莉亚说道。
咲夜立即抬头。
『大小姐。』
『不是命令。』
蕾米莉亚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要去。』
咲夜微微一怔。
这句话显然让她原本准备说出口的内容停在了舌尖。
『那我陪您。』
巫女小姐看向她。
『因为你是女仆长?』
『不是。』
这一次,咲夜没有迟疑太久。
『因为我也想知道二小姐为什么敲门。』
巫女小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最后真正走下去的人并不多。
蕾米莉亚、咲夜、巫女小姐、灵梦与栞。
魔理沙显然十分不满,却也清楚现在的问题已经不适合让一群人同时挤进地下。红雾会读取认知,人越多,带进去的“芙兰应该是什么样”也就越多。
『有事就喊。』
她对灵梦说道。
『地下那么深,喊了你听得到?』
『……那就喊大声一点。』
『哦。』
魔理沙张了张嘴。
『你这个“哦”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灵梦已经被巫女小姐牵着往下走了。
——地下
红魔馆的地下比想象中更加安静。
楼梯很长,石壁上的灯彼此间隔很远,昏黄光晕只能照亮脚边一小片区域。越往深处,楼上的声音便越薄,最后连魔理沙偶尔传来的抱怨都被厚重墙壁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图书馆里复杂的魔力气味,也没有大厅里茶与木料混合的温暖。空气很凉,像长年没有真正接触过日光的水,覆在皮肤上时,总会让人想起某些沉得太久的东西。
灵梦一路都没有说话。
巫女小姐却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
『还在看你?』
『嗯。』
『从前面?』
『不是。』
灵梦皱着眉,像在努力分辨。
『到处都有。』
栞脚步一顿。
『红雾?』
『不知道。』
灵梦摇头。
『像很多地方都知道我在这里。』
这句话落进地下走廊以后,没有回声。
只有前方。
咚。
第五声。
比刚才更近。
——门前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并不起眼的木门。
没有咒术锁链。
没有层层叠叠的封印。
甚至看不出任何特别坚固的地方。
门把旁边有一道很旧的划痕,门框边缘也有几处磕碰过的缺口,与其说这是用来封印某个危险怪物的牢门,不如说更像红魔馆里一扇很普通的房门。
蕾米莉亚停在门前。
许久没有伸手。
咲夜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促。
反而是门里面先传出了声音。
『姐姐?』
很轻。
听上去甚至带着一点不确定。
蕾米莉亚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是我。』
里面安静下来。
『外面还有别人。』
不是询问。
蕾米莉亚侧过脸,下意识看向灵梦。
『嗯。』
『有巫女吗?』
巫女小姐的神情微微一沉。
『有。』
门后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
『她是来退治我的吗?』
——不是问题
灵梦抬起头。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问她。
可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等待答案的感觉。
更像有人已经提前告诉过门后的少女:
如果巫女来了。
当然就是为了退治你。
『不是。』
灵梦自己回答。
门后的人像是没有料到她会开口。
『为什么?』
『现在不想。』
『……』
停顿比刚才更久。
『可是巫女不是应该退治妖怪吗?』
灵梦眉头一下皱紧。
『又是这个。』
『什么?』
『“应该”。』
她看起来真的有些烦了。
『外面那个东西也一直这么说。』
门后沉默几息。
然后。
竟传来很轻的一声:
『……它也跟你说?』
『嗯。』
『烦吗?』
『烦。』
『我也觉得。』
蕾米莉亚站在门前。
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古怪。
自己的妹妹和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小巫女,隔着一道门,只用了几句话便在“某个东西很烦”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偏偏她还找不到理由反驳。
——开门
『芙兰。』
蕾米莉亚终于将手放上门把。
『我要进来。』
里面没有回答。
她没有直接打开。
又等了一会儿。
『可以吗?』
这一次。
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两个字与过去的不同。
不是:
我要进来。
而是:
你愿不愿意让我进来。
门后传来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
『……可以。』
蕾米莉亚慢慢压下门把。
——芙兰朵露·斯卡雷特
门并没有在打开的一瞬间涌出魔力。
没有弹幕。
没有爆炸。
更没有谁想象中的疯狂笑声。
房间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最里面摆着一张床,墙边有矮柜、桌子与一些书。许多物件都已经用了很久,其中几个玩具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还有一只布偶安静靠在枕头旁边,针脚并不漂亮,却被保存得很好。
少女坐在窗边。
地下当然没有真正的窗。
那只是一幅被画成窗户模样的装饰,蓝色天空与云朵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褪色。
她有着浅金色的头发。
身后的翅膀并不像姐姐那样由黑色翼膜组成,而是两道纤细而异样的骨架,自背后向两侧伸展,其上悬挂着一枚枚色彩各异的晶体,在微弱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
像有人把本该存在于夜空里的星星。
一颗一颗拆下来。
挂在了一个孩子身后。
她没有站起来。
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红色眼睛先看向蕾米莉亚。
然后是咲夜。
最后。
越过所有人。
落到了灵梦身上。
『原来就是你。』
——你认识我?
『你认识我?』
灵梦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芙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灵梦身上。
『因为它一直在等你。』
巫女小姐的手立刻收紧。
『什么东西?』
『不知道。』
芙兰说得很自然。
『很久以前就有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
『红色的东西进来以后。』
她抬起一只手,在空气里随意画了个圈。
『一开始只是雾。后来会说话。』
咲夜神色骤然变化。
『二小姐。』
『不是用嘴说。』
芙兰看了她一眼。
『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它很喜欢告诉别人,别人是什么。』
——它怎么说你
栞第一次开口。
『它告诉你什么?』
芙兰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似乎对栞比对其他人多看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即表现出敌意。
『很多。』
『比如?』
『危险。』
回答来得很轻。
『不能出去。』
『会把东西弄坏。』
『控制不好。』
『大家都害怕。』
每说一句,房间里的红雾便像随着那些词轻轻起伏一次。
蕾米莉亚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因为这些话里。
没有一句完全陌生。
甚至有些。
就是红魔馆自己曾经说过的。
——姐姐
『芙兰。』
蕾米莉亚声音有些发涩。
『这些不是——』
她说到一半。
停下。
不是什么?
不是我们说的?
可其中很多确实是。
不是事实?
芙兰的力量也确实危险。
不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突然变得比其他答案更加难以说出口。
最终,蕾米莉亚什么都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以前确实这样想过。』
房间里安静下来。
芙兰看着她。
『嗯。』
没有责怪。
也没有原谅。
只是承认听见了。
这种平静反而让蕾米莉亚的手指慢慢蜷紧。
『我觉得地下更安全。』
『嗯。』
『我觉得你不喜欢出去。』
『以前是不喜欢。』
蕾米莉亚抬头。
芙兰抱着膝盖,语气依旧平静。
『以前不想出去。』
『现在呢?』
『今天想敲门。』
蕾米莉亚怔住。
芙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天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句话让巫女小姐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过去的“不想”。
没有错。
今天的“想”。
也不需要向过去道歉。
——为什么敲门
『你想出来,为什么不自己开?』
灵梦问。
芙兰看向房门。
『因为我不想弄坏。』
『门又没锁。』
『我知道。』
『那为什么——』
灵梦说到一半。
忽然明白了。
芙兰也看着她。
『它一直说。』
『只要我想出去,我就会把门弄坏。』
『只要有人来,我就会攻击。』
『只要巫女下到这里。』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灵梦身上。
『我就应该和她打一场。』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突然沉了几分。
灵梦袖口上的护符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八枚御神纹没有真正出现。
却已经有极淡的金色光线从她身后浮起。
与此同时。
芙兰垂在膝侧的右手。
缓缓收紧。
——眼睛
『别动。』
咲夜下意识向前一步。
『咲夜。』
蕾米莉亚叫住她。
芙兰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盯着灵梦。
『你的“眼睛”好多。』
『眼睛?』
『嗯。』
芙兰抬起自己的右手。
『东西都有眼睛。』
『把它拿到手里。』
五指很轻地收拢。
『然后捏一下。』
『就会坏掉。』
灵梦眨了眨眼。
『我眼睛不是两个?』
『不是那个。』
芙兰似乎被她问得停了一下。
然后伸手指向灵梦身后。
『那里。』
『这里。』
『还有你手上的符。』
指尖又稍稍向上。
『头上的蝴蝶结。』
最后。
她慢慢指向灵梦胸口。
『很多。』
巫女小姐挡到灵梦前面。
芙兰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要弄坏她。』
『是它一直把那些东西递给我。』
——递过来
这个词让栞神色骤变。
『什么意思?』
『以前东西的眼睛,要我自己找。』
芙兰看着自己的掌心。
『现在不用。』
『红色的东西会帮我。』
她五指之间,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点。
像针尖。
又像远处燃烧的星。
『它告诉我。』
『这里捏下去。』
『博丽巫女就会坏掉。』
巫女小姐的御币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
咲夜袖间也亮出银色锋芒。
蕾米莉亚的翅膀猛地展开半寸。
大战一触即发。
芙兰张开了手。
那一点红光没有被捏碎。
只是从掌心跌落。
尚未真正触及地面,便像一粒熄灭的火星般散掉。
『所以我没有捏。』
——没有发生的破坏
房间里没有爆炸。
没有墙壁崩塌。
甚至没有哪件家具因此晃动。
可那一刻,没有发生的事情反而比任何破坏更加清楚。
所有人都知道。
她做得到。
也正因为做得到。
“没有做”才真正成为一个选择。
『为什么?』
灵梦问。
芙兰望着她。
『不想。』
回答甚至比灵梦更快。
金色御神纹在灵梦身后闪了闪。
然后。
第一道熄灭。
第二道也跟着暗下去。
灵梦低头看了一眼。
『我也不想。』
『嗯。』
『那不打。』
『好。』
如此简单。
简单得让已经替她们准备好一整套“巫女退治危险吸血鬼”的故事。
忽然没有了下一句。
——它不喜欢
地下的红雾开始躁动。
不是加深。
而是第一次呈现出近似混乱的状态。
它从床脚爬向墙面,又从墙面无声退回,原本缠绕在芙兰身边的暗红色薄层开始出现无规律的断裂,像某种写到一半的文字被人突然抽走了最关键的一行。
芙兰仰头看着它。
『它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
灵梦问。
『因为它又在找别的东西。』
『找什么?』
芙兰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
这一次。
指向了蕾米莉亚。
——姐姐与妹妹
『姐姐。』
蕾米莉亚没有动。
『什么?』
『它说你应该怕我。』
蕾米莉亚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说。』
芙兰的指尖又转向自己。
『我应该讨厌你。』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小声音。
“危险的妹妹”。
“负责看住她的姐姐”。
又是一段太容易被理解的关系。
既然妹妹被关在地下。
当然会怨恨。
既然姐姐知道妹妹危险。
当然会恐惧。
如果这个故事顺利成立。
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已经不需要谁再教红雾。
『你讨厌我吗?』
蕾米莉亚忽然问。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有点不敢面对妹妹的答案。
芙兰看着她。
这一次。
没有像回答灵梦那样迅速。
过了很久。
『有时候。』
蕾米莉亚眼睫微微一颤。
咲夜似乎想说什么。
却终究没有开口。
『有时候很喜欢。』
芙兰继续。
『有时候觉得姐姐很烦。』
『有时候想一起玩。』
『有时候又不想见。』
『……』
她歪了歪头。
『一定只能有一个吗?』
蕾米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妹妹。
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本来就可以同时拥有许多互相矛盾的颜色。
『不用。』
她最终说道。
『我也一样。』
芙兰微微睁大眼睛。
『我担心你。』
『也有过害怕。』
『有时候觉得你很麻烦。』
『也会生气。』
蕾米莉亚停顿了一下。
嘴角浮出极浅的一点弧度。
『可你还是我妹妹。』
芙兰看着她。
『这个不会变?』
『不知道。』
这一次。
轮到蕾米莉亚用了这个答案。
『至少今天。』
『我还是这么想。』
——房间里的红色
红雾在姐妹之间停了很久。
像找不到一个足够简单的词,把这些彼此交错、互相矛盾,却又同时真实存在的感情重新压扁。
最终。
那一小片红色从两人之间退开。
不是消失。
只是暂时无从下笔。
——它为什么看灵梦
『你刚才说。』
栞终于重新把问题带回最开始。
『它一直在等灵梦。』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你能看见什么?』
芙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窗边站起来。
第一次真正靠近灵梦。
巫女小姐下意识想拦。
灵梦却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没事。』
巫女小姐低头看她。
『你确定?』
『现在确定。』
于是她没有再挡。
——很多线
芙兰走到灵梦面前。
距离不算近。
却已经足够让她看得更加清楚。
『你身上不只有眼睛。』
『还有什么?』
『线。』
灵梦低头看自己。
『看不见。』
『我看得到一点。』
芙兰抬起手。
却没有真正触碰。
『这个连着她。』
指向巫女小姐。
『这个。』
又指向楼上的方向。
『刚才那个黑白。』
『还有一个黑的。』
『露米娅?』
『不知道名字。』
『那大概是。』
还有神社。
还有博丽。
还有很多灵梦自己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些线并不真的悬浮在空气里。
更像芙兰透过某种只属于她的方式,看见了每件事物最容易破碎的位置。
只是越往灵梦身上集中。
线便越多。
也越乱。
——最奇怪的地方
『这里没有。』
芙兰忽然说道。
『哪里?』
她指向灵梦胸前稍稍偏上的位置。
『中间。』
巫女小姐骤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片自林地带回的草叶。
八枚御神纹。
围成圆环。
中央。
空着。
芙兰看见草叶的一瞬。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一样。』
栞走近。
『什么一样?』
『她身上的线。』
芙兰看着灵梦。
『都在往那里靠。』
『可是那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
——等待填满的位置
地下房间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变冷。
不是因为红雾。
而是因为所有人同时想起了栞在林地里说过的那句话。
不是缺少。
而是空着。
像一个尚未成形的位置。
等待着什么东西。
一点一点长进去。
『是博丽吗?』
咲夜问。
芙兰摇头。
『博丽只是其中一根。』
这句话让巫女小姐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什么?』
芙兰想了很久。
『不知道。』
随后,她看着灵梦。
『可能是她以后会变成的东西。』
——未来
灵梦没有完全听懂。
『以后?』
『嗯。』
『多久以后?』
『不知道。』
『为什么它要看?』
『不知道。』
连续三个不知道。
灵梦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追问。
因为她已经慢慢开始明白。
有些答案不是藏得太深。
而是它现在确实还不存在。
——芙兰的提议
然而芙兰下一句话。
让所有人的神情重新绷紧。
『不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可以把它们弄掉。』
巫女小姐向前半步。
『什么?』
『线。』
芙兰抬起手。
『眼睛。』
『红色的东西。』
『博丽。』
『别人给她的那些。』
她说得很平静。
『只要找到眼睛。』
五指缓缓收拢。
『捏碎就好了。』
——全部?
『全部?』
栞问。
『嗯。』
『连她和别人的联系?』
芙兰停了一下。
『如果连在一起。』
『可能也会一起坏。』
巫女小姐脸色彻底冷下来。
芙兰却没有觉得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能力能够做到什么。
『那样以后。』
『红色的东西就没办法再告诉她。』
『她应该是谁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
这甚至是目前为止。
最干净。
最彻底。
也最危险的解决办法。
——什么都不剩
如果“博丽巫女”会束缚灵梦。
那就毁掉。
如果人们的期待会影响她。
那就毁掉。
如果名字。
关系。
过去。
甚至别人眼里那个“灵梦”。
都会变成红雾能够抓住的东西。
那是不是只要全部毁掉。
就终于自由了?
栞望着灵梦。
在之前的异变里。
她曾经从真正的空白中走出来。
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
没有定义。
和没有自己。
从来不是同一件好事。
——灵梦
芙兰向她伸出手。
没有碰。
只是摊开掌心。
『要吗?』
灵梦看着那只手。
巫女小姐没有替她回答。
蕾米莉亚没有。
咲夜也没有。
甚至栞。
都只是安静站在旁边。
这一次。
没有人告诉她。
“你应该拒绝”。
也没有人告诉她。
“只有毁掉一切才能成为自己”。
灵梦低下头。
想了很久。
然后重新看向芙兰。
『不要。』
芙兰歪了歪头。
『为什么?』
灵梦没有马上找到很漂亮的答案。
最后。
只伸手抓住了巫女小姐的一根手指。
『这个我想留着。』
巫女小姐身体轻轻一僵。
灵梦又想了想。
『神社也想留。』
『魔理沙有时候很烦。』
『但是也先留着。』
楼上传来一个极远、极模糊的喷嚏声。
没人知道是不是巧合。
『露米娅也留。』
『还有很多我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的。』
灵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如果全部弄坏。』
『以后就不知道还想不想留了。』
——不是全部
芙兰安静看着她。
『那红色的呢?』
『那个不要。』
『怎么分?』
『不知道。』
灵梦回答得很自然。
『所以先别捏。』
『……』
芙兰眨了眨眼。
然后。
忽然笑了。
不是疯狂。
也不是别人想象中“危险的恶魔妹妹”会有的笑。
只是像终于听见一个。
和自己预想完全不同。
却又意外有趣的答案。
『好。』
她把手收了回去。
——门外
没人看见。
在地下走廊更深的阴影里。
一丝极细的紫黑色。
无声裂开。
像某种原本已经准备好记录。
“目标主动切断全部社会联系”。
或者。
“目标拒绝切断”。
这样的东西。
忽然发现。
又一次。
没有得到它想要的二选一答案。
裂痕停顿片刻。
随后。
慢慢闭合。
——芙兰
她重新坐回窗边。
这一次没有抱住膝盖。
『姐姐。』
『嗯?』
『门以后还要关吗?』
蕾米莉亚站在原地。
这个问题。
比面对任何一次弹幕都让她沉默得更久。
最后。
她没有回答:
“必须关。”
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改变。
立刻说:
“永远不用关。”
『你今天想关吗?』
芙兰看了一眼仍旧敞开的门。
走廊外的光很暗。
却确实从门缝外。
一直落到了她脚边。
『先开着。』
『好。』
蕾米莉亚说道。
没有更多。
也不需要更多。
那扇门仍然立在那里。
没有被毁掉。
也没有重新锁上。
只是在红魔馆地下漫长而安静的岁月里。
第一次。
因为门里面的人自己说了一句。
『先开着。』
所以。
保持着打开。
——第四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