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背面
红魔馆翻转的那一刻,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
大厅的穹顶像一页被无形手指掀起的纸,从视野尽头缓慢折向脚下;原本铺着暗红地毯的地面升至半空,枝叶繁茂的树林却从墙壁另一侧倒悬着生长出来。书架穿过砖石,池水映在天花板上,银质餐具沿着不存在的桌面一字排开,远处甚至还能看见那张属于红美铃的木椅,孤零零悬在半空,杯中早已干涸的茶渍朝着错误的方向流淌。
像有人将他们熟悉的世界从中间剖开,又把原本藏在背后的草稿、批注与废弃纸页一股脑翻到了正面。
红雾不再像雾。
它化作细长的纹路,纵横交错地缝进建筑、树林、书页乃至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里。那些紫黑色圆痕便藏在线条的交点处,一枚接着一枚睁开,没有瞳孔,也没有情绪,只以近乎冷漠的方式注视着这一切。
『观察偏差。』
『进行纠正。』
那两句话没有声音,却像冰冷的墨迹直接印进意识。
下一瞬,失去重量的众人同时坠落。
或者说——
世界选择了一处新的“下方”。
灵梦只来得及听见巫女小姐叫自己的名字,身体便骤然向侧方坠去。原本位于大厅尽头的巨大窗扇此刻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红色玻璃在视野中急速逼近。
她本能抬手。
八枚御神纹同时旋转,金色光环在身下铺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莲,将她坠落的身体硬生生托住。
可就在光芒稳定下来的刹那,灵梦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她又用了力量。
没有命令。
没有“应该”。
甚至没有任何人要求她这么做。
只是因为不想摔下去。
如此自然。
『别发呆!』
魔理沙的声音从斜上方砸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灵梦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御神纹边缘拖开。
轰——!
下一刻,那片金光原本停留的位置便被数十根紫黑色尖刺贯穿。
『你要想事情也挑个不会被扎成筛子的时候!』
魔理沙骑在已经快要横过来的扫帚上,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她。
灵梦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衣服。』
『什么?』
『勒到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疼。』
『……』
魔理沙咬着牙把手往后挪了一点。
『行,这里?』
『嗯。』
『满意了?』
『一点。』
『你真难养。』
灵梦没有反驳。
因为就在她们下方——如果那个方向现在还能被称作下方——蕾米莉亚已经展开双翼,鲜红魔力如潮汐般撞向不断闭合的空间;咲夜踏着一枚枚悬停在半空的银刀,在倒悬的书架与廊柱之间疾掠;帕秋莉身边七曜光轮缓慢转动,脸色苍白得几乎与翻飞的书页融成一色。
芙兰则落在更远处。
她受伤的右手仍在滴血。
那只手刚刚碰过“背面”。
于是此刻,几乎所有紫黑色圆痕都在看她。
——纠正对象
第一根无色细线从虚空垂下时,芙兰甚至没有抬头。
她只是忽然往旁边侧了一步。
线擦过肩头,落入身后的墙。
没有爆炸。
没有破坏。
可那面墙上的装饰在一瞬间全部改变了位置。
原本挂着的风景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肖像——少女站在黑暗地下,双翼铺满猩红晶石,脚下堆着破碎的玩具与残骸,嘴角扬着近乎夸张的笑。
不是现在的芙兰。
而是“危险的芙兰朵露应该有的样子”。
芙兰看了一眼。
『好丑。』
肖像中的笑容忽然僵住。
下一刻,整幅画连同墙壁一齐向她压来。
『你就不能说点不会惹它生气的话吗?!』
蕾米莉亚从另一侧俯冲而至,长枪形状的绯红魔力贯穿墙面。砖石在巨响中炸成粉尘,红色雾屑像被惊飞的群鸟四散开来。
『可是很丑。』
『我知道!』
『那姐姐为什么凶我?』
『我没有凶你!』
『声音很大。』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姐妹二人的争执被另一阵轰鸣打断。
地面——或者曾经的地面——骤然裂开,数道七曜术式从裂隙深处升起,将芙兰前后左右全部封住。
帕秋莉猛地按住额头。
『又不是我。』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喘。
『术式在借我的知识自行组合。』
魔理沙落到一块倾斜书架上。
『不能直接停掉?』
『如果能,我还需要告诉你?』
『……听起来恢复不少。』
『什么?』
『会骂人了。』
『闭嘴。』
魔理沙反而笑了一下。
至少那个会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帕秋莉,比刚才那个只知道“必须控制变量”的魔法使更像本人。
可情况并没有因此变好。
红雾已经学会了太多东西。
它知道咲夜会停止时间。
知道帕秋莉掌握七曜。
知道蕾米莉亚的命运会让偶然向自己倾斜。
知道美铃擅长守住入口。
也知道芙兰能够破坏。
于是那些属于每个人的能力,被从“本人”身上剥离出一层模糊的影子,重新缝进这个倒错的世界。
他们像在与自己留下的传闻战斗。
更糟的是——
那些传闻比本人更加坚定。
因为传闻从不犹豫。
——停住的雨
银刀从四面八方落下。
刀锋并没有固定目标。
它们只遵循一个简单到近乎残酷的逻辑:
危险必须远离主人。
凡是靠近蕾米莉亚的人,都会成为下一轮攻击对象。
第一轮落向芙兰。
第二轮便朝着巫女小姐而去。
『咲夜!』
蕾米莉亚厉喝。
咲夜已经消失。
不是她主动停止时间。
是这片空间替她停住了时间。
世界骤然静止。
飞溅的碎石凝固在空气里,魔理沙嘴边还没说完的话停在唇间,帕秋莉魔法阵上的光芒也像结冰的河流,再无半点波纹。
只有咲夜能够移动。
她站在银刀中央。
看着那些刀锋指向的人。
芙兰。
巫女小姐。
灵梦。
甚至魔理沙。
所有“可能给大小姐带来危险的人”。
只要她愿意。
时间恢复的瞬间。
他们便会一起被银色雨幕吞没。
咲夜缓缓抬手。
指尖离最后一把飞刀只有半寸。
完美女仆应该怎么做?
答案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模糊。
可是——
她忽然想起地下室门前,芙兰隔着门问的那一句:
『她是来退治我的吗?』
又想起自己说:
『我想知道二小姐为什么敲门。』
那句话不是职责。
不是命令。
也不是完美女仆为了主人应该做出的正确反应。
只是她想知道。
咲夜的指尖停了很久。
最后。
没有碰刀。
『我不喜欢这样。』
静止的时间没有回应。
她抬起眼。
『我说。』
『我不喜欢。』
像薄冰被春水从内部推开。
某处传来极轻的一声碎裂。
咔。
时间开始流动。
成百上千把银刀同时坠落。
却没有一把刺向任何人。
它们像一场忽然失去杀意的冷雨,在众人四周纷纷落地。
——时间不是答案
咲夜重新出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蕾米莉亚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样?』
『没事。』
咲夜习惯性回答。
说完,自己先停了片刻。
『……有一点晕。』
『那就别说没事啊,真是的。』
『是。』
『也别“是”得像在听命令。』
咲夜看了她一眼。
『那您希望我怎么回答?』
『……随便。』
『好的。』
『你故意的吧?』
咲夜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而她们头顶。
一枚紫黑色圆痕缓慢闭合。
仿佛某个本来已经写好的角色,在最后一刻偏离了台词。
——门番从门里进来
红魔馆大门终于在一声巨响中脱离门框。
整块门板横飞进倒悬大厅,擦过蕾米莉亚头顶,又撞断两根廊柱,最后卡在那片原本属于林地的池塘边缘。
红美铃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真的走。
没有巡逻。
没有绕墙。
也没有守在门口。
只是穿过自己刚刚踢开的门。
『美铃?!』
小恶魔从远处喊。
『门呢?』
『坏了。』
『你不是门番吗?!』
『门番也可以修门!』
『这句话哪里对了?!』
美铃没有理她。
她抬头看向满天紫黑色圆痕,胸口缓慢起伏。
这里的“气”很奇怪。
红魔馆中的每个人都有气息。
呼吸。
魔力。
妖力。
连那片不存在的林地里,草木都拥有属于活物的微弱脉动。
唯独那些紫黑色圆痕。
什么都没有。
没有流动。
没有生灭。
甚至没有“活着”的感觉。
『那些东西。』
美铃抬起手。
『没有气。』
巫女小姐骤然转头。
『确定?』
『非常确定。』
美铃皱着眉。
『红雾还有。很弱,但有。因为它现在混着我们的东西。』
『可那些眼睛没有。』
『就像……』
她停顿片刻。
『有人在纸上画了一双眼睛。』
『画得再像。』
『也不会呼吸。』
——不是生命
这个结论并没有让人安心。
反而让整片“背面”显得更加冰冷。
如果那些紫黑色结构不是某个真正活着的妖怪或神明。
那么他们现在面对的。
更接近一套被放在这里的东西。
术式。
装置。
或者——
某种只负责观察与纠正的规则。
『所以打眼睛没用?』
魔理沙问。
『不知道。』
美铃答得很干脆。
『你怎么也开始了?』
『他们都在说。听多了。』
『坏习惯会传染的吗?!』
话虽如此。
魔理沙已经重新握紧扫帚。
她仰头看着那些沉默的圆。
『那就试。』
——星光
魔力从扫帚前端一点点聚拢。
最初只是几枚散乱的小星。
随后越来越密。
宛如有人在绯红天幕上撒下一把金色碎屑。
魔理沙的魔法还不成熟。
不够稳定。
很多地方甚至粗糙得让帕秋莉看一眼就会皱眉。
可那光就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没有谁赐予。
没有谁告诉她“魔法使应该这样”。
一次失败。
再试一次。
烧坏扫帚。
换一根。
炸掉笔记。
重新写。
『喂,紫色的!』
帕秋莉额角一跳。
『我有名字。』
『这个结构怕什么?』
『不知道。』
『那就猜。』
『研究不是猜。』
『你都不知道了还研究什么!』
『所以才需要观察!』
『我现在就是观察!』
魔理沙笑起来。
『先炸一下看看。』
帕秋莉脸色黑了半分。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的研究方法。』
『那就说明挺有效。』
下一瞬。
星光贯穿天幕。
不是一道。
而是几十道大小不一、轨迹甚至算不上规整的魔力束。它们绕过倒悬书架,擦过翻转的石柱,从不同角度同时击向紫黑色圆痕。
第一枚眼睛被击中。
没有爆炸。
只是像落进水面的墨,被光线从中央穿过。
随后。
周围所有“眼睛”。
同时看向魔理沙。
『……我是不是猜对了?』
魔理沙笑容僵了一瞬。
『不。』
帕秋莉抬起头。
『你惹到它了。』
——万千目光
紫黑色圆痕同时睁大。
下一瞬,整个世界里所有“魔法使”的概念仿佛都被抽了出来。
书。
星。
知识。
实验。
失败。
天才。
努力。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人的碎片,被粗暴地揉进同一个故事。
魔理沙脚下。
忽然浮现出一道陌生魔法阵。
那阵式完整。
漂亮。
甚至完美。
远远超过她现在真正能够做到的程度。
魔理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这不是我的。』
帕秋莉也看见了。
『它在帮你补全。』
一个“魔法使”。
当然应该会魔法。
既然现在的魔理沙不够强。
那么故事就替她强。
庞大魔力从阵心涌出。
魔理沙却猛地松开扫帚。
『不要。』
魔法阵仍在旋转。
『我说不要!』
她抬起脚。
一脚踩进阵式中央。
没有魔法技巧。
甚至毫无优雅可言。
就是用力踩。
砰!
阵式中心被她自己踢歪了一笔。
完整术式瞬间失衡。
巨大的魔力向一侧偏转,擦着她的帽檐轰上远处书架。无数书页如受惊白鸟般腾空而起。
『我的书!』
帕秋莉脸色骤变。
『之后赔!』
『你拿什么赔?!』
『以后再想!』
两人的声音混在轰鸣里。
却莫名让那片令人窒息的红雾松了一瞬。
因为“完美的魔法使”拒绝了完美魔法。
她宁可继续用自己那个不够漂亮的答案。
——剧情崩开一角
越来越多细小的偏差开始出现。
美铃离开了门。
咲夜没有让银刀落下。
帕秋莉明明不知道,却仍旧允许自己不知道。
芙兰有能力摧毁,却没有随意握紧手掌。
魔理沙拒绝了一份凭空出现的完美答案。
那些紫黑色圆痕第一次出现不统一的变化。
有的看向芙兰。
有的盯着魔理沙。
有的重新转向灵梦。
像一位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掌握所有角色的剧作家,忽然发现台上的演员一个接一个开始偏离剧本。
『它乱了。』
栞说道。
『不。』
帕秋莉却摇头。
她望着四周那些正在重新排列的线。
『它在重写。』
——新的故事
红雾不再分别缠向众人。
而是全部向灵梦聚集。
巫女小姐猛地抬头。
『灵梦,退后!』
来不及了。
金色御神纹已经重新在她身后显现。
这一次没有“博丽巫女应该退治妖怪”。
也没有所谓敌人。
那些红色细线只是一个接一个,连向她身边的人。
第一根。
巫女小姐。
第二根。
魔理沙。
第三根。
露米娅。
第四根。
栞。
然后是芙兰。
咲夜。
帕秋莉。
蕾米莉亚。
每一根线的另一端,都连接着灵梦自己曾经确认过、舍不得直接毁掉的东西。
红雾终于不再告诉她:
你是谁。
它开始告诉她——
你在乎谁。
——灵梦看见了
不是像芙兰那样真正看见线。
只是感觉。
像有无数很细的东西同时系在胸口。
有人疼的时候。
那里会紧。
有人受伤。
那里会发沉。
这种感觉其实一点都不陌生。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被如此清晰地摆到面前。
『它又想干什么?』
灵梦声音很轻。
栞站在她旁边。
『可能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不知道。』
灵梦看着那些正在交战的人。
沉默片刻。
『可我不能一直不动。』
『嗯。』
『魔理沙刚才会受伤。』
『嗯。』
『阿妈也受伤了。』
『嗯。』
灵梦转头。
『所以我想打。』
栞没有再喊“不可以”。
她只是问:
『打谁?』
——打谁
灵梦怔住了。
这个问题。
前面一直没有真正出现。
退治异变。
听起来像一个完整动作。
可真正到了这里。
她到底要攻击谁?
芙兰?
不是。
蕾米莉亚?
也不是。
红雾?
红雾不过是正在学习的媒介。
那些紫黑色的眼睛?
也许。
可那似乎只是某个更大东西的一部分。
灵梦握着拳。
第一次发现。
“我想保护大家”。
和。
“所以我要攻击某个人”。
中间原来隔着那么远。
『我不知道打谁。』
她说道。
栞看着她。
『那就先别给自己找一个犯人。』
——一道光
灵梦抬头。
那些紫黑色圆痕仍旧在看。
她忽然想起之前。
所有人都怀疑蕾米莉亚。
后来又怀疑芙兰。
故事似乎总需要一个犯人。
需要一个敌人。
然后博丽巫女才能有一个足够明确的方向。
可如果。
自己不选呢?
灵梦抬起右手。
八枚御神纹在身后缓慢展开。
金光变得比之前更加安静。
没有暴烈。
也没有被催促后的急躁。
『我不知道谁是坏人。』
她说道。
红雾微微震动。
『但我知道。』
她看向那些缠在人与人之间的红线。
『这个我不喜欢。』
指尖落下。
第一枚御神纹飞出。
不是攻击芙兰。
不是攻击蕾米莉亚。
而是斩向连接在两人之间那一层过于鲜艳的红色。
嗡——!
金光与红线相撞。
世界猛地一震。
——不是斩断关系
『灵梦!』
蕾米莉亚骤然回头。
红线没有断。
或者说。
原本那根属于姐妹的线。
没有断。
被金光削掉的。
只是外面缠着的那层红。
芙兰猛地睁大眼睛。
『姐姐。』
『怎么?』
『松了。』
她能看见。
那根原本被“姐姐应该恐惧妹妹”“妹妹应该怨恨姐姐”纠缠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关系。
第一次。
真正露出下面属于它自己的部分。
并不漂亮。
甚至有些杂乱。
有爱。
有害怕。
有烦躁。
也有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委屈。
但那就是她们的。
——灵梦明白了一点
不是把所有线切断。
也不是证明自己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而是——
有些缠上去的东西。
她可以不要。
『这个。』
第二枚御神纹飞向咲夜。
完美女仆的红色束缚应声震荡。
『不要。』
第三枚飞向帕秋莉。
『这个也不要。』
第四枚。
美铃。
第五枚。
芙兰。
金光一道接一道划过倒错世界。
没有攻击任何人的身体。
只是在那些过度鲜艳的红色定义上。
留下一道又一道裂痕。
每落下一道。
灵梦都会停一瞬。
像在确认。
不是因为“博丽应该净化”。
而是因为。
她自己真的不喜欢这些东西。
——第一次反击
红雾开始后退。
不是消散。
而像潮水在意识到岸边多出一道陌生堤坝后,第一次真正改变方向。
紫黑色圆痕同时收缩。
那句冰冷记录再次落下。
『目标正在主动区分外部定义。』
停顿。
『修正策略。』
所有人心中一沉。
下一瞬。
那些原本连接在众人身上的红色线条。
全部断开。
太突然。
甚至让灵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成功了?』
魔理沙问。
『不。』
芙兰脸色骤然苍白。
『它没有松开。』
她死死盯着灵梦。
『它在换。』
——红线消失以后
巫女小姐忽然感到胸口一冷。
不是疼痛。
更像有人从记忆里。
轻轻抽走了一根针。
她低头。
灵梦就在不远处。
明明看得见。
可有那么短短一瞬。
她竟然想不起。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这个孩子受伤。
那感觉只持续了一刹。
却足够让她脸色煞白。
『灵梦。』
她下意识叫出名字。
名字出口以后。
记忆才像潮水般重新涌回来。
第一次抱她。
第一次发烧。
第一次叫阿妈。
神社冬天漏风。
她抱着被子满屋跑。
许多事情一起回来。
巫女小姐猛地吸了一口气。
『……混账。』
——不是加东西
栞也察觉到了。
她脸色极其难看。
『它换方法了。』
以前。
红雾一直在往关系上加东西。
加“应该”。
加标签。
加固定角色。
可现在。
灵梦开始学会区分。
于是它不再加。
它开始减。
——如果没有关系
紫黑色细线。
从世界背面伸出来。
这一次。
没有缠住任何人。
而是轻轻搭在那些原本真实存在的联系上。
像一把把没有锋刃的剪刀。
『住手!』
巫女小姐扑向灵梦。
可距离忽然被拉长。
一步。
两步。
无论怎么跑。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同样远。
和那片不存在的林地。
一模一样。
——减法
『既然外界定义会干扰目标。』
冰冷记录浮现。
『则降低外界定义输入。』
栞瞳孔骤缩。
『它要把她和我们分开!』
没有关系。
就没有社会定义。
没有别人。
就不会有人告诉灵梦。
她应该是什么。
听起来。
竟然像一种极端干净的解决办法。
干净得近乎残忍。
——第一根
最先变淡的。
是魔理沙。
『喂。』
魔理沙低头。
她看不见线。
却忽然产生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自己似乎认识灵梦。
又似乎只是见过。
『灵梦。』
她叫了一声。
灵梦转头。
『嗯?』
魔理沙张了张嘴。
本来想骂她两句。
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第一次摔扫帚。
第一次吵架。
那些细小的、甚至不值得写进任何记录里的东西。
正在变得模糊。
『……你之前欠我的东西还没还。』
灵梦愣住。
『我欠你什么?』
『不知道!』
魔理沙咬住牙。
『反正欠了!』
很无赖。
甚至没有证据。
可她就是不想让那根线消失得那么干净。
于是。
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联系。
竟然停了一瞬。
——记不住也要留下
『魔理沙?』
『干嘛?』
『你很奇怪。』
『你第一天知道?!』
魔理沙吼得几乎破音。
眼眶却已经微微发红。
『所以给我记住!』
灵梦看着她。
过了片刻。
『哦。』
『别又“哦”!』
『那记住。』
魔理沙忽然说不出话。
红雾没有重新出现。
可那根真实的线。
重新亮了一点。
——不是记忆在维持关系
帕秋莉看见了。
『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
『关系并不完全依赖已经发生的事情。』
咲夜看向她。
『什么意思?』
『即便细节正在被抽走。』
帕秋莉望着魔理沙。
『她仍然可以重新选择。』
不记得为什么在意。
也可以说。
我现在仍然想在意。
过去并不是唯一能够支撑一个人的东西。
——第二根
露米娅忽然抱住头。
『灵梦。』
她的声音发颤。
脑海里。
那些关于神社。
关于雪。
关于一起走过的路。
开始像浸过水的墨迹一样慢慢晕开。
『我好像……』
她抬起眼。
『快想不起你为什么这么烦了。』
灵梦皱眉。
『我很烦吗?』
『很烦。』
『哪里?』
『问题多。』
『还有呢?』
『总问为什么。』
『还有?』
『……』
露米娅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眼角发红。
『想不起来了。』
她停顿片刻。
『可是。』
『以后你还可以继续烦。』
灵梦看着她。
『好。』
——重新结出的线
不是过去。
不是身份。
也不是“朋友就应该彼此珍惜”。
只是——
以后。
你还可以继续来烦我。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却在两人之间重新生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芙兰看见以后。
红色眼睛微微睁大。
『新的。』
『什么?』
『不是原来的。』
她说道。
『重新长出来的。』
——背面的停顿
紫黑色圆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停顿。
它可以擦去记录。
可以削弱既有联系。
可以把一段过去从人的认知里慢慢掏空。
可它似乎没有预料到。
关系并不只存在于“已经发生”。
它也可以从一个尚未发生的。
“以后”里。
重新开始。
——巫女小姐
最后一根最粗的无色细线。
落向她。
灵梦与巫女小姐之间的距离。
再次拉长。
那些记忆开始被抽走。
比魔理沙更快。
也比露米娅更深。
因为这段关系。
承载着太多“母亲与孩子应该怎样”。
也承载着太多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东西。
越复杂。
越难分。
也越容易被整个结构一起碰到。
『阿妈。』
灵梦叫她。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而是某一瞬间。
她忽然忘了。
为什么这个称呼。
会让心口变软。
——空白
雪天。
消失。
第一次抱起那个孩子。
消失。
发烧时一夜没睡。
消失。
教她写符。
教她走路。
因为她打碎东西而骂人。
又偷偷把碎片收起来。
一点一点。
像有人从旧书上耐心擦去墨迹。
巫女小姐站在那里。
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着灵梦。
熟悉。
又陌生。
『你……』
灵梦第一次。
露出真正害怕的表情。
『阿妈?』
——没有过去以后
巫女小姐闭上眼。
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足以证明她们是母女的事情。
像被一场无声的雪埋在很远的地方。
可就在所有记忆都变得模糊的时候。
还有一个东西。
没有跟着消失。
她不喜欢这个孩子这样看自己。
不喜欢她害怕。
不喜欢她眼睛里出现那种像快要被丢下的神情。
这份厌恶。
没有理由。
甚至找不到出处。
只是存在。
巫女小姐重新睁开眼。
望着那个已经快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拼命保护的孩子。
『过来。』
灵梦怔住。
『阿妈?』
『我说过来。』
距离还在拉长。
巫女小姐迈出一步。
世界便向后退一步。
她又迈。
世界又退。
像在嘲笑这种徒劳。
巫女小姐却忽然冷笑一声。
『行。』
『你喜欢这么玩是吧。』
她抬起御币。
不是攻击。
而是狠狠插进脚下那片倒悬世界。
『那我今天就走给你看。』
——一步
没有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
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
究竟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可她仍然往前。
因为现在。
她想过去。
第二步。
脚下空间开始裂。
第三步。
距离第一次没有继续延长。
灵梦眼睛骤然亮起。
『阿妈!』
『别吵。』
巫女小姐喘着气。
『我现在还不一定记得你。』
『……』
『但是。』
她重新迈步。
『我看你哭就烦。』
灵梦下意识摸了摸脸。
『我没哭。』
『快了。』
『没有。』
『那最好。』
——选择比记忆晚一点
最后一步落下时。
世界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裂响。
那段被无限拉长的距离。
终于缩回原本的几丈。
巫女小姐踉跄一步。
灵梦已经扑过来。
撞得她肩伤一阵剧痛。
『嘶——!』
『疼?』
『你说呢?!』
『对不起。』
嘴上这样说。
却没松手。
巫女小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很多记忆还没有回来。
甚至“阿妈”这个称呼为什么属于自己。
仍然像隔着雾。
可她抬起没受伤的手。
还是按在灵梦后脑。
『算了。』
她轻声说道。
『先抱着。』
——记录错误
整个背面世界。
忽然陷入一种异常的安静。
那些紫黑色圆痕一枚接一枚收缩。
随后。
冰冷文字浮现。
『既有关系削弱。』
『目标仍建立新连接。』
停顿。
『历史信息不足以决定选择。』
又一次停顿。
这一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
『模型冲突。』
——灵梦抬头
她仍抱着巫女小姐。
却看向那些悬在世界背面的眼睛。
脸上没有之前那种急着证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倔强。
只是很认真。
『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栞站在不远处。
『什么?』
灵梦想了一会儿。
『有人影响我。』
『嗯。』
『阿妈影响我。』
『嗯。』
『魔理沙也影响。』
『喂,为什么第二个是我?!』
『因为你吵。』
『……你继续。』
灵梦又看向露米娅。
『很多人都会。』
她停了一下。
『那个东西也会。』
那些紫黑色圆痕静静看着她。
『可是。』
灵梦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仍抓着巫女小姐衣袖的手。
『被影响以后。』
『我还是可以再选一次。』
——再选一次
不是寻找一个从未被任何人碰过的纯粹自己。
不是把名字、关系、过去全部剥掉以后。
从空白里寻找答案。
而是承认。
那些东西都已经来到自己身上。
有些喜欢。
有些讨厌。
有些还不知道。
然而。
在每一次真正需要往前走的时候。
再选一次。
一次不够。
就下一次。
昨天选错。
今天可以改。
今天不知道。
明天再说。
选择不是写在出生时的答案。
也不是做过一次以后。
就永远不能重新落笔的字。
——背面震动
灵梦说完以后。
那些紫黑色圆痕没有立即攻击。
整个空间却开始轻微震荡。
倒悬的林木落下叶片。
漂浮书页纷纷失去支撑。
红魔馆与不存在林地重叠的边缘。
第一次出现大片裂纹。
帕秋莉猛地抬头。
『结构不稳定了。』
魔理沙握紧扫帚。
『好事?』
『如果我们不会一起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就是坏事?』
『也不能确定。』
『你们这群人现在真的越来越讨厌了。』
——芙兰忽然抬手
『它的眼睛。』
所有人转向她。
芙兰看着灵梦身后的无色细线。
脸色再次变得凝重。
『在动。』
『哪边?』
『不是这边。』
她抬头。
望向所有东西“背后”的方向。
『那一边。』
灵梦胸口那根最早便存在的无色线。
第一次。
真正绷紧。
不是红雾。
不是社会定义。
而是某个比这场异变更早。
更深。
一直藏在背后的东西。
终于因为“模型冲突”。
做出了反应。
——手
紫黑色裂缝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
缓慢伸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人。
也看不出属于谁。
只是一只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
与过去那些一闪即逝的影子不同。
这一次。
它真实得甚至能看见指节的弧度。
五指穿过世界背面。
没有抓向芙兰。
没有抓向栞。
而是。
径直伸向灵梦。
巫女小姐的神色。
在看见那只手的一瞬间。
彻底变了。
『别碰她。』
声音很轻。
却比此前任何一次。
都更冷。
她把灵梦挡到身后。
御币抬起。
芙兰张开五指。
魔理沙重新跨上扫帚。
帕秋莉七曜齐亮。
咲夜指间银光浮现。
蕾米莉亚的绯红魔力沿着双翼铺开。
美铃沉下重心。
露米娅身后的黑暗无声张开。
栞站在最后。
看着那只终于从“背面”真正伸进来的手。
忽然意识到。
从这一刻开始。
他们面对的已经不再只是红雾。
而是。
一直站在红雾后面。
看着这一切的东西。
——第四卷·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