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进来的手
苍白的五指越过紫黑色裂隙时，整个倒悬世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寒意按住。
它并不巨大。
甚至与普通人的手没有太多差别。指节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失去血色，腕部以下却被浓重的紫黑吞没，仿佛那并非从某个人的袖中伸出，而是自世界本身未曾示人的背面生长而来。
可就是这样一只看似脆弱的手，让遍布四周的红雾在同一刻安静下来。
没有翻涌。
没有低语。
甚至连那些悬在虚空中的紫黑色圆痕，也像臣服于某种更加古老的规则般，一枚接着一枚收敛了视线。
它没有理会魔理沙。
没有理会蕾米莉亚。
也没有看芙兰那只仍在滴血的右手。
从始至终。
它只朝着灵梦伸去。
『别碰她。』
巫女小姐挡在最前方。
她左肩的伤口还没有止血，暗红已经浸透半边衣袖。那些被抽走的记忆也仍旧像隔着一层深冬的雾，许多名字、许多日子、许多原本伸手便能摸到的过去，都沉在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
可她没有退。
御币横在身前，金色灵力沿着纸垂与木柄一寸寸亮起，最后像晨光穿破云层般照亮她苍白的侧脸。
苍白的手没有停。
于是巫女小姐先动了。
——第一击
御币横斩。
金光如一道被压至极细的雷霆，自她手中骤然迸裂。灵力撞上苍白指尖的瞬间，四周那些翻转的建筑与树林同时震荡，倒悬池水炸开一圈银亮涟漪，数十本漂浮在半空的书页被余波撕得猎猎作响。
那只手却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甚至没有被击退。
金光穿过手背。
像阳光穿过映在水面的倒影。
『假的？』
魔理沙话音未落，扫帚前端已经聚起星光。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实体。』
帕秋莉抬起手，七曜环在她身后缓慢展开。她的呼吸仍有些急促，声音却重新恢复那种冷静到近乎挑剔的质感。
『不要只用蛮力。』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最后不还是得有人先炸一下？』
『那是因为这里总有一个人喜欢在得出结论以前炸。』
『说明分工明确。』
星光已经出手。
帕秋莉几乎同时叹气。
下一刻，数十道光束交错而至。火焰、水刃、金属般锐利的魔力与星光同时命中苍白手臂，绚烂光辉一时间几乎遮蔽半个世界。
然而等余光散尽。
它仍在那里。
毫无损伤。
甚至连伸向灵梦的方向都没有改变。
——没有“目”
『芙兰！』
蕾米莉亚转头。
芙兰已经在看了。
她的右手伤得很重，鲜血顺着指缝淌下，又沿着手腕滴落。可那双红色眼睛仍紧紧盯着苍白手掌，如同试图透过表面的皮肤，看见某个藏得更深的节点。
片刻以后。
她摇头。
『没有。』
『什么没有？』
『眼睛。』
芙兰皱起眉。
『这只手没有“目”。』
魔理沙愣了一瞬。
『东西不是都有吗？』
『真正的东西有。』
芙兰抬起受伤的手，指向手腕被紫黑色吞没的位置。
『它不是完整的东西。』
帕秋莉猛地抬眼。
『只是伸进来的部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神色同时一沉。
如果一个人的影子伸进房间，无论怎样撕碎影子，都无法伤到站在窗外的人。
眼前也是一样。
他们看见的是一只手。
但真正能够被破坏的核心。
仍旧留在世界的另一边。
——它要什么
『那它为什么一定要碰灵梦？』
露米娅忽然问。
没人回答。
苍白手指已经越过巫女小姐的金色结界。
没有破坏。
只是穿了过去。
仿佛那结界从来就不是它需要遵守的规则。
灵梦下意识退了一步。
手也向后缩了一点。
巫女小姐立刻回头。
『怕？』
灵梦盯着那只手。
没有逞强。
『有一点。』
『那就继续怕。』
『……』
『怕又不丢人。』
巫女小姐把御币重新握紧。
『别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傻站在那里。』
灵梦看着她仍然渗血的肩膀。
很轻地『嗯』了一声。
随后再退一步。
苍白的手却跟着向前。
不快。
也不急。
那种从容反而更加令人不安。
像它早就知道灵梦无论退到哪里。
最终。
都会来到它需要的位置。
——胸口的空白
芙兰忽然睁大眼睛。
『不是抓她。』
『什么？』
『它不是想抓灵梦。』
她指向灵梦胸口。
『它在找中间那个空的地方。』
那句话如一枚寒冷的针，穿过所有人的意识。
八枚御神纹。
草叶背后的圆。
灵梦身上所有关系最终汇聚的位置。
还有那个直到现在。
始终没有被任何东西填满的中心。
苍白食指伸直。
指尖正对那里。
『它要填进去。』
栞低声说道。
——要填什么
没有人需要等待太久。
答案自己出现了。
那只苍白手指前方。
一点极淡的金光缓缓凝聚。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
随后向四周延伸出纤细纹路。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那些线条并不属于红雾。
也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灵力。
它们却熟悉得令人心底发寒。
博丽的纹。
不是外围已有的八枚御神纹。
而是另一枚。
正在中央成形的印记。
『九枚？』
魔理沙皱眉。
『不。』
巫女小姐的声音异常低沉。
她死死盯着那枚尚未完成的纹样。
『不是第九枚。』
『那是中心。』
——完整的博丽
外围八枚。
中央一枚。
原本一直空缺的地方。
终于被补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
那个圆便会完整。
而“完整”。
恰恰是这场异变最喜欢的词。
完整的角色。
完整的关系。
完整的故事。
完整的答案。
一个不会犹豫。
不会偷懒。
不会说不知道。
会永远在异变发生时站出来。
永远知道该打谁。
永远承担所有人期待。
不会不高兴。
不会害怕。
更不会在“应该向前”的时候说——
今天不想。
那才是一个“合格的博丽巫女”。
——灵梦听见了
没有声音。
可随着中央纹样逐渐成形，一幅幅陌生而熟悉的景象开始从灵梦眼前掠过。
长大的自己站在神社鸟居下。
红白衣袖被风吹起。
她孤身飞过妖怪之山。
穿过风雪。
穿过夜空。
无数妖怪倒在弹幕尽头。
无数人站在远处看她。
有人安心。
有人敬畏。
也有人理所当然地说：
博丽巫女来了。
那就没问题了。
画面中的自己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
都只有一个人。
『……』
灵梦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不是一个完全糟糕的未来。
甚至称得上强大。
可靠。
完美。
正因如此。
才让人觉得更加难受。
——阿妈看不见
『灵梦？』
巫女小姐叫她。
灵梦没有回答。
『看见什么了？』
『以后。』
『什么以后？』
灵梦望着那个画面。
『我一个人。』
巫女小姐的手指微微一紧。
『为什么？』
『不知道。』
灵梦看见未来的自己从破碎的异变中走出来。
衣服干净。
神情平静。
像什么事情都能够解决。
『大家都觉得我很厉害。』
『那不挺好。』
『可是没有你。』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灵梦又找了一遍。
没有魔理沙。
没有露米娅。
没有栞。
没有今天站在红魔馆里的任何人。
只有一个“博丽巫女”。
一直往前。
像一把永远不会回头看握住自己那只手的刀。
——那不是未来
『别信。』
魔理沙忽然说道。
灵梦抬头。
魔理沙骑着扫帚悬在不远处，脸色难得没有半点笑意。
『为什么？』
『因为未来没有那么整齐。』
『你怎么知道？』
『我连明天扫帚会不会炸都不知道。』
『……』
『所以那种什么都已经安排好的东西，一看就很假。』
灵梦看着她。
魔理沙咧了咧嘴。
『而且你以后要是真变得那么厉害。』
『我肯定会想办法烦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哦。』
『别“哦”！』
那幅完美得几乎没有缝隙的未来。
忽然多出一点不协调。
一点足够令人想笑的。
不协调。
——它开始加速
苍白手指前方的博丽纹骤然亮起。
像察觉到某种干扰。
紫黑色圆痕一齐收缩。
『目标对未来定型产生排斥。』
『提高固定强度。』
冰冷记录落下。
整个背面世界随之轰然一震。
灵梦身后的八枚御神纹被某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拖向中央，原本彼此保持着细微间距的圆环骤然收紧。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八道金光开始向中心咬合。
仿佛只要让它们真正闭成一个完整的圆。
那个尚未完成的答案。
就再也无法改变。
『拉不开！』
灵梦咬紧牙。
她试图让御神纹停下。
没有用。
它们本来就是她的力量。
现在却像被某种更加古老的规则重新解释。
既然这是博丽的纹。
当然应该组成博丽。
——不让它看
黑暗忽然降临。
不是熄灯。
也不是红雾遮蔽视线。
真正纯粹的黑。
像夜色在一瞬间失去月亮。
所有紫黑色圆痕同时消失在视野里。
『露米娅？』
灵梦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别动。』
『为什么？』
『它不是喜欢看吗？』
黑暗中。
露米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就先让它什么都看不到。』
——黑暗结界
黑暗迅速扩张。
不是为了困住谁。
而是将灵梦连同周围一小片空间全部从“可见”中藏起来。
第二夜以后。
露米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张开如此深的黑暗。
过去。
黑暗曾经是恐惧。
是被别人定义成“会吞人的妖怪”。
也是她自己一度无法分清。
究竟属于自己。
还是属于那些古老恶意的东西。
可现在。
她只是想挡住那些眼睛。
所以黑暗来了。
没有吞噬。
没有恶意。
只是安静。
像一件展开在孩子头顶的黑色外衣。
——失去观察
紫黑圆痕同时闪动。
『目标视觉信息丢失。』
『补充观察。』
更多圆痕在黑暗外睁开。
一层。
十层。
百层。
却没有一枚能够真正穿透。
因为露米娅的黑暗。
从来不是简单的“没有光”。
而是让光本身。
失去进入的资格。
『有用！』
栞说道。
苍白的手第一次停住。
那枚即将完成的博丽中心纹。
也随之慢了一瞬。
可仅仅只是一瞬。
——它不需要眼睛
『观察方式切换。』
新的记录浮现。
不是视觉。
脚下的红线开始震动。
它们沿着每个人与灵梦之间重新生出的关系。
开始向黑暗内部延伸。
不是看。
而是读取。
『它从线进来了！』
芙兰大喊。
黑暗里。
灵梦胸口猛地一痛。
第一道联系。
巫女小姐。
被触碰。
第二道。
魔理沙。
第三道。
露米娅自己。
黑暗能够遮住眼睛。
却遮不住。
已经存在的人。
——那就把线藏起来
『不行。』
露米娅的声音很轻。
灵梦感觉到她站到了自己旁边。
『我挡不住。』
『那怎么办？』
『不知道。』
短暂沉默。
随后。
露米娅忽然伸手。
握住灵梦的袖口。
『但是我可以一起待在这里。』
灵梦愣了一下。
『有什么用？』
『不知道。』
『……』
『你不是说过。』
露米娅笑了一点。
『不知道也可以先这样吗？』
灵梦没有说话。
只是反过来。
抓住她的手。
——黑暗里的两个人
那根连接她们的线。
没有消失。
反而亮了一点。
紫黑色结构立即沿线而来。
可这一次。
它触碰到的已经不是“妖怪与巫女”。
也不是“朋友”。
只是两个正在黑暗里握着手的人。
没有足够稳定的标签。
没有方便套用的关系模型。
于是。
那道读取。
迟疑了一瞬。
——只有一瞬
『就是现在！』
帕秋莉的声音从黑暗外传来。
七曜魔力同时炸开。
不是攻击苍白的手。
而是攻击红雾用来连接众人的线路。
火烧断第一层。
水洗去第二层。
金撕裂节点。
木将崩坏边缘强行撑开。
土稳定空间。
日与月则像两枚互相咬合的齿轮。
将这个已经翻到“背面”的世界。
硬生生卡住。
『我撑不了太久！』
帕秋莉声音发颤。
『三十秒？』
魔理沙喊。
『你为什么默认我能给你三十秒？！』
『二十？』
『十五！』
『够了！』
魔理沙笑起来。
——十五秒
星光冲进黑暗外缘。
不是照亮内部。
而是在周围炸出一圈绚烂屏障。
咲夜同时停住时间。
这一次。
她没有去攻击任何人。
而是把十五秒。
切成了无数片。
一片留给帕秋莉维持术式。
一片让美铃击碎正在重新连接的节点。
一片让蕾米莉亚将原本必然指向灵梦的“偶然”稍稍推偏。
一片又一片。
像把本来只能流向一个方向的河。
硬生生分成无数支流。
——美铃的拳
她终于看见了。
不是苍白的手。
而是它进入这个世界以后。
唯一真正发生“流动”的地方。
『那里！』
气。
红雾有。
众人有。
连世界扭曲时。
空间本身也会留下流动。
可苍白的手没有。
那么。
它与这个世界接触的位置。
便显得异常清晰。
像一条没有水的河。
在满是潮湿气息的土地上。
留下笔直裂谷。
美铃沉腰。
拳锋前。
没有耀眼魔力。
只有一缕极细的气。
沿着手臂。
肩。
脊背。
脚底。
最终与整个人连成一线。
『找到你了。』
一拳。
落在紫黑裂缝边缘。
——震
没有爆炸。
却有一道沉闷得令人胸口发麻的震动。
咚——！
像有人隔着世界。
敲响了一口巨钟。
裂缝第一次。
真正向后退了一寸。
『动了！』
魔理沙喊。
『继续！』
『你以为这种拳能一直打吗？！』
美铃嘴上抱怨。
第二拳已经到了。
——命运偏半寸
苍白手掌终于改变方向。
不再直指灵梦胸口。
而是略微偏向左侧。
只有半寸。
几乎看不出来。
蕾米莉亚却脸色苍白。
那不是她平日里能够主动控制得如此精细的力量。
她只是抓住一个极小的可能。
然后。
拼命让它发生。
手指擦过灵梦衣襟。
没有碰到中心。
『姐姐。』
芙兰看她。
『别说话。』
蕾米莉亚咬牙。
『我现在忙着让它一直倒霉。』
芙兰眨了眨眼。
『听起来很厉害。』
『当然。』
话音刚落。
蕾米莉亚脚下那块地板便突然断裂。
『……』
芙兰看着她。
『不要说。』
『我还没说。』
『你的脸已经说了！』
——第十秒
黑暗里。
灵梦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拳风。
爆炸。
魔理沙大喊。
帕秋莉骂人。
蕾米莉亚与芙兰争吵。
还有巫女小姐。
一直没有说话。
『阿妈？』
『在。』
声音很近。
灵梦转头。
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你记起来了吗？』
沉默片刻。
『一点。』
『多少？』
『记得你很麻烦。』
『……』
『还记得神社屋顶漏雨。』
『哦。』
『以及你小时候不肯吃萝卜。』
『这个可以忘。』
『不行。这个挺重要。』
灵梦忍不住皱起脸。
黑暗里。
没人看见。
可巫女小姐像知道一样。
忽然笑了一声。
——第八秒
『灵梦。』
『嗯。』
『听我说。』
巫女小姐的声音慢慢沉下来。
『刚才的话。』
『我没说完。』
灵梦安静。
『什么话？』
『你问我。』
『既然自己的愿望也可能被别人利用。』
『到底怎么办。』
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响。
黑暗却像把这一小块地方从战场里暂时摘了出来。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完整答案。』
巫女小姐说道。
『但是。』
『你做一个选择以前。』
『不需要先证明这个念头从来没被任何人影响过。』
『那是不可能的。』
『人活着。』
『本来就会被别人碰到。』
灵梦抓紧露米娅的手。
『那要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的？』
——第六秒
『不知道就多问几次。』
『问什么？』
『问你自己。』
『我现在还想不想。』
『如果答案变了呢？』
『那就变。』
『如果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那就不一样。』
『如果有人骗我。』
『被骗以后再选。』
『如果又选错？』
『再改。』
灵梦怔住。
巫女小姐很轻地说道：
『选择又不是刻碑。』
『哪有写错一个字。』
『这辈子就不能再写第二遍的。』
——第四秒
灵梦胸口。
那枚中央博丽纹。
已经快要完成。
只差最后一笔。
苍白指尖再度校正方向。
黑暗之外。
所有紫黑色圆痕同时张开。
『固定程序恢复。』
『目标未来收束。』
『完成度——』
芙兰突然大喊。
『灵梦！』
『中间快满了！』
——第三秒
灵梦抬头。
黑暗里。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第一次。
她没有急着问。
如果被填满会怎样。
也没有问。
怎样才算正确。
她只是伸手。
摸到身后正在旋转的御神纹。
一枚。
两枚。
三枚。
八枚。
围成完整的圆。
灵梦想起那片草叶。
想起中央始终空着的位置。
又想起一路以来。
所有人都在努力让一个问题。
拥有完整答案。
我是谁。
应该是什么。
以后会变成什么。
好像只要留下空白。
就意味着不够好。
意味着还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第二秒
灵梦忽然问。
『阿妈。』
『干嘛？』
『不完整。』
『会怎么样？』
巫女小姐沉默一瞬。
随后。
在战斗最激烈。
整个世界都快被翻碎的时刻。
她竟然笑了。
『不知道。』
『但是。』
『看起来也死不了。』
——第一秒
灵梦伸手。
抓住其中一枚御神纹。
没有破坏。
没有丢掉。
只是。
从那个完美的圆里。
取了下来。
——缺口
八枚。
变成七枚围成的弧。
第八枚被灵梦抱在怀里。
完整圆环。
第一次。
出现一个清清楚楚的缺口。
中央尚未完成的博丽纹。
骤然停住。
苍白手指。
也停住了。
整个世界。
安静得仿佛时间第一次真正被谁按下暂停。
——不合格
『术式不完整。』
冰冷记录出现。
『博丽结构缺损。』
『目标未完成。』
『重新校正。』
外围七枚御神纹开始强行移动。
试图填补那一个缺口。
灵梦却死死抱住第八枚。
『不要。』
记录停顿。
『目标应完成结构。』
『不要。』
『博丽术式需要完整。』
『今天不要。』
第一次。
那个东西重新使用了“应”。
因为它已经找不到别的方法。
灵梦抬起头。
黑暗正在退去。
那张稚嫩的脸重新暴露在无数紫黑色目光之下。
她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特别坚定。
只是把那枚御神纹抱在胸前。
像抱着一个暂时不准备放回原位的玩具。
『以后呢？』
冰冷记录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仿佛听见了这个问题。
灵梦想了想。
『以后不知道。』
——模型无法回答
紫黑色圆痕开始颤动。
不是害怕。
更像一套过于严谨的计算。
第一次遇见一个无法被归入任何稳定结果的数字。
今天不完成。
不代表永远拒绝。
今天保留博丽。
也不代表接受完整定义。
她没有毁掉第八枚御神纹。
甚至仍然把它抱在怀里。
因为那也是她的一部分。
可她就是不把它放回去。
至少今天。
不。
——不合格的博丽巫女
苍白的手终于再次向前。
这一次。
速度陡然加快。
像某种运行至今始终冷静的机制。
终于第一次。
出现了类似急迫的东西。
巫女小姐向前。
芙兰抬手。
魔理沙星光再起。
可灵梦自己先走了一步。
『不用。』
所有人一怔。
她站到最前面。
身后七枚御神纹残缺地亮着。
第八枚仍被抱在怀里。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
这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术式。
更不像一个完成的博丽。
灵梦却第一次觉得。
这种样子。
也没有什么不好。
苍白指尖抵达面前。
她抬起另一只手。
没有攻击。
只是抵住它。
『你想让我变成那个。』
她望着苍白的手。
『可是我现在还不想。』
手指继续向前。
灵梦被推得向后滑了一步。
鞋底在破碎地面上拖出长长痕迹。
『以后也许会。』
第二步。
『也许不会。』
第三步。
灵梦咬住牙。
『但是。』
七枚御神纹同时亮起。
『以后是以后的我来选。』
——不能替未来回答
这句话落下以后。
中央那枚尚未完成的博丽纹。
突然裂开。
不是被灵梦摧毁。
而是因为它失去了一个能够成立的前提。
想要固定未来。
首先必须假设。
现在的选择。
能够代表以后。
可灵梦拒绝了。
今天的她。
没有资格替未来的自己。
签下永远不会改变的答案。
咔——
裂纹从中央博丽纹蔓延。
第一次。
爬上苍白手指。
——它裂了
『芙兰！』
蕾米莉亚几乎同时喊。
芙兰已经伸手。
红色眼眸亮得惊人。
『看见了。』
那只原本没有“目”的手。
在裂纹出现以后。
终于多出一点。
不是手自己的。
而是整个“固定程序”暴露出来的核心。
一枚极小的。
无色光点。
就在裂痕最深处。
『现在有眼睛了。』
——要捏吗
芙兰抬手。
五指间。
那枚“目”已经被她拉到掌心。
鲜血再次从旧伤里渗出来。
蕾米莉亚脸色骤变。
『芙兰！』
芙兰却没有马上捏。
她看向灵梦。
『这个。』
所有人都明白她在问什么。
要不要毁掉。
灵梦看着那枚无色的“目”。
第一次。
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那个东西。
确实伤害了他们。
利用他们。
擦去记忆。
试图替她决定未来。
她当然讨厌。
可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他们还不知道。
毁掉它。
究竟会连着什么一起消失。
『可以只弄坏现在这个吗？』
芙兰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
灵梦皱眉。
『那先别全捏。』
芙兰愣住。
『怎么弄？』
『你刚才不是把护符外面的红色弄掉了吗？』
『那个比较简单。』
『这个很难？』
『嗯。』
『那你想试吗？』
芙兰看着掌心。
那枚无色之“目”正在剧烈震颤。
她忽然笑了。
『想。』
『那试。』
——只毁掉答案
芙兰没有握拳。
而是用两根手指。
轻轻夹住那枚“目”最外层。
像捏住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玻璃。
『哪个是现在这个？』
『这个。』
她能看见。
那一层代表的不是观察。
也不是灵梦身上那根更早的无色线。
而只是刚刚建立起来的——
“灵梦必须被固定成完整博丽巫女”。
一个答案。
一道程序。
一份结论。
芙兰手指收拢。
『这个我也不喜欢。』
啪。
——破碎
世界没有毁灭。
灵梦也没有消失。
只有那枚已经完成大半的博丽中心纹。
在一瞬间碎成无数细小光屑。
像冬日结在窗上的薄冰。
终于被第一缕春风从内部融开。
紧接着。
苍白手掌从指尖开始崩裂。
裂纹沿着手背。
腕骨。
一路延伸至紫黑色缝隙。
没有血。
没有骨。
碎开的地方。
只剩下一层又一层。
空洞的文字。
『固定失败。』
『未来收束失败。』
『目标保持未完成状态。』
记录停顿。
世界剧烈震荡。
最后一行。
缓慢浮现。
『“不合格”状态。』
『确认。』
——巫女小姐
她看着那行字。
先是沉默。
然后。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听见没？』
灵梦回头。
『什么？』
『人家说你不合格。』
灵梦皱起脸。
『阿妈很高兴？』
『挺高兴。』
『为什么？』
巫女小姐看着她怀里的第八枚御神纹。
看了很久。
『因为总算有件事。』
『不用我操心你是不是做得太好了。』
『……』
『而且。』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
轻轻按在灵梦头上。
『不合格就不合格。』
『先活成你自己再说。』
灵梦想了一会儿。
『我现在是自己吗？』
巫女小姐顿住。
随后笑骂。
『这种时候你还问为什么？！』
『这个不是为什么。』
『差不多！』
——没有完成
苍白的手已经退回一半。
紫黑色裂隙正在闭合。
倒悬的红魔馆、林地、图书馆与地下室也开始重新分离。
像被揉乱的纸页。
终于一张张回到原本位置。
红雾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些紫黑色圆痕也没有全部闭合。
帕秋莉第一个察觉。
『还没有结束。』
魔理沙喘着气落到旁边。
『这都还没完？』
『我们毁掉的只是这一次“固定”。』
帕秋莉望向灵梦胸口。
『那根更早的线还在。』
所有人的神色重新沉下来。
芙兰也看见了。
它仍然没有颜色。
仍然从灵梦胸口。
延伸向所有事物的背面。
没有断。
只是暂时。
不再绷得那么紧。
——另一边
裂隙即将闭合前。
栞忽然看见。
在那只碎裂的苍白手后方。
似乎还有什么。
不是脸。
不是身体。
只是一个比黑暗更深的轮廓。
隔着几乎已经完全闭合的缝隙。
安静站在那里。
没有追。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再次纠正。
只是看着。
像终于得到了一份。
与最初预想完全不同。
却更加值得记录的答案。
随后。
裂隙闭合。
——最后的记录
无人能够看见的背面。
文字一行接一行浮现。
『社会定义测试。』
『预设结果：失败。』
『目标未拒绝身份。』
『目标未服从身份。』
『目标保留关系。』
『目标允许关系重建。』
『目标承认外部影响。』
『同时保留再次选择权。』
停顿。
像记录者第一次需要为某个无法套入既有分类的结果。
寻找新的词。
很久以后。
最后一行出现。
『结论：』
『未完成。』
又停了一瞬。
『保留。』
——世界落回原处
重力重新回来。
这一次。
所有人都真的向下落。
『等等——！』
魔理沙的惨叫率先响起。
扫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到了三米外。
美铃一把抓住小恶魔。
咲夜在半空停住时间，连续把蕾米莉亚与帕秋莉送向安全位置。
露米娅的黑暗像一张骤然撑开的网。
巫女小姐则几乎本能伸手。
将灵梦抱进怀里。
下一瞬。
轰！
所有人。
连同半个大厅的家具。
一起摔回红魔馆。
——灰尘之后
很久。
没人说话。
只有断裂木料滚动的声音。
魔理沙从一堆窗帘下面钻出来。
『我还活着吗？』
帕秋莉躺在不远处。
『很遗憾。』
『……』
『听声音应该还活着。』
『你刚才绝对想直接说很遗憾吧？！』
帕秋莉闭上眼。
『头疼。别吵。』
另一边。
蕾米莉亚从碎木堆里坐起来。
『芙兰呢？』
『这里。』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蕾米莉亚回头。
芙兰正挂在一盏幸存的吊灯上。
『……』
『姐姐。』
『怎么？』
『翅膀真的会挂住东西。』
沉默。
魔理沙第一个没忍住。
笑出了声。
随后是小恶魔。
美铃。
露米娅。
最后。
连蕾米莉亚自己都扶住额头。
『我知道。』
她说。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灵梦
她仍被巫女小姐抱着。
第八枚御神纹安静躺在掌心。
剩余七枚早已熄灭。
灵梦低头看了很久。
『要放回去吗？』
巫女小姐问。
灵梦想了一会儿。
『今天不要。』
『行。』
『明天呢？』
『你问我？』
『嗯。』
巫女小姐低头。
看着那个仍旧空着的位置。
最后。
轻轻敲了一下灵梦额头。
『明天的事。』
『明天再烦。』
灵梦捂住额头。
很轻地。
笑了一下。
——第四卷·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