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的太阳出来得很早。
昨夜残在檐角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干，晨光便从东边山脊上铺下来，把神社前湿漉漉的石板照得泛白。被雨洗过的树叶绿得近乎透明，风一吹，叶面便一闪一闪，像挂着许多细小的镜子。
灵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的被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迷迷糊糊伸手拽了一下。
没动。
又用力。
还是没动。
灵梦终于睁开眼，顺着被子一路看过去，发现旁边那床被褥里只露出一截黑色裙角，一团比清晨阴影更浓的黑暗从被窝下面安安静静淌出来，压住她半边被子，像有人夜里打翻了一整瓶墨水，还睡得毫无自觉。
她盯了好一会儿。
『露米娅。』
没有反应。
『露米娅——』
被子里面终于传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再睡一会儿。』
『你的黑暗压到我被子啦。』
『让它压……』
『它快流到阿妈那边去了。』
被子“唰”地掀开。
露米娅顶着一头乱得完全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金发坐起来。
『哪里？！』
灵梦指指门口。
那团黑暗其实离门槛还远得很。
露米娅盯着看了两息，慢慢转头。
『灵梦。』
『嗯？』
『你真的学坏了。』
『阿妈说有用就行。』
『……』
露米娅重新倒回被窝。
『你们母女两个越来越像了。』
灵梦立刻反驳：
『阿妈昨天才说我一点都不像她。』
『那是她自己没发现。』
声音又闷回被子里。
灵梦正准备继续争，门外已经传来巫女小姐冷飕飕的声音：
『两个都醒了就别装死。出来吃饭。』
露米娅从被子里慢慢探出半张脸。
『有萝卜吗？』
『有。』
灵梦的小脸瞬间垮掉。
巫女小姐隔着门像都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尤其是你，别装没听见。』
『……阿妈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
『露米娅问萝卜，你都不凶她。』
『因为她问完会吃。』
灵梦顿时无话可说。
——树上的东西
两个磨磨蹭蹭的人终于从房里出来时，巫女小姐已经把早餐摆好。
粥。
腌菜。
昨晚剩下的一点豆腐。
以及那盘灵梦觉得怎么看都不顺眼的萝卜。
桌边还压着昨夜翻出来的《博丽候补修习记》。
旧簿已经合上，上面压着一张普通符纸，既不是封印，也没有灵力波动，只像巫女小姐单纯不想让风把它翻开。
灵梦坐下以后，先看旧簿。
又看巫女小姐。
『阿妈，你是不是没睡好？』
巫女小姐正在给她盛粥。
『为什么这么问？』
『眼睛下面黑了一点。』
露米娅也凑过来看。
『真的欸。』
巫女小姐动作停住，慢慢抬起眼。
『你们两个是不是突然都不饿了？』
『饿。』
『非常饿。』
两个人立刻坐正。
巫女小姐冷哼一声，把粥推过去。
她昨晚确实没怎么睡。
那本旧簿翻了又翻，被划掉的姓名栏、“本人要求，暂不再以旧名称呼”，还有后来浮出的“当前状态：重新确认中”，像几粒细小石子被人塞进脑海，只要稍微翻个身，便会在一起碰出一点不响却又无法忽略的声音。
更麻烦的是，那个旧名字真的开始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
仍然没清楚到可以自然写出来。
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只剩一块模糊的影子。
有时候闭上眼，她甚至能隐约想起第一个音节落在耳边时的感觉。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睁眼。
不是因为讨厌。
恰恰因为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讨厌，才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灵梦夹起一块萝卜，皱着脸研究半天，忽然又抬头。
『阿妈。』
『又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想名字？』
巫女小姐筷子轻轻一顿。
『你什么时候会读心了？』
『不会呀。』
灵梦指指桌边。
『可是你的手一直放在那本书上。』
巫女小姐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果然已经把手搭在了旧簿封面上。
她像被抓个正着似的收回来。
『吃饭。』
『哦。』
灵梦低头吃了两口，又小声补了一句：
『慢慢想就好嘛。』
巫女小姐没有正面回答，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先慢慢吃，别噎着。』
灵梦嘴角刚弯起来。
露米娅却忽然停下了筷子。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巫女小姐瞬间抬眼。
『哪边？』
露米娅看向窗外。
『鸟居上面。』
灵梦立刻趴到窗边。
清晨的鸟居被阳光照得很亮。
横木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呀。』
『刚才有。』
『什么？』
露米娅皱着眉。
『不知道。』
她盯着空空的鸟居看了一会儿。
『像鸟。』
『什么鸟？』
『不知道。』
灵梦扭头。
『怎么又是不知道？』
露米娅这次却没开玩笑。
『因为我刚想看清，它就变得不像鸟了。』
巫女小姐眼神微微一沉。
『你看见它飞走了吗？』
『没有。』
『那怎么没的？』
露米娅慢慢摇头。
『就是……突然觉得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灵梦听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听起来好奇怪。』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她只看着鸟居。
片刻以后。
一小片黑色羽毛从横木后面晃晃悠悠飘下来。
落在湿石板上。
下一阵风吹过。
羽毛又变成了一片枯叶。
灵梦愣住。
『阿妈。』
『我看见了。』
巫女小姐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刚才吃饭时的松懈。
——有人在山下喊
还没等她们出去查看。
山路方向便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露米娅——！』
露米娅手里的筷子停住。
灵梦也转过头。
巫女小姐已经伸手压住桌边符纸。
『露米娅！你在不在神社？！』
这一次声音更近。
是个男人。
听起来不像昨晚那个故意模仿熟悉感的“声音”。
至少——
像真的有人在跑。
露米娅皱起眉。
『我不认识。』
灵梦看看她。
『可是名字叫对了。』
『名字叫对，不代表人就对。』
露米娅几乎没想便回答。
巫女小姐听见这句话，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昨晚也是这样。
“名字叫对了。”
“人不对。”
她下意识想到袖里那本旧簿。
如果将来真的有人叫出那个旧名。
那么叫的人是谁。
是不是也会变得很重要？
念头刚起。
山路上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猎户说，看见了四个露米娅
来的是人间之里的猎户。
四十来岁，裤脚全是泥，背后弓袋也歪到一边，显然一路几乎没怎么停。他扶着鸟居喘了好一阵，抬头真正看见露米娅时，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加难看。
『你……真在这里？』
露米娅皱眉。
『我昨晚一直在这里。』
『一整晚？』
『除了洗碗。』
灵梦认真补充。
『她洗碗洗到一半还打碎一个——』
『那个是你碰的！』
『你们两个闭嘴。』
巫女小姐看向猎户。
『出什么事了？』
男人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昨晚北边林子里，有人看见她。』
他指向露米娅。
露米娅低头看看自己。
『我？』
『不止一个人。』
猎户脸色发白。
『三个采药的，一个巡夜的，还有我。』
『我们五个。』
『看见了四个不一样的东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灵梦眨眨眼。
『四个？』
『我看见的是一只很大的黑鸟。』
猎户说着，抬手比了一个夸张的轮廓。
『老李说是个穿黑衣的女人。巡夜的说是小姑娘。另外两个，一个说看见蛇尾巴，另一个死活说那东西根本没有头。』
露米娅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那为什么说是我？』
猎户看着她。
『因为我们都听见了一个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
『露米娅。』
这一次。
连灵梦都没有马上说话。
——谁在前面
巫女小姐起身走到侧屋，把昨夜那本旧簿塞进袖里。
灵梦立刻注意到了。
『阿妈也带？』
『带。』
『为什么？』
巫女小姐原本想随口回一句“以防万一”。
话到了嘴边，却换成更直接的答案。
『我不想让它单独留在神社。』
灵梦点点头。
没有追问。
露米娅也已经站起来，连最后半碗粥都没继续喝。
『我也去。』
巫女小姐看她。
『确定？』
『别人都拿我的名字在林子里挂路牌了，我还坐这儿吃饭？』
露米娅的语气已经明显有了火气。
『而且昨天我才说，这个名字现在是我的。』
她伸手重新系好红色缎带。
『今天就有人顶着它在外面乱跑。』
灵梦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也去。』
『你先把萝卜吃了。』
『阿妈！』
『没得商量。』
『现在都有人冒充露米娅了！』
『冒充她和你嚼三口萝卜不冲突。』
露米娅没忍住笑。
灵梦狠狠瞪过去。
『明明是你的名字出问题，你还笑！』
『所以我可以等你三口嘛。』
『露米娅！』
巫女小姐揉了揉眉心。
半刻钟后。
一行人才终于下山。
——第一处不对劲
北边林子比神社附近更湿。
树根从泥地里一条条拱起，像伏在地下的骨头。昨夜掉下来的叶片被雨水牢牢贴在土上，踩过去时发出黏腻轻响。
刚走进林子不久。
灵梦忽然停下。
『阿妈。』
『怎么了？』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后面？』
巫女小姐回头。
山路空空的。
猎户走在最后。
除此之外没有人。
『看见什么了？』
灵梦皱着眉。
『不知道。』
露米娅立刻转头。
『是不是一眼看过去像有东西，再认真看就没了？』
『嗯。』
灵梦点头。
『好像有个人站在树后面。』
『什么样？』
『……』
灵梦想了好一会儿。
『想不起来。』
巫女小姐眉头慢慢压低。
猎户脸色更难看。
『昨晚也是这样。』
『什么？』
『我们一开始都觉得有人跟着。』
男人咽了口唾沫。
『可每次回头，都会觉得“刚才大概看错了”。』
『直到后来名字开始出现。』
巫女小姐抬眼。
『在哪里？』
猎户指向前面。
『就在路牌上。』
——露米娅一直在前面
没走多远。
第一块木牌出现了。
那只是猎户平时用来标记方向的小木板，被钉在一棵老松树上，原本应该写着“北坡”。
现在。
上面只剩三个字。
——露米娅。
露米娅站在木牌下面，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
『我真的越来越讨厌别人乱写这个了。』
灵梦抬头看。
『可是你名字还在自己身上呀。』
『所以才更烦。』
『为什么？』
露米娅看她。
『如果明天从山脚到神社，每块牌子上都写“博丽灵梦”，你烦不烦？』
灵梦想象一下。
『烦。』
『那就对了。』
巫女小姐没有碰木牌。
『往哪指？』
猎户指向林子深处。
『昨晚声音就是从那边来的。』
一行人继续走。
没过多久。
第二块路牌出现。
还是——露米娅。
第三块。
依旧一样。
一块接一块。
像有人拿着这个名字，在林子里铺出了一条故意引人往前走的路。
走到第四块时。
灵梦终于停下来。
『不对。』
巫女小姐立刻看她。
『哪里？』
『露米娅明明一直在我们旁边。』
『嗯。』
『可是这些牌子一直在说，露米娅在前面。』
露米娅的脚步慢了下来。
灵梦继续皱着眉往下想：
『如果有人只看牌子，不看她，是不是走着走着就会觉得——真正的露米娅应该在前面？』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露米娅脸上的怒气突然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冷的神情。
『……它不是单纯在冒充我。』
『它在试。』
巫女小姐接上。
『如果名字和本人分开，人到底会跟哪一个走。』
露米娅抬头看向越来越深的林子。
『那它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够快。』
——不属于露米娅的黑暗
再往前。
鸟叫开始变少。
露米娅忽然抬手。
『停一下。』
巫女小姐立刻停住。
『怎么？』
『前面有黑暗。』
灵梦眨眼。
『这里不是本来就有树荫吗？』
『不一样。』
露米娅抬起指尖。
一小团属于她自己的暗色从掌心浮出来，像一块没有反光的夜。
『我的黑暗我自己知道。』
『前面的东西看起来很像。』
她轻轻皱眉。
『可不是我的。』
巫女小姐听见“我的”两个字时，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袖中的旧簿。
今天从早上开始。
这个词出现得太多。
露米娅的名字。
露米娅的黑暗。
灵梦的名字。
自己的旧名。
它们像不同方向传来的回声，不断重复同一件事：
别人可以说。
可以写。
甚至可以模仿。
可某些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最终还是本人最先知道。
『阿妈。』
灵梦回头。
『你又走慢了。』
巫女小姐回过神。
『看路。』
『我有看呀。』
『那就别倒着走。』
『哦。』
灵梦老实转回去。
巫女小姐轻轻按了按袖口，重新跟上。
——第一声从林子里来的呼唤
『露米娅。』
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很近。
露米娅立刻停住。
灵梦几乎同时说道：
『不是我。』
『我知道。』
露米娅盯着前面的灌木。
『而且我这次也没打算回。』
『可是你已经在看了。』
『看和答应是两回事。』
她把昨天那句话学得很快。
前方灌木轻轻一晃。
一个影子从树后走出来。
猎户的呼吸骤然收紧。
『就是它。』
灵梦眯起眼。
在她看来。
那像一个披着黑色大衣的年轻女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动作很慢，步子却没有声音。
『是个人？』
猎户猛地转头。
『什么人？』
『那里呀。』
『那是鸟！』
灵梦愣住。
『鸟？』
『一只黑鸟！昨晚就是它！』
露米娅也皱起眉。
『我看见的是……』
她停顿一下。
『一个趴着走、腿很多的东西。』
灵梦脸色一下变了。
『听起来好恶心。』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同时看向巫女小姐。
『阿妈，你呢？』
巫女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死死盯着那棵树下。
在她眼里。
那里站着的是一个穿旧式红白巫女服的人。
衣服很旧。
袖口窄。
腰间还挂着候补时期才会用的符袋。
可脸始终藏在阴影里。
『……一个巫女。』
灵梦猛地抬头。
『谁？』
『不知道。』
巫女小姐的声音已经冷下来。
『看不清。』
——名字是唯一一致的东西
每个人都看见了不同的正体。
黑鸟。
多足怪物。
黑衣女子。
旧巫女。
可有一样东西。
所有人都看得完全一致。
那个东西上方，像被谁直接写在空气里一样，浮着三个深黑的字。
——露米娅。
灵梦看看那个名字。
又看看真正站在身边的露米娅。
她明明知道答案。
却还是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极其奇怪的错觉——
好像名字既然在那里。
那么“露米娅”就应该在那里。
而身边这个人。
反而变成了某个需要重新确认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露米娅……』
『看我。』
露米娅的声音骤然变重。
灵梦猛地转头。
红色缎带。
金色短发。
黑裙。
还有因为恼火而微微压低的红色眼睛。
露米娅伸手按住她肩膀。
『别盯那个名字。』
『可是——』
『灵梦。』
露米娅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叫她。
『我是谁？』
灵梦愣了一下。
『露米娅。』
『再说一次。』
『露米娅。』
『嗯。』
露米娅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这才对。』
前方那个名字。
忽然晃了一下。
最前面的“露”字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轻轻散开。
猎户失声：
『它变淡了！』
巫女小姐眼神微微一动。
『关系确认能把名字拉回来。』
露米娅没有回头。
『那就继续。』
她抬起手。
暗色从脚边缓缓铺开。
『反正我就在这里。』
——战斗开始以前，先有人笑了
黑暗沿着树根与落叶向前蔓延。
没有一下把整片林子吞掉。
而像潮水绕过礁石一样，主动避开灵梦、巫女小姐与猎户，只朝前方那个不明物合拢。
灵梦眼睛一亮。
『露米娅，你现在能控制这么细啦？』
『当然。』
露米娅嘴角轻轻扬起。
『你不会一直以为我只会把灯关掉吧？』
『以前有一点。』
『灵梦！』
『开玩笑嘛。』
话音刚落。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个不明物。
来自头顶。
非常短。
像有人本来只是看戏。
却被两人的对话逗得没忍住。
巫女小姐猛地抬头。
树冠之间什么都没有。
『谁？』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叶子晃了晃。
露米娅也抬头。
『刚才有人。』
『你也听见了？』
『嗯。』
灵梦努力往上看。
『我什么都没看见。』
巫女小姐盯着一根明显向下弯了些的树枝。
『不是没人。』
『是我们看不清。』
这一句话刚落。
前方的不明物骤然动了。
——第一轮
它没有扑过来。
而是向侧面一跃。
在灵梦眼中，黑衣女子的身体像一张被风掀起的纸，瞬间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鸟。
猎户却大喊：
『它钻地了！』
『它明明飞起来了！』
灵梦急得指向左边。
露米娅却突然喝道：
『都别报形状！』
灵梦一愣。
『为什么？』
『因为越说越乱！』
露米娅的黑暗已经追过去。
『别管它像什么。』
『只看它去了哪！』
巫女小姐立刻反应过来。
『位置。』
『对！』
露米娅抬手。
一束黑暗从地面猛地向左侧卷起。
没有根据“看见的形状”攻击。
只锁死那个东西刚刚经过的位置。
砰——！
黑暗撞上树干。
空气里却响起一声明显不属于树木的闷响。
『打中了！』
灵梦喊。
下一瞬。
那个不明物却从另一棵树后出现。
名字仍挂在上方。
只是“露米娅”三个字又淡了一点。
——第二轮
这一次，它开始主动绕。
左。
右。
忽上忽下。
每一次转移，众人看见的外形都会跟着变化。灵梦想跟，视线却总会在半途被“那到底是什么”的念头拖住。
看得越仔细。
目标反而越模糊。
巫女小姐很快发现这个问题。
『别追着看！』
她抬手甩出三张符纸。
符纸没有朝目标飞。
而是分别钉在三棵树上。
『灵梦，看影子！』
『什么？』
『它可以骗你看见什么，不一定能把太阳一起骗了！』
灵梦立刻低头。
果然。
地面上的影子虽然依旧模糊。
却有一块移动得明显比周围树影更快。
『右边！』
露米娅几乎同时转身。
黑暗如同一条骤然抽紧的长带横扫过去。
轰——！
第二次击中。
不明物被迫从半空翻落。
猎户终于也学会了。
『我不看它，我看树枝！』
前方几根枝条被什么东西撞开。
『那里！』
灵梦立刻喊：
『露米娅！前面！』
露米娅没有犹豫。
第三道黑暗迎面压下。
——可是它越来越像了
连续三次逼退以后。
那东西没有逃远。
反而突然停住。
周围黑暗也跟着安静。
灵梦喘了口气。
『抓住了吗？』
『没有。』
露米娅声音更低。
『它在等。』
『等什么？』
答案很快出现。
那东西上方的“露米娅”忽然重新变深。
与此同时。
它的外形开始稳定。
至少在灵梦眼里。
不再是刚才那种不停变化的黑衣女人、鸟与怪物。
金发。
黑裙。
红色缎带。
甚至身边也开始慢慢浮出一圈黑暗。
灵梦愣住。
『……露米娅？』
真正的露米娅猛地转头。
『别叫它！』
可已经晚了一瞬。
前方那个“露米娅”抬起头。
它没有完整的脸。
但轮廓已经太像。
名字。
外形。
能力印象。
一点点被拼到一起。
——它在利用我们
巫女小姐猛地明白过来。
『别说它像什么！』
灵梦一惊。
『什么？』
『它刚才根本没有固定样子。』
巫女小姐死死盯着那东西，却强迫自己不去辨认细节。
『是我们一直在给它补。』
『猎户说鸟。』
『你说黑衣女人。』
『露米娅说多足怪物。』
『我说巫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沉。
『现在我们又一直拿真正的露米娅去跟它比较。』
露米娅也反应过来。
『所以它开始往我这里靠。』
『对。』
巫女小姐冷声道：
『它不是在自己变成你。』
『是借我们的认知，往“露米娅”这个答案上靠。』
灵梦的小脸一下白了些。
『那不能看它了？』
『可以看位置。』
巫女小姐回答。
『别替它解释。』
露米娅嘴角一点点压下来。
『真讨厌。』
『抢名字还不够。』
『还让别人帮它长脸。』
——真正属于露米娅的东西
露米娅闭上眼。
灵梦一愣。
『你不看了吗？』
『不看。』
露米娅抬起手。
四周黑暗开始慢慢聚拢。
『我不需要看自己长什么样，才知道我是我。』
她脚边的暗色骤然变深。
『而且它现在还有一件东西学不像。』
『什么？』
灵梦问。
露米娅睁开眼。
『我的黑暗。』
下一瞬。
整片林地像被夜色猛地压低了一层。
不是视觉上的漆黑。
而是所有人都能清楚感觉到——
真正属于露米娅的暗之力开始向外扩张。
树影、泥土、落叶之间原本混乱的暗色，被一点点排开。
像潮水辨认出自己的水域。
假的东西仍可以长得像她。
名字也仍可以挂在头顶。
却无法让露米娅自己的力量承认它。
黑暗绕开真正的露米娅。
全部朝前方压去。
——第四轮
不明物终于失去刚才那种从容。
它猛地跃起。
向林子更深处逃。
『追！』
露米娅第一个冲出去。
灵梦也跟着迈腿。
巫女小姐一把揪住她后领。
『你给我回来。』
『它要跑了！』
『你跑得过会飞的？』
『那阿妈带我嘛！』
『你安排得还挺顺。』
『快一点呀！』
巫女小姐嘴上骂了一句“小祖宗”，身体却已经先动。她一把揽住灵梦，脚下灵力一撑，两人越过低矮灌木，顺着露米娅留下的黑暗痕迹追了上去。
猎户在后面愣住。
『那我呢？！』
露米娅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
『你别跟！回村里！』
『哦！』
猎户这次非常听劝。
——看不见的观众
追逐很快进入更深的林区。
前方那个东西飞得极快。
有几次露米娅的黑暗几乎已经卷到它身后，对方却会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突然“变得像别的东西”。
一只鸟。
一块被风吹起的破布。
一截枯枝。
甚至有一次，灵梦明明眼睁睁看着它冲向树冠，却在下一秒突然觉得那里只是正常树叶。
『又没了！』
『别说没了！』
巫女小姐立刻纠正。
『看它撞过什么！』
灵梦赶紧重新找。
前方枝叶明明没有风，却有一条明显晃动轨迹。
『那里！』
露米娅立即抬手。
黑暗如长鞭般抽过去。
啪——！
一道影子被硬生生从空气里打了出来。
与此同时。
头顶又传来一声轻笑。
比刚才更近。
灵梦猛地抬头。
一根高枝还在轻轻晃。
上面似乎有什么人刚刚坐过。
可等她真正看过去。
那里又只剩一片空。
『阿妈。』
『我知道。』
巫女小姐神情已经越来越冷。
『有人一直跟着。』
露米娅飞在前面，听见后回头喊：
『和这个东西是一伙的？』
『不知道。』
『又不知道？』
『至少它到现在没攻击我们。』
巫女小姐抬眼扫过树冠。
『更像是在看。』
这句话落下以后。
树林里再没有笑声。
——无字石
前方的不明物突然一头扎进一片林中空地。
露米娅紧随其后。
巫女小姐带着灵梦落地时，第一眼便看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很旧的石头。
没有碑文。
没有名字。
但石面明显曾经刻过什么。
只是后来被一点点磨平。
那种空白。
让巫女小姐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太像了。
和旧簿里那道被划去姓名的位置。
不是外形一样。
而是同一种“这里本来应该有什么”的感觉。
她下意识按住袖中的旧簿。
纸页竟隐隐发热。
『阿妈？』
灵梦立刻发现。
『你的脸色又不好。』
『我知道。』
『是不是那本书？』
巫女小姐没有再骗。
『嗯。』
前方。
那个不明物已经停在无字石旁。
露米娅的黑暗从四周缓缓合拢。
『跑啊。』
她声音不高。
却已经没有一点玩笑。
『刚才不是很会跑吗？』
——它终于不再挂露米娅的名字
不明物没有回答。
上方的“露米娅”三个字忽然开始褪色。
露。
米。
娅。
一笔笔淡下去。
最后。
只剩一块空白。
巫女小姐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那块空白像直接和袖中旧簿产生了某种看不见的呼应。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
『阿妈。』
灵梦抓住她。
『到底怎么了？』
巫女小姐盯着那片空白。
这一次没有再说“没事”。
『它让我想起那本簿子。』
灵梦愣了一下。
『被划掉名字的地方？』
『嗯。』
巫女小姐眉头越皱越深。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
『以前我划掉那个名字的时候。』
她停顿一下。
『是不是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露米娅听见了。
没有回头。
却明显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就在这时。
那团不明物忽然暴起。
——第五轮
这一次。
它不是逃。
而是扑向巫女小姐。
灵梦只看见一个穿旧巫女服的人影从空白里骤然冲出。
露米娅眼中却仍是那团多足怪物。
巫女小姐自己看见的——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年轻。
候补时期的巫女服。
握着崭新的御币。
甚至连头发长度都和记忆里一样。
那是她自己。
很多年前的自己。
巫女小姐整个人僵了一瞬。
太短。
只有一瞬。
可在战斗里已经足够危险。
『阿妈！』
灵梦的声音狠狠撞过来。
巫女小姐猛地回神。
符纸几乎贴着那道人影的脸炸开。
轰——！
金光掀飞落叶。
那东西被逼退数步。
可巫女小姐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因为刚才。
年轻的“自己”张开了嘴。
她差一点听见一个音。
那个旧名字的第一个音。
——别让它说完
『它刚才想叫你什么？』
露米娅立刻察觉。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只是猛地抬手。
『别让它开口。』
语气少见地急。
露米娅怔了一瞬。
随即什么都没问。
『明白。』
黑暗骤然收束。
不再大范围追逐。
而像几道从地面升起的黑色绳索，一前一后封住不明物移动方向。
巫女小姐同时甩出符纸。
左侧。
右侧。
树干。
地面。
四个点瞬间结出一个小型结界。
灵梦站在她身后，眼睛紧紧盯着影子。
『它往右！』
露米娅立刻压黑暗。
『现在左边！』
巫女小姐符纸爆开。
『上面！』
金光一闪。
目标被狠狠逼回地面。
三个人第一次真正形成了配合。
不再追着“它是什么”打。
只确认位置。
确认行动。
确认彼此。
——有人终于鼓掌
啪。
啪。
啪。
三声很轻的掌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这一次。
谁都听清了。
巫女小姐猛地抬头。
『看够了没有？』
树冠里安静片刻。
随后。
一双红色眼睛先从阴影里亮起来。
『差不多。』
声音带着一点笑。
『你们要是再打下去，我的东西真要被拆了。』
露米娅瞬间抬头。
『你的？』
高处那道人影没有立刻下来。
只慢悠悠坐在一根横枝上。
像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只是直到主动出声以后，众人才终于觉得——
那里确实有人。
——终于能看见的人
灵梦仰着头。
最开始只能看见一双红眼睛。
随后是黑色短发。
红色蝴蝶结。
黑色裙装。
再往后，则是形状极其奇怪、左右完全不对称的翅膀。
一边像蓝色扭曲触须。
一边像锋利的红色折翼。
右手还拎着一柄三叉戟。
一条细蛇缠在手腕和戟柄之间，懒洋洋地抬起头。
灵梦盯了好一会儿。
『阿妈。』
『嗯。』
『这个看起来真的很像会惹麻烦的。』
树上的少女额角立刻跳了一下。
『喂。』
巫女小姐嘴角微微扬起。
『我家孩子看人挺准。』
『你也喂！』
露米娅完全没笑。
她抬头盯着对方。
『下面这个东西是你的？』
少女往下看一眼。
『算是。』
『昨晚拿我的名字乱跑的也是你？』
『不是。』
『可东西是你的。』
『东西是我的。』
少女抬起一根手指。
『名字不是我贴的。』
露米娅眼神一点没松。
『你觉得我会信？』
少女叹气。
像终于觉得坐树上看戏的代价有点高。
——她比幕后黑手更像幕后黑手
『先说明。』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
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短弧，红蓝异形的翅膀微微张开，最后轻轻落到那块无字石上。
『我确实喜欢把东西弄得正体不明。』
『别人越猜越错，我看着也确实挺有意思。』
她说得理直气壮。
灵梦凑到巫女小姐旁边小声说道：
『她自己都承认会惹麻烦。』
『我听见了。』
少女眼角一抽。
『你们博丽家的人说悄悄话都不知道压声音吗？』
『她还小。』
『你声音更大！』
巫女小姐懒得理她。
『继续。』
少女翻了个白眼。
『但你们现在遇见的东西，和我平时做的事不一样。』
三叉戟轻轻一点。
戟尖指向那团被黑暗与结界压制的不明物。
『我的能力，是让你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露米娅盯着她。
没有出声。
少女又抬戟指向林子外那些写着名字的木牌。
『可那些东西呢？』
『是在你们不知道之后——』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替你们写一个答案。』
——一个制造空白，一个往空白里写
灵梦想了一会儿。
『所以你让人看不懂。』
『嗯。』
『那个东西负责乱填？』
少女嘴角抽了一下。
『“乱填”虽然很难听，但差不多。』
『那就不是你。』
灵梦下结论。
『你这个判断是不是太快了？』
『你不是说不是你吗？』
『我说不是我，不代表我是好人。』
『那你是坏人？』
『……』
少女沉默。
巫女小姐没忍住笑了一声。
『小祖宗，给人留条路。』
『我只是在问呀。』
少女深吸一口气。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以前有些妖怪看见博丽就绕路。』
巫女小姐眼神忽然一动。
『以前？』
少女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一瞬。
刚才还算轻松的空气，忽然重新紧起来。
——你见过以前的博丽
『你刚才说“以前”。』
巫女小姐盯着她。
『你见过哪一代？』
少女很快移开眼。
『随口说的。』
『不像。』
『你怎么判断？』
『你刚才停顿了。』
少女额角再次跳了一下。
『你们今天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抓停顿？』
灵梦在旁边很认真地解释：
『阿求教坏的。』
『……』
少女揉了揉额头。
『谈不上认识。』
巫女小姐没有松。
『那就是见过。』
『远远见过。』
『谁？』
『你问题很多。』
『遗传。』
灵梦立刻点头。
『对。』
『你不要配合她！』
露米娅终于忍不住打断：
『先说我的名字。』
她盯着无字石旁的不明物。
『你说名字不是你贴的，那是谁贴的？』
少女的神情终于彻底认真起来。
——它借了鵺的东西
『不知道。』
『但是昨晚开始，我放在这一带的“不明因子”一直被什么东西碰。』
她用三叉戟敲了敲地面。
『这个原本只是个很普通的诱导媒介。』
『看到它的人会认不出正体，仅此而已。』
巫女小姐皱眉。
『所以那些人看见鸟、女人、怪物，是你的力量。』
『对。』
『名字呢？』
『不是。』
少女抬眼。
『昨晚有人第一次把“露米娅”写上去以后，这东西开始变得不对。』
露米娅眼神冷下来。
『后来呢？』
『后来名字换过。』
空气突然安静。
『换成什么？』
巫女小姐问。
少女开始一项项数：
『妖怪。』
『人类。』
『女儿。』
灵梦的手指轻轻一紧。
『母亲。』
巫女小姐眸色骤沉。
少女最后停顿了一下。
『还有——博丽巫女。』
——这不是巧合
没人说话。
巫女小姐盯着她。
『什么时候？』
『后半夜。』
『写完以后呢？』
『这个东西就开始疯了一样变。』
少女皱眉。
『不过准确说，不是它自己在变。』
『是每个看见它的人，都开始给它补不同的形状。』
她看向巫女小姐。
『越想确认，它越容易朝那个答案靠。』
巫女小姐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它在拿你的能力做试纸。』
少女眉梢轻挑。
『继续。』
『如果连“原形”本身都无法确认。』
巫女小姐声音越来越低。
『那名字还能不能把一个答案强行钉上去。』
『对。』
少女第一次露出真正赞许的神色。
『你比我想得快。』
『今天被当题目做了一整天。』
『那确实熟练。』
『你想试试？』
『不必。』
拒绝得飞快。
——真正危险的地方
灵梦却还盯着不明物。
『阿妈。』
『嗯？』
『那如果名字真的能把答案钉上去……』
她指着那团东西。
『它是不是最后真的会变成被写的那个人？』
少女脸上的神情顿时淡了。
巫女小姐也没有立刻回答。
露米娅先开口：
『至少刚才它已经越来越像我了。』
灵梦小声说：
『那如果写的是阿妈呢？』
巫女小姐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一句。
正好碰到了她最不愿意想的地方。
如果那个东西被写成“博丽巫女”。
而她眼中又恰好看见过去的自己。
那么它究竟是在模仿“博丽巫女”。
还是在借“博丽巫女”这个身份，往那个被自己划掉旧名的人身上靠？
少女看见了她神情的变化。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巫女小姐猛地抬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看见“空白”的时候，脸色和别人不一样。』
这一次轮到巫女小姐沉默。
——名字重新开始写
就在这个时候。
被压制住的不明物突然剧烈颤动。
露米娅立刻抬手。
『它又要动！』
黑暗收紧。
符纸同时亮起。
可这一次。
目标没有逃。
它上方那片空白忽然浮出墨迹。
博。
巫女小姐脸色一变。
丽。
灵梦已经下意识抓住她袖子。
第三个字迟迟没有落下。
少女也眯起眼。
『它又卡住了。』
巫女小姐没有说话。
她太熟悉这个停顿。
昨天也是这样。
“博丽”之后。
它无法决定该写谁。
几息以后。
墨迹改变方向。
第三个字写成了——
巫。
然后。
女。
最终。
四个字完整浮现。
——博丽巫女。
——名字一旦固定，形状开始收束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所有人眼中的不明物同时停止了毫无规律的变化。
不是完全变成同一个人。
而是开始朝各自心中“博丽巫女”的形象收束。
猎户已经不在这里。
灵梦眼中出现的是阿妈。
红白衣服。
熟悉的头发。
连皱眉时嘴角那一点不耐烦都极像。
露米娅眼中的形象则更接近她平时认识的巫女小姐。
可巫女小姐自己看到的——
是过去。
年轻得多的少女站在旧神社前。
候补巫女服还很新。
手中的御币也没有磨损。
左袖边缘甚至沾着一点她记得的旧血迹。
那是她自己。
是那个还没有把姓名划掉的自己。
巫女小姐的呼吸瞬间停住。
——它张嘴了
年轻的“她”抬起头。
脸终于变得清楚。
比记忆里的镜子更清楚。
然后。
张开嘴。
巫女小姐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那个口型。
她认得。
它要叫名字。
不是“博丽”。
不是“巫女”。
是那个她昨夜才开始重新允许自己想起的旧名。
『闭嘴。』
声音出口时。
已经带了明显的慌乱。
灵梦猛地抬头。
『阿妈？』
不明物的第一个音已经几乎要落下来。
——三叉戟先到了
轰——！
一柄三叉戟从侧面猛地贯入地面。
灵力炸开。
那团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形像被硬生生砸碎的倒影，瞬间扭曲回无数互相冲突的轮廓。
名字也跟着剧烈摇晃。
少女站在前方。
红蓝异形的翅膀已经完全张开。
脸上再没有半点看戏时的笑意。
『够了。』
露米娅看向她。
少女握住三叉戟，声音冷下来。
『拿我的东西做这种恶心实验。』
『还真当我只会站在树上看？』
——战斗终于变成一件事
不明物猛地后退。
这一次。
少女、露米娅和巫女小姐几乎同时出手。
三叉戟封正面。
黑暗压左右。
符纸截退路。
没有人再去确认它长什么样。
灵梦则站在最安全的位置，死死盯着地面、树枝和被扰动的落叶。
『左边！』
三叉戟扫过去。
『后面！』
黑暗从地面反卷。
『上面！』
三张符纸同时炸开。
目标被硬生生逼回无字石中央。
形状仍然在乱。
名字也仍然在闪。
但这一刻。
已经没人再被“它究竟是什么”拖住。
巫女小姐第一次真正明白。
和这种东西战斗。
答案越少。
反而越好。
——把名字打掉
『露米娅！』
『知道！』
露米娅双手合拢。
大片暗色骤然从四面八方收束，只留下目标上方“博丽巫女”四字仍暴露在外。
少女看见这一幕，立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她举起三叉戟。
『那就先不管里面到底是什么。』
巫女小姐也已经明白。
『先把路牌拆了。』
三叉戟与符纸几乎同时轰向那四个字。
轰——！
黑色墨迹在半空炸开。
“博丽巫女”瞬间四散。
目标失去名字的同时。
形状也骤然崩溃。
重新退回那种谁也看不清、谁也说不准的状态。
露米娅的黑暗立刻压上。
不明物终于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封兽鵺
树林安静下来。
只剩被灵力震落的树叶还在一片片往下掉。
灵梦从巫女小姐身后探出头。
看了看地上的怪东西。
又看向拿着三叉戟的黑发少女。
『你刚才帮我们了。』
『不然呢？』
少女把三叉戟扛到肩上。
『我的东西被人拿去乱改，我还得给它鼓掌？』
灵梦想了想。
『那你到底是谁呀？』
少女看她一眼。
『终于问到这个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红色眼睛在林荫下显得格外清楚。
『封兽鵺。』
这一次。
没有模糊。
没有替代。
也没有什么别的称呼先跳出来。
她自己把名字说得清清楚楚。
灵梦小声重复：
『封兽鵺。』
『嗯。』
鵺轻轻点头。
『这次记好了。』
她用三叉戟尖点点地面上那团重新变得正体不明的东西。
『至少现在。』
『名字和人。』
『是对上的。』
——可是巫女小姐没有松开手
露米娅还在检查那个东西。
灵梦却发现。
阿妈一直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甚至比战斗前握得更紧。
『阿妈。』
『嗯。』
『它刚才是不是差点叫出你的名字？』
巫女小姐沉默了一瞬。
鵺也侧过脸。
林风穿过无字石旁。
吹起几片落叶。
『……可能。』
灵梦仰头。
『你听见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那么怕？』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眼看向那块被磨掉所有文字的旧石。
袖中的《博丽候补修习记》仍在发热。
像过去与现在之间，有一条原本断掉的线，正在被某种东西一点点重新接起来。
『因为。』
她终于开口。
『我觉得自己知道它下一声会是什么。』
灵梦没有继续问。
只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不远处。
鵺原本已经准备收回视线。
可在听见这句话以后。
动作却轻轻停了一瞬。
她重新看向巫女小姐。
目光第一次不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博丽巫女。
——她见过这个反应
巫女小姐很快察觉。
『你在看什么？』
鵺移开眼。
『没什么。』
『你刚才停顿了。』
『……』
鵺额角跳了一下。
『你们一家真的没完了是吧？』
巫女小姐没笑。
『你以前见过这种情况。』
不是问题。
是判断。
鵺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三叉戟扛回肩上。
『我只见过一次。』
巫女小姐眼神骤沉。
『谁？』
鵺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那块无字石。
过了很久。
才慢慢说道：
『也是一个博丽。』
风从林间穿过去。
无字石上的苔藓轻轻晃动。
巫女小姐袖中的旧簿。
在这一刻。
自己翻开了一页。
——第五卷·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