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这个名字,我认

作者:南轩君 更新时间:2026/10/16 23:56:15 字数:12052

——晚饭比名字重要一点

回到博丽神社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往晚里沉了。雨后的山林比平日安静,残留在树叶上的水珠被暮色一点点染深,偶尔有风从林间穿过,枝叶便相互碰撞,落下一阵细碎水声。远处的人间之里已经亮起零星灯火,从山上望去,不过是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像有人把几粒火星小心地放进渐渐变暗的大地里。

灵梦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脱鞋,而是蹲在玄关边捂住肚子。

『阿妈。』

巫女小姐正在解外衣上被雨气打湿的一角,闻言头也没回。

『又怎么了?先说好,你今天的问题额度已经严重超支,我现在听见你开口,太阳穴都开始提前疼了。』

『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

『我饿了。』

巫女小姐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慢慢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你终于想起来自己还需要吃饭了?』

灵梦仰着脸,神情还有几分委屈。

『回来的路上就想起来了呀。可是路又不会因为我饿了就自己变短。』

『那你现在跟我说有什么用?难道我能从袖子里变一碗饭出来?』

灵梦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她袖口,还真认真看了两眼。

巫女小姐眉角一抽。

『你不会真觉得可以吧?』

『阿妈会符纸。』

『符纸是拿来退治妖怪的,不是拿来蒸米饭的。』

『那不能画一张“晚饭自己出现符”吗?』

『不能。』

『为什么呀?』

『因为真有这种东西,我早拿去卖了,还用得着天天站在米缸前面算明天够不够吃?』

灵梦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终于点点头,老老实实跟进厨房。

巫女小姐嘴上一直嫌她饿得不是时候,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灶火重新点起,剩饭加水煮成稠粥,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点腌菜和昨天剩下的煎豆腐。至于早上那盘让灵梦恨得牙痒痒的萝卜,则被她极其自然地重新摆上了桌。

灵梦坐下来以后,盯着那盘萝卜足足看了三息。

『为什么它还在?』

『因为早上有人没吃完。』

『它为什么不能和名字一样自己消失?』

『你今天已经看了一整天名字消失,还嫌不够?』

『可是萝卜消失了会比较好。』

『不行。』

『一点点也不行?』

巫女小姐面无表情地抬眼。

『博丽灵梦。』

全名一叫。

灵梦立刻低下头喝粥。

巫女小姐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本来已经微微扬起嘴角,可笑意才刚浮出来,就在某个极细小的地方停了一下。

博丽灵梦。

她刚才叫得太顺了。

顺得像今天所有关于名字的事情都只是被雨冲过的一场噩梦,天一黑,就能随便关在门外。

可正因为顺,她反而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然知道该怎样叫这个孩子。

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时候是在训她,什么时候是在提醒她,什么时候只是想确认她还在。

可如果换成自己呢?

那个多年无人叫出口的名字。

如果现在真的有人隔着桌子叫上一声——

自己还会不会有同样自然的反应?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在不经意间卡进喉咙。

咽不下。

又没有疼到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她不自觉多看了灵梦一会儿。

灵梦正咬着筷子,很快就察觉了。

『阿妈,你又看我。』

巫女小姐像被抓了个正着,视线微微一偏。

『吃你的饭。』

『哦。』

过了一会儿。

『阿妈。』

『不是让你吃饭吗?』

『我可以边吃边说呀。』

『……你说。』

灵梦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你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很顺。』

巫女小姐夹菜的动作停住。

『所以?』

『所以你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叫顺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灶火在厨房里轻轻噼啪一声。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只低头给自己盛了半碗粥。白雾从碗口升起来,遮过她一瞬间的眼神。

『你还真打算一路问到底?』

『嗯。』

『这么诚实?』

『因为我想知道嘛。』

灵梦顿了顿,又往前凑了一点。

『而且阿妈自己也想知道吧?』

巫女小姐抬眼。

灵梦没有撒娇,也没有故意装可怜,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那种认真让她原本准备拿来敷衍的一句“少操心”忽然显得很轻。

轻得说出口以后,连自己都未必信。

她沉默了片刻。

『……有一点。』

灵梦的眼睛立刻亮了。

『那我们一起想呀。』

巫女小姐本来心口刚松动的一点地方,被这句话碰得微微发软。可她显然不太习惯把这种情绪摆在脸上,只很快把那点异样压回去,抬筷子敲了敲灵梦碗边。

『先把萝卜吃了。』

『这个和名字有什么关系嘛!』

『现在有了。』

『阿妈耍赖。』

『大人就这点好处。』

灵梦气鼓鼓地把萝卜夹起来,刚咬一口,神社外忽然传来踩过湿草的脚步声。

——黄昏里来的客人

『灵梦——』

声音从鸟居下一路飘上来,尾音拖得老长,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在不在呀?我从山下面走上来,一路上至少被五个人叫成“那个黑乎乎的妖怪”,还有个老爷爷非说我是他家走丢的孙女,我解释半天他才信!』

灵梦眼睛一下亮了。

『露米娅!』

巫女小姐却先看向门外。

刚才还残留在眼底的那一点迟疑,被这一声名字迅速压了回去。

灵梦叫得太自然。

完整。

清楚。

没有一点停顿。

门被推开,暮色顺着门缝铺进来。穿黑裙的少女站在外面,红色缎带被潮气压得有些塌,裙摆下缘还沾着草叶和泥点。她原本显然准备进门就抱怨一大通,可视线一落到桌上的晚饭,整个人的气势立刻转了方向。

『……你们在吃饭?』

巫女小姐面无表情。

『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露米娅已经极其自然地脱鞋进屋。

『什么预感?』

『我们家的饭要少一碗。』

『哪有,我吃得很少的。』

灵梦毫不犹豫拆台。

『你上次吃了三碗。』

『那次比较饿。』

『你每次都说比较饿。』

『因为每次真的都很饿呀。』

露米娅说得理所当然,已经坐到灵梦旁边,还顺手把那盘萝卜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灵梦看着她,眼神顿时友善起来。

『你吃萝卜吗?』

『吃啊。』

『那都给你。』

『真的?』

『真的。』

灵梦刚准备把整盘推出去,一双筷子横在中间。

『想得美。』

巫女小姐把盘子重新推回来。

『她来蹭饭归蹭饭,不负责替你完成今天的任务。』

灵梦的小脸立刻垮下去。

露米娅看看萝卜,又看看她,最后很诚恳地说道:

『我可以帮你吃一半。』

『还是露米娅好。』

『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分赃是不是?』

巫女小姐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起身,又添了一副碗筷。

——叫得出来的名字

等露米娅喝下半碗粥,巫女小姐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一路上,名字没出问题?』

露米娅叼着筷子抬头。

『有一点吧。』

『一点是多少?』

『就是别人有时候想不起“露米娅”三个字,可我自己还记得。』

她说着,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三下。

露。

米。

娅。

『而且挺奇怪的。别人叫我“宵暗的妖怪”“黑裙子的”“那个会放黑暗的”,我都知道可能是在说我,可听着就是不太对。』

灵梦立刻问:

『哪里不对呀?』

露米娅想了想。

『像衣服尺寸不合适。』

『太大?』

『有的大,有的小。』

她用手比划着。

『“宵暗的妖怪”就像特别宽的一件衣服,很多妖怪都能往里面塞。“黑裙子的”更糟,今天要是有两个穿黑裙子的,它就不知道该找谁了。』

灵梦点点头。

『那“露米娅”呢?』

露米娅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转过脸看她。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后,她笑了一下。

『这个就刚好。』

巫女小姐夹豆腐的动作忽然停住。

很短。

短到灵梦没有察觉。

可她自己察觉了。

“刚好”。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她脑子里竟莫名闪过一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音节。

不是“博丽”。

不是“巫女”。

不是“阿妈”。

是那个被她压得太久、久到已经不习惯在心里完整念出来的名字。

那名字没有真正浮上来。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旧衣箱里压了很多年的衣服,明明知道尺寸曾经合身,可现在拿出来,却忽然不敢确定还能不能穿。

她低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停顿藏进碗边。

露米娅还在继续:

『别人叫“露米娅”的时候,我知道是在找我。不是在找黑暗,也不是在找妖怪。』

她轻轻咬下一口豆腐。

『就是找我。』

这一次。

巫女小姐没有看她。

却听得比刚才更认真。

——名字是谁给的

灵梦几乎立刻转过身。

『露米娅。』

『嗯?』

『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露米娅眨眨眼。

『不是呀。』

『那是谁给你的?』

这个问题让她动作慢了一些。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山林间那层浅薄的夜正一寸寸铺开,而露米娅身边的黑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扩散,只安安静静贴着裙摆,像一只蜷伏在脚边的影子。

『以前有人这么叫我。』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名字。』

灵梦明显来了精神。

『那你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有回头吗?』

『没有。』

露米娅回答得很干脆。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为什么呀?』

『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是在叫我嘛。』

露米娅撑着脸,像在回忆一件已经隔了很久,却又没有真正走远的事情。

『你想,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突然丢到你面前,然后别人跟你说“这个以后就是你”。我当然会觉得很奇怪。』

『那后来呢?』

『后来他又叫。』

『你就回头了?』

『没有。』

灵梦愣住。

『还是没有?』

『嗯。』

露米娅忍不住笑。

『我那时候哪有这么听话。』

巫女小姐在旁边轻轻“呵”了一声。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我现在很听话。』

『蹭饭的时候尤其听话。』

『这个不一样嘛。』

露米娅理直气壮地说完,又重新看向灵梦。

『总之,后来被叫多了。有时候有人喊,我会觉得是在叫我。再后来,就算周围还有别的人,我也知道那三个字是在找谁。』

——什么时候变成自己的

灵梦听得很认真,筷子都停在半空。

『那你是什么时候觉得“露米娅”是自己的名字呀?』

露米娅被问住。

『这个……』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说嘛。』

露米娅有些无奈地伸手戳了一下灵梦额头。

『难道还会有某一天早上醒过来,天上突然“啪”地掉下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恭喜你,从今天开始正式拥有这个名字”?』

灵梦想象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不行。』

『哪里行了。』

露米娅笑起来。

『大概就是,有一天有人这么叫我的时候,我自己觉得——』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

『嗯。』

『是在叫我。』

巫女小姐的手指无意识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刚刚在门外敲了一声。

不是敲神社的门。

而是敲那扇她自己很多年前就关上的旧门。

她忽然想起一件极模糊的事。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她身后叫过那个名字。

当时她没有立刻回头。

不是没听见。

而是不想。

这段记忆来得太突然,像风掀开旧纸的一角,下一瞬又被压回去。

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我认这个名字

灵梦却像抓住了什么。

『所以名字不是自己想出来的,也可以变成自己的?』

『当然可以呀。』

露米娅看她的眼神甚至有点奇怪。

『不然大多数人刚出生的时候,难道都自己从被子里爬出来给自己取名字吗?』

灵梦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不会。』

『当然不会。』

『那别人给的名字为什么能变成自己的?』

露米娅这一次没有急着回答。

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因为后来是我在用呀。别人这样叫,我会答应;有人把它写下来,我知道是在写我。』

她停了一下。

声音轻了些。

『我想留下的时候,也会说——我叫露米娅。』

巫女小姐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地方。

甚至朴素得过分。

可偏偏就是这份朴素,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纠缠得很复杂的东西忽然被扯直了一点。

别人给的。

不代表永远属于别人。

过去用过的。

也不代表现在必须继续使用。

名字不是一道从出生时就锁死的命令。

它也需要被自己一次次认领。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时,她没有立刻感到轻松。

反而先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像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以后才突然发现,原来当初丢在路边的东西并不是再也捡不回来。

只是——

她那时候为什么要丢?

这个问题比“还能不能捡”更让人难受。

——至少现在

灵梦没有察觉她的沉默,仍然追着露米娅问。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说这个名字不是你的呢?』

『我会生气。』

『很生气?』

『非常生气。』

露米娅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如果它把“露米娅”写到别人身上呢?』

这一次,露米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把手里的碗放回桌面,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会去把它拿回来。』

『怎么拿?』

『不知道。』

灵梦一脸不服。

『你都不知道怎么拿。』

『不知道怎么拿,和要不要拿,是两回事吧。』

露米娅抬眼看她,红色眼睛在灯火下很安静。

『这个名字一开始确实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可后来我认了。』

『那就是我的。』

她顿了顿。

『至少现在是。』

“至少现在”。

巫女小姐眼睫轻轻一颤。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却不是疼。

更像把某根绷了很久的线挑开。

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对灵梦说过的话。

今天是今天。

以后是以后。

选择不是刻碑。

可她从来没把同样的话放回自己身上。

她总是很容易告诉灵梦:

不喜欢就别认。

以后想认,再说。

可轮到自己,却像那个很多年前做出的决定必须永久有效。

这种想法一旦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于是巫女小姐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

那口气比之前松了一点。

——名字会不会过期

灵梦已经转向她。

『阿妈。』

『干嘛?』

『你刚才听得很认真。』

『吃饭不能听别人说话?』

『能呀。可是你刚才一直在看露米娅。』

巫女小姐面不改色。

『因为她吃了我两块豆腐。』

『我只吃了一块半!』

露米娅马上抗议。

『剩下半块也是你咬的。』

『那不能算两块。』

『都闭嘴。』

巫女小姐按住额角。

『一个算菜,一个算账,你们两个到底谁更烦一点?』

灵梦和露米娅对视一眼。

『她。』

异口同声。

巫女小姐深吸一口气。

『很好。今晚你们两个洗碗。』

『为什么还有我?!』

露米娅立刻坐直。

『因为你刚才也说了“她”。』

『我只是配合灵梦。』

『那就配合到底。』

露米娅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满脸悲愤地继续吃饭。

灵梦却没有完全被带跑。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开口:

『阿妈。』

『又怎么了?』

『露米娅刚才说“至少现在是”。』

『我听见了。』

『你以前不是也说过,今天是今天,以后是以后吗?』

巫女小姐动作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

灵梦继续说道:

『那名字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如果一个名字以前是你的,后来你不想要了,那它就暂时不是你的。可是以后如果又想要……是不是还能拿回来?』

巫女小姐低着眼。

指腹无意识沿着碗沿缓缓绕了一圈。

以前如果灵梦这么问,她大概会很快给一个答案。

可今天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想知道。

不是替灵梦回答。

是替自己。

『……也许。』

她说道。

灵梦眼睛亮起来。

『真的?』

『我说也许。』

『那就是有可能嘛。』

巫女小姐本来想纠正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一次。

她并不讨厌这个“有可能”。

——不是忘掉

灵梦很快又问:

『那阿妈以前,是不是自己不要那个名字的?』

这一句落下时。

巫女小姐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被问烦。

也不是被戳破什么秘密的恼火。

而是某个模糊了太久的记忆被突然碰到边缘,身体比意识先僵了一瞬。

露米娅也察觉到不对,没有再开玩笑,只把碗轻轻放下。

巫女小姐低头看着桌面。

灯火映在粥碗里,一层很薄的光随着水面轻轻晃。

『我不知道。』

灵梦没有立刻追问。

因为她看得出来。

这次的“不知道”和平时不一样。

是真的断在某个地方。

巫女小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自己往下说。

『我记得那个名字。也记得以前有人这样叫过我。』

她皱起眉。

『可是现在回头想,最后一次有人很认真地完整叫那个名字……』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像记忆已经走到眼前。

可再往前一步,就是一层浓得看不透的雾。

那层雾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苍老。

透明。

拿着御币。

声音比现在记忆里的任何东西都更远。

『好像是前辈。』

灵梦的眼睛微微睁大。

『前辈?什么时候?』

巫女小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碗边移到自己左袖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手指却像正在摸一件早就不在的旧物。

『我正式接过御币那天。』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随着声音落下,胸口竟掠过一阵极轻的刺痛。

不是伤口疼。

更像记忆在提醒她。

那一天。

还发生过别的事。

——接过御币以后

露米娅看着她。

『那以后呢?』

『以后别人更多叫我“博丽”,或者“巫女”。』

巫女小姐扯了扯嘴角。

『再后来,有些人干脆叫我“神社那个穷鬼”。』

露米娅没忍住。

『这个是谁叫的?』

『不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

『你想洗两个星期的碗?』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灵梦却还是盯着她。

『那你的名字呢?』

巫女小姐嘴角那点笑慢慢收回去。

『很少有人叫。』

『你自己呢?』

『我自己当然知道。』

『可是你不说。』

『嗯。』

『为什么?』

这一回,巫女小姐没有再拿“没想好怎么告诉你”挡回去。

她看着灵梦。

很久以后,才像终于从某个不愿意碰的角落里拿出一小块旧东西。

『因为后来有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确实很讨厌那个名字。』

灵梦眉头立刻皱紧。

『为什么呀?』

『不知道。』

『阿妈。』

『真的不知道。』

巫女小姐伸手按住她准备继续追问的小脑袋,动作却没有平时那么随意。

『我只记得,那时候每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都会觉得烦。』

她停了一会儿。

像终于找到更准确的词。

『不只是烦。』

『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抓住一根绳子,把我往已经走过的地方拽。』

灵梦小声问:

『拽回哪里?』

巫女小姐望向桌边那盏灯。

火光映在她眼底。

『以前。』

这一个词很短。

可短得正好。

因为那里面已经有了太多没说完的东西。

不是所有名字都会把人带向现在。

有些名字一旦被叫出来。

首先打开的,是一扇早已关上的旧门。

而她当年。

大概是真的很想把那扇门锁死。

——露米娅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呢?』

巫女小姐抬眼。

露米娅没有平时那种懒散的笑。

『如果现在真的有人把那个名字叫出来。』

『你还会觉得烦吗?』

巫女小姐看着她。

第一反应仍然是“不知道”。

可话到舌尖,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居然真的在想象。

想象那个名字从灵梦嘴里被叫出来。

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不是讨厌。

至少不是当年那种本能的排斥。

更像是害怕。

怕听见以后自己会回头。

也怕自己不会。

她沉默得太久,连灵梦都安静下来。

最后,巫女小姐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

这一次的“不知道”却和刚才不一样。

不再像一扇门。

更像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只是她还没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露米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逼。

『那就以后再试。』

巫女小姐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笑。

『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特别会把事情留给以后?』

灵梦立刻说道:

『阿妈教的呀。』

『……』

巫女小姐被堵得无话可说。

——露米娅的名字

就在这时,灵梦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等等。』

她指向桌面。

刚才露米娅用指尖写下“露米娅”三个字的位置,并没有真正的墨,只有指腹划过木桌以后留下的一点浅浅水痕。

可那些痕迹一直没散。

巫女小姐也注意到了。

『再写一次。』

露米娅愣了愣。

『写什么?』

『名字。』

『哦。』

露米娅完全没有阿求做实验时那种郑重,只拿筷子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露米娅。

灵梦立刻凑近。

『好丑。』

『能认就行。』

『“娅”都快趴下来了。』

『因为它累了。』

『字也会累?』

『会啊,我写它的时候就很累。』

巫女小姐揉了揉眉心。

『你们两个先别研究字累不累。』

所有人重新看向桌面。

一息。

两息。

五息。

茶水边缘开始自然蒸发,可“露米娅”三个字的轮廓仍旧清楚,并不像灵梦的名字那样迅速被某种力量抹去。

灵梦睁大眼。

『你的名字没跑。』

『好像是。』

露米娅自己也有些意外。

巫女小姐则直接看向她。

『说一次。』

『什么?』

『你的名字。』

露米娅眨眨眼,随后极其自然地回答:

『露米娅。』

桌上的水痕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灵光。

更像一层极淡的暗色从字迹下面掠过去。

随后,原本已经略微蒸干的笔画重新清晰了一点。

巫女小姐盯着那一幕。

这一次。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名字又浮上来一点。

依旧没有真正成形。

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把它压回去。

——不是自取

灵梦立刻转头。

『阿妈!』

『我看见了。』

『露米娅不是自己取的名字。』

『我也听见了。』

『那为什么它和栞一样,比别人的名字稳定?』

巫女小姐没有马上回答。

露米娅却先愣了一下。

『栞的名字是自己选的?』

『嗯。』

灵梦点头。

『所以我们之前还以为,自己取的名字才比较不会跑。』

『哦。』

露米娅低头看看桌面上的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们猜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确不是自己取的呀。』

露米娅把筷子轻轻搁到名字旁。

『但我自己认。』

『这不就够了吗?』

巫女小姐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低头掩饰。

反而一直看着那几个字。

“认”。

这个词比“拥有”更轻。

却也更主动。

不是别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你手里,你就必须一辈子攥着。

而是你可以看着它。

然后说:

这个,我认。

又或者。

这个,我现在不认。

很多年前,她似乎做过第二种选择。

那么现在——

是不是也可以重新选一次?

想到这里时,她胸口先是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那感觉极其陌生。

像一扇多年没有打开过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窗框依旧生锈。

可至少。

它动了。

——门外有人叫

『露米娅。』

神社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不是灵梦。

不是巫女小姐。

也不是任何一个她们熟悉的声音。

露米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

巫女小姐的手也几乎同时按上桌边符纸。

『别回。』

露米娅没有动。

外面又叫了一次。

『露米娅。』

声音模仿得很微妙。

不像某个具体的人。

反而像“一个认识她的人”。

这种模仿比单纯复制嗓音更加令人不舒服。

因为它模仿的是熟悉感。

露米娅垂着眼。

黑暗无声无息从她脚边铺开一点。

灵梦轻声问:

『你想回头吗?』

露米娅想了想。

『有一点。』

『因为它叫对名字了?』

『不是。』

露米娅慢慢抬起眼。

『因为这个名字本来就是我的。』

灵梦怔了怔。

露米娅却忽然笑了一下。

『可是。』

她望着门外。

『名字叫对了。』

『人不对。』

外面的声音安静下来。

巫女小姐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比她预想中更重地落进心里。

名字叫对了。

人不对。

那么如果有一天,别人真的叫出她的旧名——

是不是也不代表她必须回到过去那个自己?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也许从来不是那几个字。

而是怕一旦回头,就等于承认那些旧事仍能把现在的自己拖回去。

可露米娅此刻没有回头。

不是否认名字。

而是拒绝错误的呼唤。

这两件事原来并不一样。

巫女小姐的手指慢慢从符纸上松开。

第一次。

她对那个旧名字的抗拒,不再像一道必须守住的墙。

——名字不是命令

灵梦看着露米娅。

『你刚才没有回头。』

『嗯。』

『可是它真的叫了你的名字。』

『所以呢?』

露米娅反问。

灵梦愣住。

露米娅伸手戳戳她的脸。

『名字是在叫我。』

『又不是在命令我。』

灵梦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原来可以不答应?』

『当然可以。』

『阿妈以前没说。』

巫女小姐听见这句话,竟难得没有立刻吐槽。

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以前我也没认真想过。』

灵梦抬头看她。

巫女小姐没有避开视线。

『现在知道也不晚。』

这句话像在对灵梦说。

又像在对自己说。

——巫女小姐第一次承认

露米娅坐回桌边。

『所以嘛。名字只是告诉你——有人在找你。』

『要不要过去,还是你自己选。』

巫女小姐垂着眼,许久没有动。

露米娅。

别人给的名字。

自己认了。

所以属于她。

有人叫。

她也可以不回头。

名字能够指向一个人。

却不能替这个人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这些话并不复杂。

甚至简单得像灵梦也能听懂。

可巫女小姐却在那一刻,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也许把“名字”想得太重了。

重到仿佛只要重新接住它,就必须把连着它的过去一并背回来。

可也许不是。

也许名字只是名字。

过去是过去。

而现在的她,可以自己决定要带走哪一部分。

灵梦发现她一直没有说话。

『阿妈。』

『嗯。』

『你还在想名字吗?』

巫女小姐抬起头。

这一次没有否认。

『嗯。』

『你想拿回来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直接。

露米娅也安静下来。

巫女小姐没有生气。

她望着桌面上那几个渐渐蒸干的水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灵梦刚皱起眉。

巫女小姐却自己补了一句:

『可是……』

这一个“可是”,让灵梦立刻抬起眼。

巫女小姐看着她。

『我第一次觉得。』

『也许这件事。』

『真的应该由我自己重新决定。』

说完以后。

她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像一句在心里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被自己亲口听见。

她没有立刻觉得轻松。

反而眼底掠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有迟疑。

有后悔。

也有一点几乎不愿承认的期待。

灵梦看见了。

却没有拆穿。

只很轻地笑了一下。

——洗碗时间

气氛刚沉下来一点,巫女小姐忽然站起身。

『好了。』

露米娅一愣。

『什么好了?』

『讨论结束。』

『……讨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灵梦立刻问:

『那我呢?』

『你更不需要继续问。』

巫女小姐抬手指向厨房。

『你们两个,洗碗。』

露米娅脸色瞬间垮下去。

『等等,为什么真的要洗?』

『刚才说好的。』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

『我看起来像这么没信用的人?』

露米娅和灵梦同时看她。

谁都没说话。

巫女小姐额角一跳。

『你们这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灵梦非常乖巧。

『对,没有意思。』

露米娅立刻跟上。

『去洗。』

『哦……』

两个人垂头丧气端着碗进厨房。

走到一半,灵梦忽然回头。

『阿妈。』

『又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叫我干嘛?』

灵梦笑了一下。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还在呀。』

巫女小姐愣住。

那句原本准备出口的吐槽忽然没了。

她只看着灵梦。

过了片刻,才抬手摆了摆。

『……赶紧洗你的碗。』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旧柜子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吵闹。

『你别把水全泼我身上!』

『明明是你先碰我的!』

『我是在拿碗!』

『那你拿旁边的嘛!』

『旁边那个也是我要洗的!』

『露米娅,你洗碗怎么这么慢呀?』

『因为我平时不洗!』

『我也不经常。』

『那你还说我?!』

巫女小姐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嘴角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可当她转身走向侧屋时,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下去。

那里堆着神社这些年留下来的旧东西。

破损的御币。

褪色的御守。

早已不用的祭器。

还有几只积了薄灰的木匣。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卷干净布,把今天从人间之里带回来的异常纸页单独包起来,可手伸到柜子最下层时,却碰到一个很硬的东西。

一册旧簿。

封皮发黄。

边角用线重新补过。

巫女小姐把它抽出来的时候,灰尘在灯光下浮起,像一层很薄的旧雪。

她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

可封面那几个字映入眼底时,她整个人都停住了。

《博丽候补修习记》。

她的手指僵在封皮边缘。

刚才露米娅那句“我自己认”,忽然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候补记录

她慢慢翻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纸上记录着灵力测试、符纸掌握、结界练习、体术、妖怪应对。字迹她认得,是前辈的。

那些字太熟。

熟得仿佛只要多看一会儿,就会听见那个已经苍老模糊的声音在旁边训她站姿不稳、符纸画歪。

巫女小姐原本只是皱着眉。

可翻到中间时,一行记录忽然让她停住。

“候补者姓名——”

后面原本写着字。

如今却被一道墨痕狠狠划过。

不是自然褪色。

也不像今天异变擦去名字时那样干净。

那一笔太重。

重得几乎划穿纸背。

巫女小姐盯着它。

呼吸一点点变慢。

——不是异变

『阿妈——』

灵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擦碗的布放哪里呀?』

巫女小姐像突然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

『柜子第二层!』

『哪个柜子?』

『厨房门后面那个!』

『哦——』

脚步又跑远。

巫女小姐重新低头。

刚才那声“阿妈”仍留在耳朵里。

清楚。

自然。

她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该回应。

可眼前这个旧名字。

自己真的还会这么回吗?

她伸手。

指腹轻轻擦过那道墨痕。

没有紫黑色。

没有无色记录。

没有任何异变残留。

只是普通墨水。

很多年前。

有人拿着普通的笔。

亲手把这个名字划掉了。

她越看。

脸色越难看。

因为她认出来了。

那不是前辈的字。

也不是哪个负责记录的人留下的。

那一横收尾时有一个很轻的右挑。

年轻时候。

她写字一直这样。

巫女小姐的手指猛地停住。

像被纸烫到一样收回来。

『……是我。』

声音出口时,比她自己想象中更轻。

——自己划掉的

她应该觉得释然。

至少不是有人强迫她。

不是前辈。

不是博丽。

不是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替她做了决定。

可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巫女小姐胸口涌上来的却不是轻松。

是茫然。

甚至还有一点迟来的愤怒。

不是冲别人。

是冲那个已经很遥远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要划掉?

为什么划得这么重?

为什么多年以后,连理由都没能留下?

她盯着那道墨痕,指节一点点收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很想把这页纸直接撕掉。

像只要毁掉证据,就可以重新把这个问题塞回过去。

手抬到一半。

却停住了。

露米娅的声音又在记忆里响起:

“可后来我认了。”

巫女小姐的手慢慢放下。

如果这是过去的她做的选择。

那就不能因为现在的自己不理解,就假装它从没发生。

可同样。

过去的选择,也不该永远替现在做决定。

想到这里。

她脸上的愤怒终于一点点松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复杂的难受。

像终于承认:

自己曾经真的有过那么痛恨那个名字的时候。

——下面还有一行

姓名栏正下方还有一小行前辈留下的字。

墨色已经淡得厉害。

巫女小姐把旧簿移近灯火。

才勉强辨认清楚。

“本人要求,暂不再以旧名称呼。”

她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本人要求。”

不是被迫。

不是命令。

是她自己说的。

很久以前。

当时的她曾经明确告诉别人——

不要再这样叫我。

这应该是一件很清楚的事。

可她读完以后,手却微微发抖。

因为她忽然发现。

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自己拒绝过这个名字。

而是她居然不记得当时为什么那么坚决。

那种感觉像看见自己留下一封字迹清楚的遗书。

每一个字都确实是自己的。

可写信时的心情却已经死在很远以前。

她只剩下结果。

——门被推开

『阿妈?』

灵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头发湿了一小片。

大概真用脑袋接了刚才那个差点摔下去的碗。

巫女小姐几乎本能地把旧簿合上。

动作太快。

反而显得心虚。

灵梦眨眨眼。

『你藏什么?』

『没藏。』

『你刚才明明“啪”一下合起来了。』

『那叫合书。』

『阿妈骗人。』

『……你今天越来越难糊弄了。』

灵梦走近一点,视线落到旧簿上。

『找到名字了吗?』

这孩子总能一句话问到最不想回答的地方。

巫女小姐原本想说“没有”。

可那两个字在嘴边停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没有骗。

『找到它以前待过的地方。』

灵梦立刻凑近。

『名字呢?』

『被划掉了。』

『谁划的?』

巫女小姐低头看着自己很多年前留下的那一笔。

这一次。

没有再犹豫。

『我。』

灵梦明显愣住。

『阿妈自己?』

『嗯。』

『为什么呀?』

果然还是这句。

巫女小姐本来已经做好被问烦的准备。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却忽然没有半点恼火。

她只是看着那道墨痕。

『不知道。』

灵梦这次没有失望。

反而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慢慢想嘛。』

巫女小姐侧过脸。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今天不是一直在慢慢想吗?』

灵梦把下巴搁到膝盖上。

『而且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巫女小姐安静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刚才学的呀。』

『跟谁?』

『露米娅。还有阿妈。』

灵梦偏过脸看她。

『以前不想要,不代表现在也不想要。』

『现在想不想要,现在再选就好了嘛。』

巫女小姐看着她。

那句话很熟。

熟得像她曾经对灵梦说过无数次。

只是第一次。

有人把它原样递回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不是想哭。

只是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被碰软了。

她立刻偏开脸。

『你今天到底偷听了多少大人的话?』

灵梦理直气壮。

『没有偷听。』

『你们都当着我面说的。』

巫女小姐被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

才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是。』

——她第一次没有躲

灵梦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本旧簿。

『阿妈。』

『嗯?』

『如果以后你真的想把那个名字拿回来。』

她说得很慢。

『我可以第一个叫。』

巫女小姐整个人微微一顿。

这个画面。

她刚才其实已经想过。

只是一直不敢让它完整出现。

灵梦站在神社里。

看着她。

叫出那个名字。

然后等她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

可这一次。

她没有觉得烦。

也没有想逃。

只有一点很轻、很陌生的紧张。

像站在一条废弃很多年的旧路口,第一次发现路那边好像还有灯。

巫女小姐垂下眼。

『等我哪天真想试的时候。』

她伸手揉乱灵梦湿漉漉的头发。

『再麻烦你。』

灵梦眼睛一下亮起来。

『说好了?』

『我只说“哪天想试”。』

『那也是说好了。』

『你这孩子怎么专挑自己想听的?』

『因为别的不重要嘛。』

巫女小姐看着她。

这一次。

没有反驳。

——名字还没回来

那天晚上。

旧簿被放在供桌旁。

没有烧掉。

也没有重新写上任何名字。

那道被划去的地方仍旧空着,像一条很多年前由她亲手封上的旧路。如今路口重新被找到,可要不要走回去,还没有答案。

灵梦趴进被子里以后,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

临睡前。

她还是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阿妈。』

『嗯。』

『你以后要是把名字想回来了……』

『嗯?』

『记得先告诉我。』

巫女小姐坐在灯边。

回头看她。

『为什么你非要第一个知道?』

灵梦已经闭上眼。

声音黏糊糊的。

『因为我想试试嘛……』

『试什么?』

『叫一下……』

她停了一会儿。

呼吸已经逐渐变得均匀。

『看看你会不会回头……』

巫女小姐没有立刻回答。

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她看着灵梦。

又看向供桌上的旧簿。

过去的自己曾经写下:

不要再这样叫我。

而现在。

有人睡得迷迷糊糊,却在等着有一天重新叫她。

巫女小姐慢慢抬手。

指尖碰到自己的胸口。

那个名字仍然没有真正浮出来。

可她第一次没有觉得它像一块必须埋回土里的旧东西。

反而像一封很多年前寄给自己的信。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拆。

但至少。

已经不想再把它扔掉。

——纸背的记录

旧簿摊开的那一页上,姓名栏仍是一道深深墨痕。

夜更深以后。

那道墨痕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点极淡的无色笔迹。

像有谁隔着纸背,看见了今晚的一切。

『旧名:本人拒绝。』

过了很久。

第二行缓缓出现。

『当前状态:重新确认中。』

笔迹停顿片刻。

最后。

又多了一行比前两行更加模糊的字。

『回应倾向:恢复。』

——第五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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