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博丽衣服的人
『那个人。』
『穿着博丽的衣服。』
鵺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北林里刚好起了一阵风。
湿润的枝叶彼此擦过,细碎声响从树冠一层层落下来,像许多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同时翻动旧纸。无字石旁刚刚经历过战斗,泥土仍留着黑暗压过的痕迹,几张失去灵力的符纸贴在树根之间,被风掀起一个角,又无力地落回去。
巫女小姐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张从石缝中取出的旧符片。
“不要回头”。
四个字被她的指腹压住一半。
刚才听见“第四个人”时,她其实已经有过一瞬间的猜测。可猜测这种东西,只要没有被人真正说出来,就还能像关在门后的影子一样假装不存在。
现在鵺把门推开了。
她反而没有马上问“是谁”。
只抬起眼。
『衣服。』
鵺挑了挑眉。
『什么?』
『那个人穿的衣服。具体一点。』
『你居然没先问她是谁。』
『你要是知道,刚才已经说了。』
巫女小姐语气仍旧不客气。
只是灵梦牵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平日总是暖的掌心比刚才凉了一点。
『所以少卖关子。』
鵺看了她两息。
难得没有反唇相讥。
她把三叉戟横搭在肩后,红蓝异形的翅膀在林影下收拢了一些,视线却像越过眼前这些树,重新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黄昏。
『红白。长袖。』
『废话。』
『喂。』
『幻想乡穿红白的人不少。你说“博丽的衣服”,总该有让你这么判断的理由。』
鵺啧了一声。
『那时候你还穿候补用的衣服,袖口和正式巫女不完全一样。老太婆那套又旧得很,我不可能认错。』
她顿了顿。
『第三个人穿的却是完整的巫女服。』
灵梦仰头。
『和阿妈现在一样?』
『大体上。』
『御神纹呢?』
这一次。
问的人反而是巫女小姐。
鵺眉头慢慢皱起。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戟尖在湿泥里划了一小道痕迹。泥土被翻开以后,下面露出更深的颜色,像一段原本以为已经想清楚的记忆,下面其实还压着另一层。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看不清?』
『不是。』
鵺摇头。
『我现在甚至不能确定——那件衣服上到底应该有没有博丽的纹。』
巫女小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只是记忆模糊,鵺不会用“应该”。
她最清楚“看不清”和“不知道原本有没有”的区别。
前者只是雾。
后者却像有人把一块东西从纸上剪走以后,又把周围纤维抹平,让人连缺口的形状都无法确定。
巫女小姐没有继续问。
她把旧符片重新包好,连同《博丽候补修习记》一起收入袖中。
『回人里。』
灵梦抬头。
『不找了吗?』
『这里剩下的已经不是靠挖土能挖出来的了。』
巫女小姐拍掉指尖泥灰。
『再挖下去,我怕先把自己的脾气挖出来。』
鵺嗤了一声。
『你那个还埋着呢?我以为一直露在地面上。』
巫女小姐回头。
『封兽鵺。』
『干嘛?』
『你可以不去。』
『好啊。』
鵺回答得飞快,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露米娅在后面慢悠悠地开口:
『可是有人用了你的正体不明之种。』
鵺脚步一停。
『还拿来做你最讨厌的那种“替别人填答案”的实验。』
肩膀又动了一下。
巫女小姐连头都没回。
『想走就走。』
『谁说我要走?』
鵺立刻转身。
『我只是突然觉得,让你们一群完全不懂正体不明的人自己研究,很可能会把事情越搞越糟。』
露米娅歪头。
『你刚才明明说“好啊”。』
『我改主意了。』
灵梦一下抬头看巫女小姐。
『阿妈。』
『嗯?』
『选择不是刻碑。』
巫女小姐的嘴角抽了一下。
鵺倒是笑了。
『这句话不错。』
『我开始后悔教她了。』
『晚了。』
灵梦回答得很快乐。
巫女小姐抬手把她头发揉乱。
『走路。』
——从北林到稗田家
北林位在人间之里偏北,再往外便是平日少有人走的旧界一带。从林子出来以后,要先沿一条缓坡绕过稻田,再从北面的木桥进入人里。
昨夜的雨把田埂洗得很亮。
浅水之间倒映着正在散开的云。几只白鹭停在远处,众人经过时,只慢吞吞抬了一下脖子,并没有飞走。越靠近人里,泥土与草叶的气味便逐渐被炊烟、豆腐水、木材和蒸米的香气替代,像从一个没有名字的旧梦里,一点点走回有人生活的地方。
可人里本身也已经不像平日。
一家米铺门前挂着“长子”。
布店木牌上写着“老板娘”。
卖糖的小摊最干脆:
“会多送半块的那个”。
鵺一路看得眉头越来越高。
『你们人类现在取名字都这么随便?』
灵梦立刻纠正:
『不是名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取名字?』
『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也可以说错吗?』
鵺低头看她。
『你平时一直这么较真?』
巫女小姐从旁边接道:
『更烦。』
『阿妈!』
露米娅没忍住笑了一声。
巫女小姐嘴上嫌弃,经过一处还积着水的青石路时,却顺手把灵梦拉到了靠墙的一侧。车轮从外边碾过去,脏水溅起半尺高,只在她自己的裙摆边留下几粒深色泥点。
她像完全没注意到。
灵梦却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之后走路时,离她更近了些。
稗田家在村落东侧。
与街上那些开门做生意的屋宅相比,那座老宅总显得安静。高墙把叫卖声拦在外面,屋檐层层向院内压下来,深色木柱因为年代久远而泛着温润的光。穿过侧门以后,先是一个不大的石庭,雨水还沿着青苔缝隙缓缓往下渗。
竹制添水在一角蓄满。
过了一会儿。
啪。
竹筒落下。
声音在院里荡了一圈。
灵梦下意识看过去。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里很适合藏东西。
不是因为阴森。
恰恰是因为太整齐。
每一块石头都有位置。
每一扇门都知道应该朝哪里开。
若有哪一样东西不见了,这座宅子仿佛会比人更早察觉。
——藏书间里的几个人
阿求正在东侧藏书间门口等他们。
平日被她打理得极整齐的紫色短发落下来一小缕,右手指腹沾着墨,袖口被束到手腕上方。这样的细节放在别人身上并不算狼狈,可出现在阿求这里,却已经足以说明她今天翻过的书远远超过平常。
鵺经过廊下时,多看了眼晒在木架上的纸。
其中一张只剩: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
姓名的位置空得发白。
『这个就是你们说的阿求?』
灵梦点头。
『嗯,她记性特别好。』
鵺看着那块被抹掉的地方。
『记得太清楚有时候也够倒霉。』
阿求正好走近。
『如果你是专程来当着我的面说这句话,我已经听见了。』
鵺转头。
阿求仍旧带着很浅的礼貌笑意。
『而且严格来说,不是记得太清楚让我倒霉。』
『是有人正在让“记得”这件事本身失去可信度。两者最好不要混为一谈。』
鵺沉默两息。
小声问灵梦:
『她平时都这么说话?』
『嗯。』
『不累?』
『封兽鵺。』
阿求笑意不变。
『这一句我也听得见。』
『……你耳朵真好。』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藏书间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魔理沙趴在中央长桌旁,帽子已经歪到一边,手边摞着七八本不同厚度的旧册,桌角还有三个明显空掉的点心盘。
『你也有今天啊。』
鵺看她。
『你谁?』
『路过看书的普通魔法使。』
阿求淡淡补充:
『也是路过吃掉三盘点心的普通魔法使。』
『脑子用多了会饿的。』
另一排书架后,慧音抱着一卷旧纸走出来。
『那你最好祈祷脑子真的用了三盘那么多。』
『慧音,你怎么也——』
『安静。』
魔理沙闭嘴。
鵺慢慢转头看向灵梦。
『原来她也有怕的人。』
灵梦十分认真:
『慧音老师生气的时候,大家都比较听话。』
魔理沙立刻反驳:
『我那叫尊重老师。』
巫女小姐从旁边走过去。
『嗯,尊重得每次先翻窗户。』
『今天能不能别揭短?』
『不能。』
嘴上还是熟悉的吵闹。
可等巫女小姐把那张写着“不要回头”的旧符片放上桌时,藏书间里的声音便像水面被什么压住,一点点静了下去。
——先把那一晚按顺序摆好
阿求没有立刻问鵺看见了谁。
她先看旧符片,又看《博丽候补修习记》,最后从自己整理好的资料里抽出三份,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摆在桌上。
左边一本厚册。
中间一卷夜巡记录。
右边是一张装裱过的药铺旧账。
随后,她拿了一张干净纸,先写下三个时间:
酉末。
戌时一刻。
亥初。
魔理沙趴在桌边看。
『终于。』
阿求抬眼。
『终于什么?』
『你们刚才说得我脑子里三个人进、两个人出、四个人站着,还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我都快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数数了。』
慧音坐到另一边。
『所以现在先不猜身份。』
她用指节在三个时间上依次点过。
『只确认那一夜按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慧音处理事情的方式。
乱成一团的时候,她总先把学生——或者历史——重新按回座位。
『酉末,离开神社。』
『戌时一刻,北林出现异常。』
『亥初,三个人去了药铺。』
她看向众人。
『先按这个顺序。谁也别往后跳。』
魔理沙立刻抬手。
『老师,我保证。』
『你最好真的保证。』
——酉末:两个人离开神社
第一份来自稗田家。
不是详细史书,只是当年为了整理博丽神社与人间之里往来的简录。纸厚,墨稳,保存得近乎刻板,像阿求家的记录者根本不允许时间随便从字缝里漏过去。
阿求翻到对应日期。
『继任仪式前第七日。』
巫女小姐眉心轻轻一跳。
第七日。
这个数字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
她听见了回声。
却看不见井底。
阿求继续:
『“酉末,现任博丽巫女携候补者离社,往北林旧界石。”』
灵梦凑近。
『现任是前辈。』
『对。』
慧音回答。
『候补就是当时的阿妈?』
巫女小姐没有反驳。
『至少这份记录里,是。』
阿求看她一眼。
然后用笔在纸上写:
酉末——前代巫女+候补者,二人离社。
魔理沙探头。
『这时候还很正常。』
『对。』
阿求说。
『所以这里暂时不要多猜。』
她甚至特意在“二人”外画了一个小圈。
两个。
这是这一晚最早、也最干净的数字。
——戌时一刻:第三个红白出现
第二份来自寺子屋旧库。
和稗田家的纸完全不同。
夜巡用的粗纸被雨气浸过几次,边缘起毛,墨也不算漂亮。有些字甚至因为书写者当时走得太急,向右拖出很长的一笔。
这样的记录不精致。
却有一种很难伪装的现场感。
慧音亲自展开。
『这份记录比前一份晚大约一个时辰。』
她先把时间写在阿求的纸上。
戌时一刻。
『巡夜者当时在北林外围。』
她慢慢读:
『“旧界石方向见红白三人。”』
魔理沙刚准备开口。
慧音抬眼。
她立刻把嘴闭上。
『继续。』
慧音这才往下:
『“其一为现任博丽巫女。”』
『“其一为候补。”』
前两个人。
和酉末离开神社的记录完全对得上。
灵梦的视线落到下一行。
那里墨色稍重。
『“另有红白一人。”』
『“衣制似博丽巫女。”』
房间里没有谁动。
慧音停了停。
最后读出旁边那行后来补上的小字:
『“非候补。”』
魔理沙这才低低“啧”了一声。
『所以不是把阿妈看成正式巫女。』
『对。』
阿求提笔,在酉末的“二人”下面添上第三行。
戌时一刻——前代巫女+候补者+第三位红白。
然后。
她在第三人后面留下空白。
没有写“博丽”。
也没有写“巫女”。
鵺站在书架旁,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至少你们家这个记录者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写。』
阿求头也没抬。
『这是夸奖?』
『这次算。』
『那我收下。』
巫女小姐却始终盯着“第三位红白”。
那几个字像在纸上开了一道很窄的门。
门后没有人。
只有鵺刚才说过的——
完整的博丽巫女服。
——亥初:三个人到了药铺
第三份记录最晚。
亥初。
比夜巡记录又晚了一段时间。
它甚至不是历史资料。
只是当年人里北街一家药铺留下的急诊账。纸上还残着止血草与酒精浸过以后留下的淡黄痕迹,凑近一点,能闻到一丝极轻的苦涩药气。
巫女小姐只闻了一次。
『止血草。』
阿求看她。
『你认得?』
『以前神社没钱买成药。』
魔理沙下意识接:
『现在有钱了?』
巫女小姐慢慢转头。
『你是觉得自己刚才安静太久,生命失去意义了?』
『……你继续。』
魔理沙立刻对阿求摆手。
灵梦忍着笑。
可阿求打开药铺账以后,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这一份。』
阿求说道。
『发生在第三个时间点。』
她指向纸上的“亥初”。
『也就是说,酉末从神社出发的两个人,在戌时一刻遇见了第三位红白以后——』
『至少到了亥初。』
她抬眼。
『三个人仍然在一起。』
随后才读:
『“亥初,来诊三人。”』
『“一为博丽现任巫女。”』
『“一为候补者。”』
灵梦抓住阿妈的一小截袖口。
阿求的视线落到第三行。
『“一为红白女子,姓名不详。”』
不是“无名”。
也没有被直接写成博丽。
只是最普通、最谨慎的——
姓名不详。
慧音轻轻点头。
『这才是正常记录方式。』
露米娅问:
『后面还有吗?』
『有。』
阿求将纸往灯光处推了一点。
最下面是一行字迹更浅的小注:
『“问第三人来历。”』
『“现任与候补,皆称不识。”』
这一次。
连魔理沙都没有马上讲话。
——同一个晚上,三步
阿求重新拿起笔。
在白纸上将三份记录连起来。
酉末:
前代巫女+候补者,二人离开神社。
↓
戌时一刻:
前代巫女+候补者+第三位红白,三人出现在旧界石附近。
↓
亥初:
同样三人到达人里药铺,第三人姓名不详,另外两人均称不认识她。
墨迹在纸上连成一条很直的线。
越直。
反而越令人不舒服。
魔理沙盯着看了很久。
『所以这次不用猜谁少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是中间多出来一个。』
阿求点头。
『对。』
『而且至少从戌时一刻到亥初。』
慧音接道。
『这个第三人不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她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
走过北林。
到了药铺。
甚至被人询问身份。
灵梦皱着眉。
『可是阿妈和前辈都说不认识她。』
『这才麻烦。』
鵺靠在书架上。
『因为我记得。』
她抬了抬下巴。
『那个人当时和你们站得很近。』
巫女小姐看过去。
『多近?』
『不像路上突然捡的陌生人。』
鵺想了想。
『更像本来就应该站在那里。』
这一句话。
让巫女小姐后背缓缓泛起一层凉意。
——称呼开始发生矛盾
阿求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从夜巡记录旁边翻出一张附页。
『这里还有巡夜者第二天补交的说明。』
慧音先看了一遍。
眉头随即压低。
『读吧。』
阿求说道:
『“当夜所见第三红白者,衣制近正式博丽巫女。”』
她顿了一下。
『“曾误以为神社同时有两位当任。”』
魔理沙终于忍不住。
『两位现任?』
『只是巡夜者的误认。』
慧音立刻纠正。
『先别把“误认”当成事实。』
魔理沙举手。
『明白,老师。』
可鵺已经皱起眉。
『这就和我看到的一样。』
『你也把她认成正式巫女?』
露米娅问。
『不是认成。』
鵺纠正得很快。
『是第一眼会觉得——她比候补更像那个位置上的人。』
巫女小姐眼神动了一下。
“更像那个位置上的人。”
这句话像细针一样扎进某处。
不是疼得厉害。
却让她突然想起年轻时候一种很模糊的情绪。
站在前辈身边时。
偶尔会产生的。
自己似乎晚了一步的感觉。
——阿求没有继续往下猜
她把笔放下。
『现在能确认的只有四件事。』
这是阿求最习惯的处理方式。
当别人开始被猜测拖走,她反而会把所有东西重新压回事实。
『第一,酉末离开神社的只有前代巫女和当时的候补,也就是你。』
她看向巫女小姐。
『第二,戌时一刻出现了第三位红白女子。』
『第三,这个人的衣着让至少两名独立观察者——巡夜者与鵺——都联想到正式博丽巫女。』
『第四,亥初她仍与你和前代一起行动,可你们两人都表示不认识她。』
魔理沙听完,抱起手臂。
『我现在更想知道第五件。』
『什么?』
『她到底是谁。』
阿求摇头。
『没有第五件。』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
鵺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句我喜欢。』
阿求看她。
『难得意见一致。』
『别习惯。』
——候补记录里少了一页
真正让事情改变方向的,并不是三份时间记录。
而是巫女小姐带来的《博丽候补修习记》。
阿求把它重新摊开,准备拿候补时期的训练记录与那一夜对照。翻到最前面时,她的手指忽然停在装订线附近。
『慧音。』
『嗯?』
『帮我看页码。』
慧音走过来。
第一页。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然后——
十八。
灵梦先发现。
『十七呢?』
阿求没有马上回答。
她用指腹沿装订线轻轻摸过。
线孔完整。
可其中一处纤维明显更毛。
『被拆过。』
慧音说道。
『而且很早。』
魔理沙凑过来。
『少一页而已,也不一定——』
『不是普通正文。』
阿求翻到十八页顶端。
那里写着一行很小的旧式标记。
“继任候补·次列”。
魔理沙眨了眨眼。
『次列?』
这一次。
巫女小姐自己先伸过手。
『给我。』
阿求将书推过去。
她盯着那两个字。
很久。
『我以前没注意。』
『因为你一直把它当自己的修习记录。』
慧音轻声说道。
『没人会天天研究自己为什么排第二。』
灵梦皱起眉。
『第二?』
阿求拿了一张纸。
写下:
首列候补。
次列候补。
然后指着巫女小姐这一页。
『如果这个旧式分类没有例外。』
『“次列”说明在她成为候补以前——』
笔尖停在上面一格。
『已经有过一个先列入册的人。』
——不是“前任巫女的候补”
魔理沙慢慢坐直。
『等等。』
『你是说——』
阿求抬手。
『先别说“前任候补”。』
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个词有多容易让人误解。
『这里的“前”如果存在。』
『指的不是“前任巫女”。』
『而是——』
她将“首列候补”四个字圈起来。
『巫女小姐之前,占过“继任候补”这个位置的人。』
灵梦终于听懂了一点。
『就是……阿妈以前,还有一个阿妈的前面的人?』
巫女小姐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个说法听起来特别怪。』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嘛。』
慧音耐心补充:
『可以理解成“上一位候补”。』
『她也可能原本准备继任博丽巫女。』
灵梦眼睛慢慢睁大。
『后来换成阿妈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现在还没有记录证明。
巫女小姐自己也只是盯着被拆掉的第十七页。
那处空白突然变得比纸上的任何文字都更刺眼。
她以前一直以为。
自己是被前辈挑出来。
训练。
争吵。
最后接过御币。
一切虽然混乱,却至少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可现在。
路旁第一次出现了另一双已经被擦掉的脚印。
——纸背开始改历史
就在这时。
魔理沙忽然出声:
『阿求。』
『嗯?』
『那边。』
她语气没有平日那种故意夸张的兴奋。
反而压得很低。
夜巡记录上。
刚才写着:
“曾误以为神社同时有两位当任。”
其中的“两”。
正在慢慢褪色。
阿求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下来。
『谁都别碰。』
慧音已经提笔。
『我记原文。』
魔理沙立即把帽子摘下来压住另一边纸角。
『我看它今天敢不敢连我的帽子一起改。』
巫女小姐没心情回她。
因为那一个“两”彻底散掉以后。
新的墨。
重新写成了:
“一”。
灵梦盯着那一横。
『它不喜欢两个。』
鵺原本还靠着书架。
这时候慢慢站直。
眼底那点惯常的看热闹彻底消失。
『对。』
她盯着纸。
『我让人不知道。』
『它却连两个答案并排站一会儿都受不了。』
阿求抬眼。
『因为它默认一个位置必须对应一个答案。』
露米娅皱眉。
『所以多出来一个,就删掉?』
『或者重新分配。』
阿求话音刚落。
药铺记录也动了。
“红白女子,姓名不详。”
“姓名不详”四字边缘开始渗开。
可这一次。
它没有直接变成“博丽”。
而是先停住。
像某种看不见的笔正在寻找最适合填进去的称呼。
——它在找一个位置
阿求看着那块正在变空的纸。
忽然转身。
从刚才那本候补修习记旁抽了一张干净纸。
她写:
现任巫女——前辈。
次列候补——巫女小姐。
首列候补——?
第三位红白——?
四行并排。
两个问号。
魔理沙很快看懂了。
『你怀疑这两个是同一个人?』
『怀疑。』
阿求强调。
『不是确认。』
慧音点头。
『但是时间和位置对得上。』
她指着缺失的第十七页。
『如果巫女小姐是“次列候补”。』
『那么在她之前确实存在过一个候补位置。』
又指向夜巡和药铺记录。
『而继任前第七日,恰好出现一个穿正式博丽巫女服、却没人能说明身份的第三人。』
魔理沙搓了搓手臂。
『你们这么一摆,我突然有点不喜欢这个房间了。』
巫女小姐冷冷看她。
『刚才吃三盘点心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
『刚才这里没有一个被撕掉的候补。』
『人还没确认存在。』
『我知道。』
魔理沙嘴上仍在顶。
可她没有再坐下。
像只要站着,就随时可以把什么东西从窗户炸出去。
——“前任候补”不是凭空出现的
阿求看着那两个问号。
很久。
然后拿笔在“首列候补”旁边写了一个更便于现在理解的注释:
“前一任继任候补”。
灵梦念得磕磕绊绊。
『前一任……候补。』
鵺在旁边说道:
『太长。』
阿求看她。
『准确比较重要。』
『你们记录者确实很爱准确。』
『不然很容易出现误解。』
她说完。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
那张正在被改写的药铺账背面,忽然浮出四个无色的字。
——前任候补。
所有人同时安静。
魔理沙第一个皱眉。
『等等。』
阿求立刻说道:
『这里的“前任”修饰“候补”。』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快,却依旧清楚。
『不是“前任巫女同时是候补”。』
『它指的是——』
阿求看向候补簿缺失的第十七页。
『在巫女小姐成为候补以前。』
『上一位占据这个位置的人。』
——为什么穿正式巫女服
逻辑一旦成立。
新的问题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发冷。
露米娅第一个问出来:
『可如果她只是以前的候补。』
『为什么那晚穿正式的巫女衣服?』
巫女小姐的手指轻轻一颤。
对。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候补。
可以被换掉。
可以退出。
甚至可以死去。
可鵺和夜巡者看到的第三人,却不是一名“曾经的候补”。
她穿得像已经完成了那条路。
像她才是从那个位置上走出来的人。
魔理沙喉咙动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
她难得说得很慢。
『她不是“没当成”。』
『而是本来应该当成?』
没人笑她。
因为这一句,正好撞进巫女小姐脑海最深处。
——记忆不是突然回来,是先有了影子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不是现在。
来自很远以前。
夜风穿过北林。
年轻的自己站在旧界石旁,候补用的袖口被风吹得不断拍打手腕。
前辈在说什么。
语气很重。
大概又在骂人。
而更远一点。
还有一抹红白。
不是幻觉。
那个人背对着她。
长发垂到肩后。
袖摆比她自己的宽。
衣角没有候补的简化纹样。
是正式巫女服。
巫女小姐猛地按住额角。
『阿妈?』
灵梦立刻靠近。
『别吵。』
这两个字出口有些重。
灵梦脚步停住。
巫女小姐自己也立即意识到。
她闭了闭眼。
下一句明显软下来。
『……不是凶你。』
『哦。』
灵梦没有委屈。
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
没有抓她袖子。
这次直接握住手。
巫女小姐指尖很凉。
可没有甩开。
——前辈留下的夹页
阿求注意到了巫女小姐的状态,没有继续逼问。
她重新检查候补修习记。
翻到缺失页后的装订处时,指尖忽然察觉到一处微妙的厚度。
『这里还有东西。』
慧音立即过去。
阿求取出一片极薄的竹片,小心沿装订线探进去。
一张被折得很窄的旧纸条滑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
巫女小姐只看了一眼折法。
『前辈的。』
纸条展开。
墨色早已发棕。
可笔画仍旧像那个老人本人一样,不算漂亮,却稳得让人没法装作没看见。
『若此页再现空白。』
『勿补姓名。』
『勿补身份。』
『勿问“哪个才是真的”。』
鵺看到第三句时,眼睛微微眯起。
『老太婆比你们现在聪明。』
巫女小姐立刻回神。
『你再叫一次老太婆?』
『她当年就老。』
『我没说这个。』
『那叫什么?老前辈?』
『你——』
灵梦轻轻拽了一下她手。
『阿妈,下面还有。』
巫女小姐把火气硬压回去。
最后一行写得格外重。
『先问她——』
到这里。
纸断了。
后半句不是褪色。
而是被整整齐齐撕走。
——它真正讨厌的不是答案错误
阿求把纸条拿到窗边。
午后光线透过旧纸。
撕口附近的纤维明显比纸页其余部分更白。
『不是当年撕的。』
慧音立即明白。
『后来有人动过。』
『嗯。』
阿求放下纸。
『而且比这张纸本身的新旧程度晚很多。』
魔理沙皱眉。
『也就是说,有人后来专门回来,把“先问她什么”撕掉了。』
露米娅轻声说道:
『因为后半句很重要。』
巫女小姐盯着那道断口。
脑海里却响起前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你可以不要名字。
也可以不当候补。
但你先告诉我。
这是你自己选的。
还是有人正在教你把自己一块块扔掉。
她忽然明白了。
『它最怕的可能不是我们选错。』
阿求抬眼。
『什么?』
巫女小姐看向那张写着“前任候补”的纸。
『它一直在问“哪个是真的”。』
『哪个该留下。』
『哪个该删。』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
笑意却没有温度。
『可前辈根本不想问这个。』
『她想问的是我。』
——我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像是听见了这句话。
药铺旧账背面的无色墨又开始浮动。
『历史分歧:成立。』
下一行。
『同一继任位置,多目标。』
再下一行:
『修正方案——择一。』
灵梦盯着那两个字。
『又是选一个。』
鵺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下去。
『看吧。』
『这就是我最讨厌它的地方。』
魔理沙看她。
『你讨厌的地方还挺多。』
『至少我让人“不知道”的时候,不会顺手给你填个自作主张的答案。』
阿求也盯着“择一”。
『它把继任看成一个只能坐一个人的位置。』
『所以只要历史里出现两个可能成立的对象。』
慧音接道:
『它就认为必须删除其中一个。』
灵梦却转头看阿妈。
『那如果让你选呢?』
巫女小姐低头。
『选什么?』
『名字。』
灵梦掰出一根手指。
『博丽。』
第二根。
『巫女。』
第三根。
『阿妈。』
她皱着眉。
『只能剩一个。』
巫女小姐看着她。
原本压在心口的那些旧影子忽然被这个问题顶开了一条缝。
她竟笑了一下。
『凭什么?』
『嗯?』
『我的名字是我的。』
『博丽也是我的。』
『现在这个巫女位置,我自己坐着。』
她顿了一下。
指尖轻轻勾住灵梦的手。
『你叫我阿妈,我也认。』
巫女小姐抬起眼。
那点笑终于变得像她自己。
有火气。
也有一点不讲理。
『它有什么资格让我删到只剩一个?』
无色笔迹停住了。
不是消失。
而像一只正在写答案的手。
第一次不知道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前任候补”为什么让她害怕
可那份短暂的停顿,并没有解决桌上真正的问题。
前任候补。
这个称呼仍旧躺在那里。
阿求没有让任何人继续往上添推测。
她重新拿笔,在旁边写下一句:
“尚未确认第三红白=前任候补。”
『先这样。』
魔理沙看她。
『你都觉得很像了,还不连起来?』
『像,不等于已经成立。』
阿求回答。
『尤其现在。』
『我们越急着给她一个身份,就越像那个东西。』
鵺嘴角一弯。
『总算有人学会了。』
『我一直会。』
『你刚才翻书差点把纸掀飞。』
阿求沉默了一瞬。
『那是另外一回事。』
慧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阿求不再辩。
反倒是巫女小姐一直盯着“前任候补”。
因为别人需要证据。
她不一样。
她的身体已经比记忆更早认出了这个位置。
手腕发冷。
胸口发紧。
像很多年前,她曾经无数次站在神社后院,看着一件不是自己尺寸的巫女服被风吹动。
她突然想起来。
前辈以前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教她如何继任。
最早的一段时间。
前辈教她的只是——
“万一以后需要你。”
巫女小姐的呼吸猛地一停。
——不是第一选择
『阿妈?』
灵梦马上发现。
巫女小姐没有回答。
不是听不见。
而是那句话像从记忆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万一以后需要你。
为什么是“万一”?
为什么不是“以后你要继任”?
为什么自己的候补修习记从“次列”开始?
为什么那晚站在旧界石旁的第三个人,会穿着已经准备好的正式巫女服?
这些问题过去从来没有被放到一起。
一旦并排。
答案便像埋在薄冰下面的黑影。
还没有破冰而出。
却已经能看见形状。
『我可能……』
巫女小姐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不是最开始被选中的那个。』
藏书间彻底安静下来。
魔理沙想说话。
嘴张开。
却难得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发现巫女小姐此刻的表情,并不像是在抱怨自己当过“第二选择”。
那里面更多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忽然回头。
发现自己脚下走了很多年的路。
其实最初是从别人中途消失的脚印后面接上的。
——她才是被选中的那个
记忆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并不是突然炸开。
更像春天很薄的冰面终于裂了一道缝。
先是一点声音。
然后是风。
最后才是画面。
夜里的北林。
旧界石。
年轻的自己穿着候补服站在前辈身边,手指因为刚刚和前辈吵过架,仍死死攥着袖口。
前面还有一个红白色的背影。
长发被夜风吹起。
正式巫女服的袖摆展开。
袖角。
有完整的博丽御神纹。
自己当时看着她。
心里并没有疑惑“她是谁”。
恰恰相反。
那个念头自然得可怕。
自然得像太阳应该从东边升起。
像前辈就是前辈。
而自己只是候补。
——她才是被选中的那个。
巫女小姐猛地吸了一口气。
椅脚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一声。
『阿妈!』
灵梦扑过去抓她。
巫女小姐下意识反握住。
力道很重。
重得灵梦的小手都有点疼。
可灵梦没有挣。
『我在。』
这次反而是她先说。
『阿妈,我在。』
巫女小姐怔住。
她低下头。
灵梦仰着脸。
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假的第二个”。
只是把刚才她无数次用来确认灵梦还在的话。
原样还了回来。
巫女小姐指尖一点点松开。
『……小祖宗。』
『嗯。』
『手疼不疼?』
『一点点。』
『怎么不说?』
『你刚才脸色比我手重要嘛。』
巫女小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抬手。
把灵梦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揉了一把。
『少学大人说这种话。』
『我自己想的。』
『那更麻烦。』
魔理沙站在一旁。
看了很久。
这才像终于确认气氛没有彻底碎掉一样,偷偷吐了口气。
『所以现在。』
她尽量把声音恢复得像平时。
『我们有一个很糟糕的可能。』
阿求点头。
重新把三份记录压回时间线上。
『很多年前。』
『在巫女小姐正式成为博丽巫女以前。』
『可能存在过另一位继任候补。』
她用笔尖点了点第三位红白后面仍旧保留的问号。
『而继任仪式前第七日。』
『她重新出现了。』
鵺看着那块空白。
『穿着已经像“答案”一样的衣服。』
慧音却立刻补了一句:
『但我们还不能确认那真的是她。』
『对。』
阿求没有犹豫。
『所以这个问号。』
『先留着。』
灵梦盯着那个没有被填上的位置。
这一次。
没人觉得空白让人难受。
因为他们终于开始明白。
有些空白。
不是缺失。
而是在答案真正属于某个人以前。
替她保留的位置。
——第五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