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集笔记~神像
“大概是在上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吧,我捡到了一座神像。”
青井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的雪景。
他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是附近渔场的捕鱼者。晒得黝黑的坚毅脸庞和壮硕的身体,无不散发出力量的气息。
“啊,别看我这样,在学生时代我可是相当瘦弱的呢。这幅身板也是工作以后才渐渐练出来的。”
青井上国中的时候身体很不好。父亲是经营渔场的,他并不希望青井以后在渔场工作,母亲也是,希望青井在高中毕业以后能去大学继续学习。但是青井对于学习是完全不在行。
“我也不是调皮不学习的孩子,不过怎么说呢,我可能天生就不是这个料吧!”
学校在升学考前三个星期就放假了,青井便待在家里。但直到升学考试前二个星期,他仍然看不进书。一行行莫名其妙的公式和文句让他头脑发涨,父母没日没夜的唠叨也让他难以忍受。没办法,他只好找了个借口出门,在大街上闲逛。只是街口的喧嚣与过往行人的交谈声不能分散青井的注意力,升学的压力和父母的话语仍然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就这么低头走着,青井也没有注意到自己与往日熟悉的街景正渐行渐远。等他回过神时,发现已经迷路了。
以现在的标准来说,当时的青井应该算是小孩子。但当时的青井刚好处在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年龄段,无论如何也不想向任何人承认自己迷路,觉得那是丢脸的事情。所以就算随身携带了手机,他也不打算打电话询问,而是准备一个人找到回家的路。
青井开始沿着没有路标的街道走着。
蓝色的天空逐渐变得火红,但周围仍然没有出现任何熟悉的建筑物,青井终于快要忍受不住了。然后,就在夕阳西沉,大地即将被夜幕笼罩之时,青井发现了一座祠堂。
那是间看不出供奉什么类型的神明的古怪祠堂。支撑顶部的柱子上满是即将脱落的红漆和裸露出来的腐朽木皮,斑斑驳驳。内部疏于整理,四周充斥着植物腐败的气息,看起来是一间早已废弃不用的祠堂。
就在那间祠堂里,青井发现了那座神像。
神像是用整木雕刻而成的,上面的涂漆剥落了大半,两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头部。既不像是日本神话里的神明,也不像佛教里的神佛。青井将它捡起捧在手里,手掌传来粗糙的触感。
还真是个落魄的神明呢。
青井发出这样的感慨之后,突然觉得有些放肆了。虽然对方长相奇怪,但是好歹也是祭祀在祠堂里的神明,搞不好会降灾也说不定。而且黑夜里的破败祠堂愈发的诡异,青井打算放下神像立马走人。
然而,当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神像的那双大眼睛上时,他发现他突然没办法放下神像了。
“那种感觉该怎么说呢,那双眼睛里没有通常概念里神明的温柔力量,当然也感受不到像恶魔那种的邪恶意念……对了,就像是在呼唤一样。”
青井说,那时神像眼睛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看见异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一样。不是呼唤自己到它那边,而是呼唤自己做出什么事情。
“于是,我许愿了。”
被神像的眼睛诱惑,青井许下了第一个愿望:请带我回家吧!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我的一根指头。
“至于为什么会选手指作为回报,大概是因为那时我刚读过猿猴之手的故事吧!”
就在青井许下愿望的下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人声。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青井转过头,一阵刺眼的光线射了过来。是路过的警察,看见青井一人在荒无人烟的祠堂徘徊,所以感到疑惑。
就这样,迷路的青井被警察送回了家。跟青井一起到家的,还有那座神像,是青井把它带回来的。
“当然带回家的时候是瞒过父母的眼睛的。”
青井把那座神像当做吉祥物一样摆在自己的书桌上,因为青井觉得自己是借助神像的力量才能回家的。
青井事后从父母那儿了解到,自己所走的路离家不远,也算不上什么荒郊野外,只是因为道路曲折所以才难以找到返回时的路。
这么说,神像的力量也算不上什么神迹嘛!
发出这样感慨的青井,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许愿是有交换条件的。
四天后,在放学的路上,青井左手的小拇指被一条恶犬从根部咬下,而且还咬了个稀巴烂,拿到医院也接不上。
“我感到害怕,就把神像送回了那间祠堂。”
青井把带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放在桌上,动了动手指,唯有小拇指一动不动。那里是塑料做的假手指。
借着依稀的记忆勉强走到祠堂,把神像放回原地之后,青井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从送回神像的那天开始,每天晚上青井都噩梦缠身。
起初以为是偶然,但是恐怖的噩梦持续了三天,这样下去在重要的升学考试前一晚也会睡不好吧!没办法,青井只好把神像从祠堂里又捡了回来。
噩梦现象当晚就消失了。
“虽说之后再也不做噩梦了,可是一看到神像的眼睛,我就忍不住许愿。”
只是之前被咬掉手指的经历太过痛苦,所以青井找了另外一种许愿代价——自己的性命。
“原来如此,比起实实在在的肉体伤害,还是削减生命来的更加容易接受一点吗?毕竟未来的寿命什么的,既虚无到无法量化,又数量庞大……”
手指只有十根,而寿命的话,现代人平均能达到七十岁吧。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也差不多了。不过能产生这种想法,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当时对神像的力量根本不相信。你看,寿命什么的,就算削减掉几年,也不会得到现报的吧?”
“确实。比方说十八岁的人,如果本来能活到八十岁,哪怕削减掉十年的寿命,也要再过六十几年才能看见结果。六十几年,大概是死刑犯追诉期的三四倍吧!就算是确定无疑的结果,附加上如此之长的时间都能让人感觉模糊不清,而不必说是被现代人嗤之以鼻的迷信念头了。”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青井点点头,说道:“不愧是怪谈搜集者。”
比如找不到复习要用的课本,就用一个月的生命为代价向神像许愿,结果发现课本原来被压在被褥的下面。诸如此类的许愿据说达到每天一次的频率。
青井的升学考试发挥的很不理想。
就算是把所有答上的题目全部算对,都比预计的成绩要低将近百分。虽然自认不是高材生,但青井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发挥的这么差,估计连最差的大学都上不了。
“把这事跟父母讲,果然,又被训斥了一顿。结果我把自己闷在房间里,许下了最后的愿望。”
让我考上全国第一的名校,代价是——自己所剩的全部寿命。
“这回是现报了呢!”青井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我本来不相信愿望会实现,当然也不会害怕自己的寿命清零然后死掉。说白了只是跟那些考后跳楼的家伙一样,纯属发泄。”
不过……愿望成真了。
青井最终的成绩,是连本校的最优秀的学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分。虽然没有到登上地方性报纸的程度,但是要上名校是绰绰有余。
全家人欢天喜地地庆祝了好几天,青井也沉浸在惊喜的气氛里,把许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在录取通知书寄来的第二天,青井感觉胃部不适,到医院检查,发现是癌症晚期。医生说只有一个月可活了。
“完全没气氛吧?”
“诶?什么?”
青井讲到一半,忽然没有没脑的冒出一句,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脸。
“所以说,我现在说我得了癌症什么的,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悲哀吧?因为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嘛!”青井竖起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脯说,“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是非常害怕。而且一想到死亡是源自我一时冲动的许愿,那恐惧感与悔恨感就成倍地放大。”
青井终于忍不住了,将跟神像有关的一切经历与父母和盘托出。
“你怎么不早说?!”
跟茫然的母亲不同,父亲听完青井的讲述后,第一时间冲出了医院。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去管理考试成绩的部门复查了。喏,不是有那种机制的吗?对自己的成绩有疑问的考生,有资格申请复查考卷核实成绩。父亲就是去干这种事了。”
结果,复查的结果是一个连大学都上不了的成绩。
“怎么可能……就算是批卷出错也错得太离谱的吧?”
“是程序系统的问题,具体的不清楚,但是听说是一个相当精巧的漏洞,是叫BUG吗……反正好像是牵扯到整个系统的大问题,事后我家还被要求封口了呢。当然父亲没有要所谓的封口费,也没有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父亲只想让青井考中名校的结果改变而已。如果结果改变的话,当初的许愿就没有实现,那么作为代价的寿命也能回来也说不定,大概是基于这样的逻辑。
第二天,医生告诉青井,他的癌症是误诊。
“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六年呢……”
青井放下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见底。
“那座神像后来怎么样呢?”
“啊,神像啊,直到现在还在我的房间里放着呢!”
“咦?没有处理掉吗?”
“处理?处理不掉啊!不管是丢到别处,还是供奉在寺院或神社里,神像离开家之后我肯定会整夜噩梦连连。”
“那么,后来有再许愿过吗?”
“没有。来那么一次惊魂记,我可再也不敢轻易许愿了。不过啊,有时候我也会想,虽然付出全部的寿命有点愚蠢,但是付出个一年半个月的,总没什么大碍。以十天的代价,许愿出海顺利,或者以一分钟的代价,许愿能多捕几斤鱼……这样的念头至今仍会出现在我的脑中。”
“后来都打消了吗,那些念头?”
“那是当然的吧,”青井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一旦开了头,就没完没了啊!”
青井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双手按在膝盖上,却迟迟未站起。
“话说回来,你既然身为怪谈搜集者,猿猴之手的故事肯定听过吧!”
我点头。
“那种故事的结尾一般都是悲剧呢。”
输给了欲望的许愿者,一而再、再而三的像猿猴之手许下愿望,最后招来毁灭。
“我啊,一直在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败在神像的那双眼睛,许下愿望,走向毁灭。我虽然已经没有向神像许愿了,但说不定哪天,我会碰到更加强大的诱惑,然后再付出比生命或手指还要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
青井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迷茫。然而,还没等我开口,那份迷茫便消失不见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青井露出爽朗的笑容,向我告别。他说明天还要出海。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着,他恐怕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战斗吧,跟大海还有神像。
回过神来,我惊讶地发现,身为无神论者的自己,竟然开始向着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神灵祈祷起来。
(神宫司勉据被采访者口述改编,未发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