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很轻。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把地板分成一格一格明亮又安静的光影。上完体育课之后,教室里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热气,电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吹得黑板边贴着的值日表轻轻晃动。
叶坐回座位时,额前还有一点细细的汗。
她把绑头发的皮筋解下来又重新扎了一次,低头去翻书包里的英文练习册。下一节课要分组做口语练习,老师刚才已经在讲台上说过了,让每个人先把课本和笔记本准备好。
叶的动作不算慢,可她翻到一半时,指尖还是停住了。
……书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又低头把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文件夹、笔袋、水杯套、前袋的小夹层,她都看过了,还是没有。大概是刚才体育课前匆忙把东西收进柜子时,不小心漏在了别的地方。
讲台前已经传来同学挪动椅子的声音,教室里也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找自己的分组搭档,有人在抱怨口语练习好麻烦,还有人笑着问谁愿意先当示范。
叶握着书包拉链,心里先是一空,随后慢慢浮起一种很熟悉的发紧感。
如果没有课本的话,等一下就只能和别人借。
可要是借了,对方会不会不方便?
老师会不会刚好点到她?
而且她连书到底掉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桌角。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像这种很小很小的意外,总会让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先怎么办才好。明明只要开口借一下就能解决,可她还是会先想很多,想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小心。
“你是在找这个吗?”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也不急,落下来时像风轻轻碰了一下耳边。
叶抬起头。
站在她课桌旁的是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女生。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发尾是很干净的黑,靠近耳边的地方被光照得有一点柔。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练习册,封面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蓝色书签。
叶眨了眨眼,认出那确实是自己的书。
“啊……”她赶紧站起来,“是我的。抱歉,原来掉在你那里了吗?”
“不是。”女生把书递给她,语气很平常,“刚才经过储物柜的时候看到放在最上面一格,名字写的是你,我就顺手带过来了。”
她说完后没有立刻走,只是自然地把重心稍微换了一下,像是在等叶接书。
叶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书脊,心里那一点原本悬着的慌乱忽然就轻轻落了下去。
“谢谢。”
“没事。”女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很干净,“找到就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和叶印象里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热情得让人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的类型,也不是会因为你一句谢谢就立刻接好几句“这种事没什么啦”的人。她只是很自然地把书递回来,很自然地说一句找到就好,语气轻得像这真的只是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事。
叶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一点:“我居然完全没发现。”
“你刚才回教室的时候看起来很累。”对方随口说,“大概没顾上。”
叶微微一怔。
这种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她大概会先下意识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或者是不是给人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可眼前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打量或判断的意味,只像单纯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于是她也就没有那么紧张。
“……体育课有点累。”叶小声承认,“而且刚刚又突然找不到书,就有点慌。”
“嗯,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对方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想该怎么描述,“你刚才翻书包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拉链都快被你捏皱了。”
叶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书包边,指尖果然压出了一小片折痕。
她有点不好意思,连耳尖都微微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对方说着,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拎起来,指了指后排的位置,“不过要上课了。你要是再站着,等一下老师会先看你这边。”
叶这才回过神,慌忙点头:“啊,好。”
她坐下之前,还是没忘记又说了一次谢谢。
这一次,女生没有只是点头,而是顺手把桌边被风吹得快掉下去的草稿纸替她压住,才笑着说:“真的没什么。我叫夏。”
叶顿了一下,也轻轻报上自己的名字。
“叶。”
“我知道。”夏说,“值日表上写着。”
她说完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像一阵刚好从窗边吹过去的风。
叶低头把书翻开,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像一滴透明的水落进平静的地方,很轻地荡开一圈波纹。
原来她叫夏。
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她。
老师进教室以后,原本还散着的说话声很快就收拢起来。课本被翻开的声音、椅脚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讲台上传来示范发音的声音,一点点把整个下午填满。
分组的时候,叶本来已经准备好随便和邻座凑成一组了,结果老师看了一眼名单,随手把她和夏分到了一起。
“你们两个一组,后面那篇对话练习一下,等会儿抽人上来。”
听见这句话时,叶下意识抬头看了夏一眼。
夏也刚好看过来,眼里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只是很自然地把课本往中间推了一点,方便两个人一起看。
“那就一起吧。”她说。
“嗯。”
叶原本以为,像这种需要面对面练习的场合,大概又会变得很累。
她不擅长和不熟的人一起念台词,也总会在意自己发音是不是不够好、停顿会不会很奇怪、眼神该看哪里才不会显得失礼。以前每次碰到类似的课堂活动,她总会先在心里把可能出错的地方想一遍,然后越想越僵。
可夏并没有给她那种必须表现得很好的压力。
她只是用笔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句对话,问:“你想先读哪边?”
“都可以。”
“那我读A,你读B,好吗?”
“好。”
“如果中间有哪里卡住了,停一下也没关系。”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淡,“老师现在在前面盯别组,没那么快轮到我们。”
叶原本已经绷起来的一点肩膀,莫名其妙就松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课本,跟着夏的节奏慢慢读下去。夏念得不快,也不会因为她有一处发音犹豫就立刻纠正什么,而是像真的只是在和她一起把一段普通的对话读完。
读到第二遍的时候,叶竟然开始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课本上有一句内容很简单,大概是在说周末天气变好,适合去公园散步。叶读完以后,随口小声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周末的话,平时傍晚去公园应该也会很安静。”
这句话其实并不重要。
甚至已经偏离了课文内容。
叶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多余的话,下一秒就想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夏没有敷衍过去。
“你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吗?”她问。
叶怔了怔,轻轻点头。
“嗯。人太多的话,会有点累。”
“那你应该不太喜欢学校食堂高峰期。”
“……很明显吗?”
“也不是。”夏弯了弯眼睛,“只是感觉你像那种会在吵的时候下意识往边上站一点的人。”
叶握着笔,安静了两秒,随后也忍不住有点小地笑了。
“我确实会。”
“猜对了。”夏说。
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轻松感。
因为夏不是随口附和她,也不是为了接话而接话。她是真的听见了她刚才说的那句很普通的话,还认真地回了她一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你原本只是把一片很轻的叶子放到水面上,没指望它真的会被谁接住;可下一秒,却真的有人伸手托了一下,甚至还低头看了看它的纹路。
那不是多么强烈的温柔。
却让人意外地安静下来。
练习结束以后,老师抽了前排几组示范,没有点到她们。教室里顿时响起很小的松气声,有人趴回桌上,有人开始偷看下一节课要不要小测。
夏把课本合上,侧过脸问她:“刚才那本书,你怎么会忘在储物柜那边?”
“我体育课前收东西的时候太急了。”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有时候会这样。”
“看起来不像。”
“欸?”
“你给人的感觉,比较像什么都会整理得很整齐的那种人。”
叶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上按顺序摆好的笔和练习册,忽然觉得这个评价也没错。她确实会把东西收得很整齐,只是偶尔会在很小的地方漏掉什么。
“那大概是因为……”她慢慢想了一下,“有人会帮我注意吧。”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为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自然地说出口了。
夏倒是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这样也很好啊。”
她说得很轻,像是完全不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需要多想的地方。
叶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会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可看到夏这样的反应,那一点多余的顾虑也就慢慢散掉了。
“你呢?”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你的书怎么总是会夹书签?”
“因为我翻书很慢。”夏把那枚蓝色书签从课本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下,“而且有时候会看着看着走神,不做记号的话,下次就找不到看到哪里了。”
“原来会走神的人也会记得做记号。”
“这算夸奖吗?”
“……应该算?”
夏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眼尾都轻轻弯起来,却还是不让人有负担。那笑意不像火,也不像灯,更像风把窗帘吹起时,忽然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
叶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姐姐。
如果说千景身上的温柔,是一种连指尖都不会透风的暖意,像把人稳稳包起来的毛毯;那夏给人的感觉,就更像春天刚开始时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一点轻,一点亮,还有一种不逼近、也不索取的留白。
两种感觉都不坏。
只是完全不一样。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已经比中午柔和了很多。窗外的云被夕阳照出浅浅的金边,教室里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叶把课本收进书包时,夏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值日表。
“对了。”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叶,“你英文书封面角落翘起来了,记得回去压一下。不然下次更容易卷边。”
叶愣了愣,下意识低头去看,果然右下角已经有一点不明显的起翘了。
“真的……”她轻声说,“我完全没发现。”
“你今天已经说了两次这句话了。”
“因为我今天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那也没关系。”夏说,“现在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听见这句很普通的话,胸口忽然轻轻一动。
她其实很少和别人这样说话。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总会下意识先累。要顾虑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反应太慢,会不会觉得她说的话太无聊,会不会因为一时接不上话而让气氛变得奇怪。可和夏说话的时候,那些原本总会冒出来的小心翼翼,好像并没有那么强烈。
她不需要一直想着,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
夏也不会让她有那种“必须回应得很好”的紧张感。
“那……”叶抱着书包,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今天谢谢你。书的事,还有刚才练习的时候。”
夏站在夕阳照进来的那道光里,微微偏头看着她。
“那下次你要是先看到我掉的东西,也帮我捡一下?”她说。
叶眨了眨眼,随后很轻地笑了。
“好。”
“那就扯平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却不显得匆忙。走到门口的时候,风正好从外面吹进来,轻轻掀起她衬衫的衣角,也把教室里那种被太阳晒过一整天的暖意带散了一点。
叶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从来没有过、却又非常安静的念头。
原来和别人待在一起,也可以不那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