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浅白慢慢变成了带一点透明感的蓝。
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自动铅笔,听着讲台上老师用粉笔写下今天的课程安排。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有些干,间杂着前排翻书页的细响,教室里是一种刚刚开始运转的安静。
第一节课还没正式开始,班里的人大多都带着一点没完全醒的困意。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有人撑着脸发呆,也有人已经小声聊起昨天作业里最后那道题。
叶低头把英文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来时,目光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右下角那一点微微翘起来的边,昨晚已经被压平了。
她原本只是随手把书放到桌上,下一秒却忽然想起昨天夏站在夕阳里,说“你英文书封面角落翘起来了,记得回去压一下”的样子。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因为被认真指出来,变得好像也有了重量。
叶轻轻用指腹按了按封面,心里很安静地想,原来真的平了。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时,叶差点被自己手里的书页边缘蹭到。她抬起头,看见夏已经站在她课桌旁,肩上还斜斜挂着书包,像是刚从走廊进来。
“……没什么。”叶下意识把书往怀里收了一点,过了半秒,又觉得这种动作好像有点奇怪,于是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昨天你提醒我的那个地方,我压好了。”
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本书,轻轻“啊”了一声。
“真的平了。”她笑了笑,“执行力很高嘛。”
“因为你都说了。”
“我只是说了一句,你也可以不理。”
叶被这句话堵得安静了一下。
因为在她熟悉的世界里,这种事好像不是这样分开的。
姐姐说过的话、姐姐提醒过的事、姐姐替她准备好的东西,通常都会顺着一条很自然的线连下去。她几乎不会特别去想“要不要照做”这种问题,因为那些事总像是已经被放在最妥帖的位置上,只要照着拿起来就可以了。
可夏说的是——你也可以不理。
像是在很轻地告诉她,别人给出的话,不一定都会变成某种默认的答案。
“叶?”
“啊,没什么。”她回过神,“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夏似乎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是把书包放到椅背上,随口问:“那如果是别人说,你就一定会照做吗?”
叶握着书角,愣了愣。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答案,而是一阵短暂的空白。
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这样问她。
“我……”她轻轻抿了一下唇,声音也跟着慢下来,“也不是一定吧。”
“那就是看情况。”
“应该……算是?”
“那挺正常的。”
夏说完后就坐下了,像是那个问题本身并不需要被郑重对待,只是清晨里一句很随意的闲聊。
可叶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如果是别人说,你就一定会照做吗?
她其实分不太清。
因为很多时候,她不是在“照做”,而是在“顺着理所当然的方向往下走”。
比如姐姐说今天会降温,最好多带一件外套,她就会带上。姐姐说晚上别喝太冰的东西,不然嗓子会难受,她就会换成常温。姐姐说这个活动太晚结束,回来会累,她大概就会在看到通知的时候先觉得“那还是算了吧”。
不是因为被强迫了。
也不是因为不高兴。
只是……那样会更轻松一点。
想到这里,叶垂下眼,把铅笔放回笔袋。讲台上的老师刚好开始点名,她也就没再继续想下去。
中午的时候,班里轮到她和夏一起去图书室还书。
这原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差事。值日名单贴在讲台边上,轮到谁就去,谁也不会特别在意。叶拿着那几本包了透明书皮的参考书,跟着夏穿过走廊时,窗外的风正好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一点。
图书室在旧校舍那边,平时人不算多。午休时间尤其安静,楼道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咚咚声。
叶抱着书走在旁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她和夏现在已经不算完全不熟了。至少比起第一次开口时那种小心翼翼,现在的沉默没有那么让人紧张。可她还是会下意识想,如果自己随便说点什么,会不会太突兀,或者显得很没必要。
结果还没等她想好,夏已经先开口了。
“你走路很安静。”
“欸?”
“真的。”夏偏头看她,“刚刚在楼梯口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叶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最后只能有点迟疑地问:“……这样很奇怪吗?”
“不会啊。”夏摇头,“只是感觉你做很多事都很轻。说话也是,放东西也是,好像怕打扰到别人一样。”
叶下意识抱紧了一点怀里的书。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她大概会先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够自然,被人注意到了。可夏的语气里没有那种评判感,所以她想了想,还是小声回答:“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吧。”
“习惯?”
“嗯。”
“为什么会习惯这个?”
图书室的门已经近在眼前了。叶本来以为这句问完以后,夏大概会自己接一句“算了,不想说也没关系”之类的话,或者干脆就顺着别的话题带过去。
可她没有。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催,也不替她回答。
那一瞬间,叶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得想一想。
“……大概是因为,家里一直都很安静吧。”她慢慢地说。
“这样啊。”
“而且我姐姐不喜欢太吵的声音。”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是讨厌,只是如果我突然大声说话,她会被吓到。”
她说完以后,自己都有点意外。
因为这些都是平时不会特地提起的事。不是秘密,只是没什么人会问,她也不会想到要说。可夏问了,她就真的试着把那个答案一点点组织出来了。
图书室管理员替她们登记还书时,夏站在旁边等,手里捏着一本待归架的杂志,安安静静的,没有插话。
直到走出图书室,她才问:“你和姐姐关系很好吧?”
叶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
“嗯。”
“感觉得到。”夏抬头看了一眼中庭那边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树影,声音还是很轻,“你提到她的时候,表情会变得不太一样。”
“……有吗?”
“有一点。”
叶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却只摸到一点被风吹凉的皮肤。
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自己提起姐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千景本来就是最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早上起床时桌上的早餐,放学回家时玄关的灯,或者天气变冷前柜子里提前多出来的毛衣一样。她几乎不会特别去区分“有姐姐在”和“没有姐姐在”的状态,因为她下意识觉得,后者本来就不该发生。
所以听见夏这么说,叶第一反应并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怔然。
——原来在别人看来,提到姐姐时的自己,是会不一样的吗?
“不过,”夏忽然又说,“关系好是好事。”
“嗯?”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一个人太习惯身边总有谁替自己想到所有事,应该也会变得有点不擅长先去想自己吧。”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她最后几个字吹得稍微轻了一点。
叶站在原地,脚步却慢了下来。
夏像是也没打算让她立刻接这句话,说完以后只是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像是把一个小小的问题放在她面前,至于要不要捡起来看,完全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可叶还是忍不住想了。
不擅长先去想自己。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形容自己。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没有想法,只是很多事情都已经有了更省力、更稳妥的答案。姐姐会替她把容易遗漏的部分补上,会提醒她那些她自己没来得及注意到的小地方,也会在她犹豫时帮她把顾虑一件件理清。
那不是很好吗?
叶一直都这么觉得。
可夏刚才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不是“有没有人替你想”,而是“你自己会不会先想”。
这种差别很细,细到叶一时之间甚至有点抓不住。
她们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时,夏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我想买水。”她说,“你要吗?”
叶原本想摇头,视线却落在最下排那瓶新出的柠檬苏打上。瓶身是很亮的浅黄,旁边还画着几片透明的冰块,看起来像夏天会喝的那种味道。
她看了两秒,又移开了目光。
“我不用了。”
“为什么?”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刚才不是在看那个?”
“那个太冰了。”
“所以?”
叶被这两个字问得一怔。
所以……什么?
太冰了,所以不要喝。
这在她心里几乎是一条不需要解释的结论。姐姐平时就不会让她喝太冰的东西,尤其是嗓子有点不舒服的时候。虽然她今天喉咙已经没什么事了,可看到冰饮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很自然地先浮出那种“还是不要比较好”的想法。
可夏好像并不觉得“太冰了”就可以自动推导出“那就不喝”。
“你今天喉咙不舒服吗?”她问。
“没有。”
“那是胃不舒服?”
“也没有。”
“那你就是单纯觉得,太冰了不太好?”
“……嗯。”
夏看着她,想了想,随后点头:“这样也没问题。”
叶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她接着问:
“可你是因为自己现在真的不想喝,还是因为你觉得‘这种时候不应该喝’?”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自动贩卖机里的压缩机发出很低的嗡鸣,旁边操场上传来远远的哨声和学生笑闹的回音,一切都还和刚才一样。可叶握着书本的手指,却不自觉微微收紧了一点。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得想一下,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最后小声说。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夏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硬币投进去,先替自己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侧过身,对她说:“那就先不用决定。”
“欸?”
“反正你也没有非现在喝不可。”她语气很轻,“下次再看到的时候,如果你还是想喝,就再看看。到时候也许你就知道了。”
瓶子掉下来,砸在出口处发出“咚”的一声。
夏弯腰把水拿出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只是在讨论天气。
叶站在那里,却莫名觉得心里有哪里被碰了一下。
不是被说服,也不是被动摇。
更像是原本一直平平整整铺好的某张纸,被人用指尖很轻地掀起了一个角。缝隙不大,却足够让一点新的空气透进来。
回教室的路上,叶一直没再说太多话。
夏也没有逼她开口,只是在经过中庭的时候顺手替她按住了差点被风吹跑的讲义,又在楼梯口提醒她小心最后一级台阶有点滑。
这些动作和姐姐的照顾完全不一样。
千景会替她提前把一切准备好,连她会在哪里差一点摔到都像能先预判。可夏不是。夏只是看见了,就说一句;问她一句;把一个本来会被快速带过去的问题,轻轻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碰。
她不会替她做结论。
也不会替她把话说完。
到了教室门口时,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周五那个研学通知,你最后打算去吗?”
叶脚步一顿。
如果是姐姐问,她大概会先把自己想到的麻烦和顾虑都说出来。集合早、回家晚、人多、还得准备很多东西。然后等姐姐听完,再告诉她哪些需要注意,哪些其实没关系。
可夏问她的是——你最后打算去吗?
不是“你姐姐怎么说”,也不是“这个活动是不是有点麻烦”。
而是她自己。
“我……”叶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很快给出一个模糊又稳妥的回答。
因为这一次,她真的在试着想:
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到底想不想去?
教室里传来桌椅被拖动的声音,前排有人在喊快上课了。叶站在门口,风从身后吹过来,轻轻掠过她还没完全扎紧的发尾。
她安静了两秒,才慢慢地说:
“其实……有一点想去。”
那声音很轻,却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清楚。
夏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这样啊。”
她没有立刻接一句“那就去吧”,也没有替她分析后面的麻烦和可行性。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认真地接住了这句话本身。
“那你已经比昨天更清楚一点了。”
说完,她就先走进了教室。
叶还站在门口,心里却像被那句“有一点想去”轻轻震了一下。
原来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会让人有点紧张。
但奇怪的是,并不讨厌。
放学时,天边压着一层很淡的晚霞。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脚步比平时稍微慢一点。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又看见了冰柜里那瓶浅黄色的柠檬苏打,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喝。
只是她忽然有一点拿不准,如果自己真的把它买回去,回家以后该不该和姐姐说。
准确一点地说,是她在迟疑,今天这些事情,要不要告诉姐姐。
图书室的路上,夏问她“你自己怎么想”;自动贩卖机前,夏问她“你是因为真的不想喝,还是因为觉得不应该喝”;还有教室门口,她第一次把“其实有一点想去”那样的话说出口。
这些事都不算大。
甚至普通得有些微不足道。
可叶走在傍晚的风里,手指轻轻捏着书包带,却莫名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碰到了某种以前没有碰到过的东西。
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
只是……不一样。
她站在自家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钥匙冰凉地贴在掌心。
门后大概已经飘出晚饭的香味,姐姐也大概像平常一样在等她。只要推门进去,今天的一切都会顺着熟悉的秩序安静地接回去。
叶垂下眼,看着那枚银色的钥匙,脑海里却有一个念头很轻地浮上来。
——要把这些告诉姐姐吗?
她握着钥匙,安静地站了两秒。
然后才慢慢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