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班主任李扒皮把一份罚抄单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盯着他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发呆。
"上课睡了三节课,罚抄课文三遍。"他头也不抬,"抄不完别回去。"
我苦着脸接过本子。这种事这学期已经第四次了,我闭着眼都能走完这套流程——接过单子,灰溜溜回教室,往桌上一趴接着睡。
"等等。"李扒皮叫住我,朝门口偏了偏头,"这个新转来的学生,你带他回班。"
我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眉眼冷淡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他手里拎着书包,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凌雨是吧?"李扒皮翻了翻资料,"跟凌晨走,他带你去你们班。"
少年"嗯"了一声。然后他的目光从资料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不是新同学之间礼貌性的对视。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一样的目光。我后颈莫名一麻。
我转身往门外走,他跟在后面。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看着我。注意到我回头,他表情没变,只是目光稍微移开了一点。
走到教室门口,我推门进去。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罚抄本往桌上一扔。
身后的教室门口传来动静。
全班的声音,像被人掐了一下似的,小了一截。
我抬头。
凌雨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镶了一圈边。教室里几十道目光同时聚过去,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他没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过全班,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他走进来,经过我桌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像雨后铁锈的味道。他在我后面的空位坐下,桌腿蹭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叫凌晨,刚上高一。是那种把"在学校里尽量透明地度过三年"奉为人生信条的普通男生。成绩普通,长相普通,扔人堆里五分钟就能被忘干净。成绩中下等,上课靠打瞌睡度日,是那种老师觉得"这孩子也就这样了"的典型代表。我甚至怀疑,就算我明天从班里消失,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可能都没人会发现我的座位空了。
说出来有点惨,但这是事实。
我还有个毛病——记不起八岁以前的事。不是那种"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的模糊,是真的空白。就好像人生头八年被人用橡皮整段擦掉了,只剩一片白。我爸妈说我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烧退了就记不得了。我信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我在一本闲书上看到——真正的失忆是连"失忆"本身都不会意识到的。而我,偏偏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缺了一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后面那个叫凌雨的家伙,一直在看我。
不是那种新同学对新环境的好奇。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一样的目光。我后颈发麻,忍不住扭了扭脖子。
第一节课下课,我回头想问他两句。他正低着头收拾书包,侧脸的线条干净得不像话。注意到我看他,他抬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有事?"
"……没。"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欢迎入伙。"
他"嗯"了一声,转回头去。
就这一声"嗯",我反而更不舒服了。不是被冷落的那种不舒服——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像在看一个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我甩了甩头,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脑子。
接下来的一整天,凌雨像块磁铁。下课后走廊里窃窃私语声不断,教室门口总有别的班学生借**作业路过,眼睛直往我们这个方向瞟。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回头一看,几个女生端着餐盘红着脸绕开了。
至于情书?那是放学前的事。我刚出教学楼,就被班里两个女生拦下来,红着脸把信封往我手里塞——塞到一半,她们看了一眼我身后,脸更红了,绕过我把信递给了凌雨。
凌雨接了,礼貌地点头:"谢谢。"
女生跑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接信的姿势。
"……喂。"
"嗯?"
"她们是给你的。"
"我知道。"他把信封对折,塞进书包侧袋,语气平淡得像收了一张传单。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是不是没有情绪啊?
傍晚放学,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凌雨跟在旁边。走到车棚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家住哪?"
"啊?哦,XX小区。"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径直走到我自行车后座旁边,侧坐了上去。动作自然得像坐过八百次。
"喂——"
"走吧。"他说,"爸妈让我住你家。"
我握着车把的手僵住了。
爸妈让他住我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满脑子问号,但后座那位已经闭上眼睛一副"别问我我也不想解释"的样子。我蹬起自行车,一边骑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复盘——今天出门前爸妈什么都没说啊。而且我们家什么时候穷到要把客房分给一个刚认识一天的转校生了?
一路骑到小区楼下,我锁好车,带他上楼。开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怎么跟爸妈对质,结果门一开——
餐桌上摆着菜,是整整一桌。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笑容满面:"回来了?快洗手,今天有你爱吃的。"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表情一下子软下来,"哎呀,小雨也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来坐。"
小雨?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是一脸笑意:"凌雨啊,路上还顺利吧?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钥匙。
等等。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凌雨站在那儿,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一切天经地义。
"爸,妈。"我举手,"这位是?"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睡糊涂了?这是你远房族弟凌雨啊。他家里出了点事,以后就住我们家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说过?什么时候?
我搜遍了今天早上到现在的记忆——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但我妈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爸也是。两个人看凌雨的眼神,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不像是演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
也许是我白天打瞌睡的时候他们发微信告诉我的?我手机呢……哦,在书包里。算了,先进屋再说。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给凌雨夹菜,我爸跟他聊学校的事,气氛热络得像在招待什么远道而来的亲戚。我扒拉着米饭,偷偷观察凌雨——他话不多,但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不冷淡也不热络,分寸感好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对了凌晨,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什么日子?"
"生日啊。"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小子,自己生日都能忘?"
他走进厨房,端出一个蛋糕。不大,上面插着蜡烛。我妈跟着关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烛火晃。
"生日快乐。"两个人一起说。
我愣在座位上。
……我生日?我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生日到底是哪天。八岁以前的记忆是空的,身份证上的日期我从来没认真记过。说不定真的是今天?
蜡烛的光在眼前晃。我妈在笑,我爸在拍我肩膀,凌雨坐在我对面,烛光从他脸上切过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在看我。
我也看向他。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我、爸、妈。
没有凌雨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他的鞋还在——那双白色运动鞋,进门时他刚换上的,鞋尖上还沾着楼下的灰。
可餐桌上没有他的碗。
我张了张嘴,想说"凌雨还没拿碗"。
话到嘴边,我忽然发现——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不是忘了。是那张脸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拼命想,就是看不清。烛光、蛋糕、爸妈的笑声都还在,但坐在我对面那个人的五官,像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一遍,模糊成了一团暖色的影子。
只有一个感觉是清晰的:他在看我。
后颈又凉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餐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妈打开了,白晃晃的。桌上蛋糕完好,蜡烛已经吹灭。
"怎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我转过头。
凌雨坐在我对面,好好地坐在那儿。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眉眼冷淡。手里捧着碗,正在夹菜。
一切正常。
是我多想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收拾东西的声音。凌雨住我隔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也许真的是我太孤独了,多了个家人就开始疑神疑鬼。一个族弟而已,长得好看了点,沉默了点,看我的眼神奇怪了点——
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闭上眼。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上学,得找个机会问问他,我们家到底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