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得比闹钟早。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脊背一直在发凉,从我躺下开始就没断过,是感冒了吗?
我坐起来,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隔壁没有声音,凌雨应该还没起。我揉了揉脖子,下床推门出去——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愣了一下。昨晚不是三副吗?
我走到客厅,沙发上整整齐齐,茶几上没有蛋糕盘,没有蜡烛,连昨晚那顿丰盛晚餐的痕迹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晨,发什么呆呢?"我妈从厨房端着粥出来,"快来吃,今天还要上学。"
"妈,昨晚……"
"昨晚怎么了?"她疑惑地看我。
"没什么。"
我坐下来喝粥。粥很烫,我吹了两口,脑子里却在飞速转。昨晚的事是梦吗?那个转校生,那个叫凌雨的少年,餐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么真实?
我正想着,隔壁房门开了。
凌雨穿着校服走出来,头发有点乱,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早。"
我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不是梦。
他真的在。
"早。"我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
他走进卫生间,门关上。我盯着那扇门,心脏砰砰跳。他真的存在。不是梦。那昨晚餐桌上没有他的碗是怎么回事?我妈问"昨晚怎么了"的时候那种困惑的表情——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我咬了口包子。
六点半,我们出门。我家只有一辆自行车,凌雨侧坐后座。出小区的时候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
骑到第三个路口,我听见旁边有人嘀咕。
"哎,你看那自行车——"
"怎么了?"
"现在科技发达到有无人驾驶自行车了?"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路人站在早餐摊旁边,盯着我们,表情古怪。
我笑了,凌雨就在车上骑着呢,真瞎啊。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是穿过我看过来的。准确地说,是看着我的的自行车。
我心一惊。
"凌雨。"我压低声音。
"嗯。"
"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在看我们?"
"嗯。"
"他们是不是……没看见我?"
凌雨沉默了两秒。"骑你的车。"
他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不耐烦的感觉。我咬着牙继续蹬,手心全是汗。
到了学校。把车停好,凌雨径直走了。我站在车棚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自然,书包带搭在一边肩上,和任何一个高中生没区别。
可刚才路上那两个人的眼神,我忘不了。
走进教室,早读还没开始。同桌已经到了,正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坐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
他没理我。
"喂。"我又碰了一下。
他翻了一页书,还是没反应。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人,从幼儿园到高中跟我同班十年,闷骚归闷骚,但从来不会我跟他说话他不理的。他不搭理人的时候只有一种情况——他在专心看某些"学习资料"。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
他在背单词。
真的在背单词。
我缩回座位,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第一节课班主任进来,我趴在桌上补觉。以往这个时候李扒皮的粉笔头会精准命中我的脑门,但今天他看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整节课,他叫了三个睡觉的同学出去罚站。
没有我。
下课铃响了,我转过头想找凌雨。他座位上围了四五个女生,手里拿着信封。凌雨接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女生们红着脸走了。
他注意到我在看,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昨天一样——阳光,但我总觉得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中午放学,我们约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见。我推上自行车,他坐后座,我们往巷子里走。中午太阳大,路上人不少。
骑到一半,我听见身后有人笑出声。
"哈哈你看那车——"
"真的假的,无人驾驶?"
"拍下来拍下来,发朋友圈——"
我攥紧车把。
这次不是一个人嘀咕了。是两个人,站在路边,举着手机对着我们的自行车拍,笑得前仰后合。他们的目光清清楚楚地穿过我,落在我后座的凌雨身上——不,不是落在凌雨身上。是落在那辆没有人骑却自己在动的自行车上。
他们看不见我。
不是"没注意到我"。是真的、彻彻底底地、看不见我。
我一个急刹车,脚撑地,回头看凌雨。
他坐在后座,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什么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凌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不是他们看不见你。"
"是你不在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的存在被抹掉了。"他从后座跳下来,站在我面前,平静地看着我,"从今天早上开始,这个世界上没有你这个人。没有凌晨,没有你的房间,没有你存在过的任何证据。"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妈跟你说了几句话?"
我张嘴想答,却卡住了。昨天早上……我妈跟我说了什么?她端着粥出来,说"快来吃"。然后呢?然后她跟凌雨说"小雨也来了"。
她跟我说话了吗?
她好像……只是路过我身边,顺便说了一句"快来吃"。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
我骑着车,发疯一样往家赶。凌雨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冲进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择菜。我冲过去,几乎贴到她脸上:"妈!你看我!你认得我吗?!"
她往旁边挪了挪,皱眉:"怎么了这孩子,一惊一乍的。"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旁边——准确地说,看向我身后的墙——笑了。
"小雨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在对着空气笑。
不——不是对着空气。她在对着我站的位置旁边那团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笑。她的目光穿过我,落在我身后,温柔得不像话。
我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妈。"我的声音在抖,"我是凌晨。你儿子。你看看我。"
她没理我。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哼着歌。
我冲进厨房找我爸。他在泡茶。我抓住他的胳膊——我的手穿了过去。
不是抓住。是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层水。
我爸转过身,自然地绕过我,走到客厅:"老婆,茶泡好了。"
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人在客厅里有说有笑。电视开着,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切都温馨得不像话。
除了没有我。
我慢慢蹲下来,抱着头。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凌雨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冷静了?"
我抬起头。我应该很愤怒,应该抓住他问个清楚,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挤出一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现在慌成这样,没有用。"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火大。但我现在确实拿他没办法。全世界只有他看得见我,他就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我该怎么办?"
凌雨还没回答,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大变,是那种——嘴角收紧、眼神冷下来——的细微变化。但我今天已经看了他一整天,我能读出来。
"怎么了?"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还有五天。"
"什么五天?"
"五天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连'自己存在过'这个念头,都不会有了。"
我张了张嘴。
"在那之前,"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是实的,有温度的,"跟我走。今晚不回家了。"
我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她的目光穿过我,对凌雨笑了笑:"小雨,出去啊?"
"嗯。"凌雨应了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暗。我被他拽着下楼,脚步踉跄。
五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实的。有温度。能攥紧。
但五天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