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凌雨拽着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一边跑一边强迫自己把线头一根根捋直。现在的情况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全世界只有他看得见我,而他说我还有五天。
五天。
我不知道"消失"是什么样。是死?是变成空气?还是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跑到街口,凌雨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我塞了进去。
"去哪?"司机问。
"火车站。"凌雨说。
我愣住:"火车站?我们去火车站干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往后退。出租车开过我平时上学的路,开过早餐店,开过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正在消失。
我低下头,看着车窗玻璃映出的自己。
玻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凌雨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
连倒影都不配拥有。这大概就是"消失"的实感。
六个小时的火车。我靠窗坐着,凌雨在对面。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大叔在打呼噜,斜对面的女生在刷短视频。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盯着车窗玻璃发愣。玻璃里映出凌雨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很长。
然后我发现——
倒影里,凌雨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短裙的少女。贴在玻璃上,脸离我很近,嘴角带着笑。她的小腿白得发光,像广告灯箱里那种过分完美的肤色。
我猛地回头。
座位后面是空的。一个大妈正靠着窗打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再看玻璃——也空了。
凌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别回头。"他说,"看着前面。"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
我没再说话。转回头,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后颈的凉意一路爬到头顶。
火车到站,我们打了辆车。凌雨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准确地说,看了凌雨一眼——没多问。
车在一条老街口停下。我们下车,走了大概五分钟,停在一家洗衣店门前。
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玻璃门上糊着灰。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几台洗衣机蒙着布,墙上的瓷砖裂了缝,角落结着蜘蛛网。怎么看都是一家倒闭了很久的废店。
"你来这儿干嘛?"我皱眉。
凌雨没说话,径直走到右边最角落那台洗衣机前,弯腰搬了一下。没搬动。
我走过去帮忙,双手一抬——洗衣机轻得离谱,像个空壳。我扭头看了凌雨一眼,他额头上居然挂着一层薄汗。
这家伙不是很能打吗?搬个洗衣机都搬不动?
我把洗衣机推到一边,墙上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凌雨伸手在那砖上按了一下,整面墙"咔"地松了——原来不是墙,是一块伪装成墙壁的挡板。
挡板后面是个暗格。积灰厚得能写字,角落里放着一把钥匙。
凌雨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一眼编号,脸皱了起来。
"520。"他念出那三个数字,语气像吞了只苍蝇,"拿着。"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扔。我接住,入手冰凉。
然后我愣住了。
这把钥匙在暗格里埋了不知道多久。可上面连一点灰都没有。金属表面锃亮,像是刚被人擦干净放进去的。
"这钥匙——"
"别问。"凌雨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拿着就行。"
我们出了洗衣店,又打了辆车。
"金雅酒店。"凌雨说。
我差点从后座弹起来:"金雅酒店?!那是五星酒店——"
"我知道。"
"我们去那儿干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有个朋友在那儿。"
我将信将疑。金雅酒店我知道,市中心地标,大堂水晶灯比我卧室还大。我爸妈十年的工资大概都不够在那儿住一晚。凌雨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在那儿有朋友?
出租车驶入市中心,金雅酒店的旋转门出现在眼前。我们推门进去,大堂的冷气扑了我一脸。水晶灯垂下来像下了一场光的雨,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当然,照不出我的。
前台两个小姐姐抬头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凌雨没理她们,径直走向电梯。我跟在后面,路过前台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被凌雨回头瞪了一眼。
"别看了。"他压低声音,"她们看不见你,你看她们也没用。"
我悻悻地收回目光。
电梯按了九楼。520号房间在走廊尽头。电梯门一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墙上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走到520门口,凌雨停下脚步。
他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一个少女站在门后。短裙及膝,小腿白得发光,胸前的布料紧绷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和凌雨站在一起颜值高得像两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凑到凌雨面前:"小雨,我好想你啊。一个月没见了吧?你都在做什么?"
说完她拉着凌雨的袖子就往屋里拽。凌雨被她拽了个趔趄,回头冲我甩了一句:"你在外面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出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木门。地毯很厚,壁灯很暖,远处有服务员推车经过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我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靠在墙上,开始数地毯上的花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冷。
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人把我的血换成了冰水。我抱着胳膊搓了搓,没用。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好像有点透。
不是错觉。我五指张开,对准走廊的壁灯——灯光从指缝里穿过来,比五分钟前亮了一点。我翻过来又翻过去,手背上的血管正在变得模糊,像水彩画被水晕开。
我开始消失了。
不是五天后。是现在。
我想敲门。想喊凌雨。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膝盖一软,我顺着墙滑下去,坐在了走廊的地毯上。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看见地上的影子——少女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她好像从房间里转过身来,隔着那扇门,朝向我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一下。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那个影子的弧度,我知道她在笑。
光暗了。
不是门被关上了。是我的眼皮在往下坠。身体越来越轻,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骨头。
我最后看见的,是走廊壁灯的暖黄色光晕。
然后光晕也暗了。
我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