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顾琴将药篓放到老七的车上。
「兔子,干活了。」
月药兔探出脑袋,看见老七后,两只长耳顿时往后压了压。
顾琴憋着笑。
「不是叫妳给他摸,咱们是来赚钱的。」
兔耳朵动了一下,这回倒是肯跳出来了。
「嘿,还真听妳的?」老七看得乐了。
「不然呢?」顾琴挑眉。
「它可是正经来干活的。」
「行行行。」老七伸手就想摸。
「那先让我——」
啪!
一只雪白的前爪准确拍在他手背上。
老七顿时缩手。
「嘶!」
「都说了多少次了?」顾琴无奈道。
「我这不是想跟它打个招呼吗?」
「那就用嘴打」狐狸翻了个白眼。
「咱们卖艺不卖身的。」
「……」
好在兔子并没有继续计较,它只是跳到老七腿边,鼻尖轻轻抽动了几下,随后伸出一只前爪,拍了拍缠着伤腿的布条示意。
「拆了是吧?」顾琴看懂了。
月药兔点头。
「行。」她伸手去解外层的结。
怎料它缠得有点太紧,一时半会竟然没能给解开。
当然其中也有因为顾琴不敢太过用力,以及避免锐利的指甲直接划到等因素。
毕竟之前她想帮忙的时候,可是弄坏了不少绷带。
「啧。」这谁绑的?
「要不我自己来?」老七看得差点没笑出声。
「哎呀,你躺好。」顾琴不服气地继续折腾。
不管了,干脆直接划破算了,大不了之后再去找老五要。
「我来吧。」旁边忽然伸来一只粗大的手。
沈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旁边。
「哦哦,好。」
顾琴立刻将位置让了出来。
沈砚蹲下身,动作熟练地解开老七腿上的厚布。
一层、两层……
随着最后一层带着药味的布条被掀开,看着逐渐露出的伤口,几妖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
照理来说,用过兔子的药,不说变得多好,但至少不会加重。
可如今那条腿仍然红肿着,并且外侧的那片皮肉明显泛着赤红,边缘甚至隐隐泛着暗色。
更麻烦的是内侧原本停止蔓延的青黑色寒痕,竟比先前往上延伸了少许,虽然只不到半指长,却也令在场众妖皱起了眉头。
「这是不是比之前严重了?」顾琴忍不住说道。
沈砚伸出两指,轻轻按在老七膝下。
「疼?」
「有点。」
他手指往上挪了些。
「这里呢?」
「不怎么疼。」
「不疼?」沈砚脸色微变。
「嗯。」老七似乎也察觉不对。
「就是有点麻。」
顾琴心里一跳,虽然她不懂什么医术,可好歹看过点电视的儿童都听得出来,伤口从火辣的疼变成麻未必是什么好事。
「昨天也是这样?」他接着问。
「昨天晚上还好。」老七挠了挠头。
「就是睡觉的时候有些发冷,今天早上才开始麻的。」
「怎么不早说?」沈砚皱眉。
「这不是没多大事嘛。」老七嘿嘿一笑。
「我这腿本来就伤得不轻,现在也只是暂时压住伤势嘛。」
沈砚没理他的辩解,转头看向月药兔。
「你看看?」
旁边的月药兔已经跳了上去。
「都伤成这样了,哪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砚站起身,语气比平时低沉不少。
兔子则凑近老七的伤腿,先闻闻外侧,又沿着那片青黑,慢慢往上。
到了膝下时,忽然停住,两只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怎么?」顾琴看得有些紧张。
月药兔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出前爪,轻轻按在老七腿内侧。
「嘶——!」老七猛地吸了一口气。
「欸轻点、轻点!」
兔子没理他,爪子又往旁边挪了些。
「你这兔子—」老七原本还想抱怨,却发现这回竟然不怎么疼了。
「嗯?」
月药兔没理会刚刚还在叫唤的家伙,而是抬头看向顾琴,用两只爪子比划着伤口。
一边是红肿,一边是青黑,最后用爪子贴在一起纠缠。
「妳这是说…」顾琴看了半天。
「两种能量又相冲起来了?」
兔子点头。
顾琴皱了皱眉,她想起之前在冬巢替老七检查时,自己也曾经用妖力感知过他腿里的情况。
「我看看。」她将手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来。
沈砚看着狐狸动作,没有阻止。
顾琴将指尖小心地搭在伤口旁,慢慢分出一缕极淡的妖力。
现在的她比起前几日在冬巢时,控制得更加精细。
妖力缓缓渗入皮肉,先是外侧的灼热感,再往里,则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
两股力量依然互相牵制着,但原本包裹其中的温和药力似乎被消耗了不少。
尤其靠近膝下的位置,寒意的势力明显更大,甚至已经隐隐有了重新向上扩展的趋势。
顾琴沉思了片刻。
「应该是寒毒又开始发作了。」
「妳确定?」沈砚看过来。
「感觉出来的,我又不是真正的药师,所以只是这样推断。」顾琴摊了摊手。
「之前兔子的药还能压住两股力量,但现在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说着,她看向月药兔。
「对吗?」
兔子点了点头,顾琴继续道。
「昨天他还能活动,估计是冬巢外头冷,原本压住的东西又有些不稳了。」
月药兔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直到最后一句——
它忽然摇头。
「嗯?」顾琴愣了愣。
「不是因为天冷?」
兔子又摇了摇头,接着跳到老七脚边,用爪子碰了碰他靴子附近。
顾琴疑惑地跟着上手去摸。
「你这里怎么湿的?」
老七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
「可能踩到雪了。」
「不是有人扶你吗?」
「…唉呀,我这!」老七挠了挠头。
「总让人扶着多不好,昨晚夜急,大概没注意碰着了。」
听完在场的众妖都沉默了。
「怎么了?」老七看着他们。
月药兔红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扭过头去。
「不就踩了一下吗?至于吗?」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妙。
顾琴扶额。
「你受伤的腿还沾着雪水,自己都没感觉?」
「就一点。」
「一点?」顾琴把那块潮湿的布翻开。
「你要不要自己摸摸看?」
老七果然伸手碰了一下。
「……」
「好像是有点。」
沈砚闭了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老五!」
「干嘛?」听到喊声,老五有些疑惑地凑过来。
「往后别让他自己下车。」
「啥?」老五跟着看了看伤腿。
「我早就说过了,这小子老是不听。」
「还有。」沈砚重新看向老七。
「再乱动,就把你绑在车上。」
老七立刻抗议。
「头儿!这干什么呢⋯」
「嗯?」
「…唉,知道了、知道了」老七颓然接受自己的错误。
顾琴看得有些好笑,但这伤也不能继续放着,于是她低头问月药兔。
「现在怎么办?」
月药兔想了想,转身跳向一旁的某个药箱。
沈砚见状,立刻让老四将箱子打开。
里头装着几种常用伤药,其中几种顾琴在冬巢已经见过了。
火脉草、黑寒根⋯
还有几包用干布封好的银苔。
月药兔低头闻了闻火脉草和黑寒根。
最后鼻子停在银苔前,用爪子扒拉出其中一包。
拍了拍。
「银苔?」狐狸若有所思。
兔子点头。
「先压住外面的火气?」她感觉自己已经要变成兔子语翻译大师了。
然而兔子这回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顾琴一愣。
月药兔将包好的银苔推向沈砚,又用爪子碰了碰老七那块潮湿的布。
「妳是说先换药布?」顾琴这才反应过来。
兔子点头。
「噢。」
确实要先把湿的衣服脱掉,防止体温继续散失。
「那这个呢?」沈砚则看向那包银苔。
月药兔又从箱子里扒出另一包,将两包银苔并排放在地上。
「要用两包?」顾琴开始瞎猜。
月药兔却是将鼻尖凑近其中一包,闻了两下,然后把它往旁边一推。
「这包不能用?」
兔子点头。
「不会吧?这两包都是冬巢里收的。」老五不由得皱着眉插话。
「当时妳们也看过的」。 」
顾琴也有些好奇,她将被推开的那包打开。
里面的银苔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颜色依旧银白。
她又捏了捏,似乎有些发软。
想了想,狐狸学着兔子那样凑近闻了闻。
「……好像确实有点发潮?」
月药兔立刻点头。
顾琴再次打开另一包。
果然,这包明显干燥些。
苔片碰在一起,仔细听甚至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包应该确实是受潮了。」顾琴将手中那包递给沈砚。
老四则拿过被说受潮的那包,细细地检查起来。
又和沈砚交换过后,两人均皱起眉。
「还真是。」
「我记得早上绑货时,不是有一袋药不小心翻了吗?」
旁边的小何不知何时有来到附近,突然插话道。
「后来拿来放这了。」
老五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们哪知道里面的药也湿了!」这话他说得还挺理直气壮。
沈砚没有发火,只是将那包受潮的银苔放到一旁。
「待会儿这整箱重新检查。」
「知道。」小何这才有些小声道。
沈砚又看向月药兔,拿起另一包递给兔子。
「这包能用?」
兔子点头。
「还要什么?」
月药兔想了想。
用爪子扒出一小撮,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又往箱子里钻,叼出几片枯红的草药。
沈砚点点头。
他倒是已经习惯这兔子不按人族药师的方法秤量。
反正上次就是这样,最后还真把腿救回来了。
月药兔指挥着顾琴,让她拿来干净的布,并将选的银苔及草药取来。
这一次,它却没有像上回那样同时吞下几种互相冲突的药材,只是小心地嚼碎后后,让本命草稍微运转,借着自身药性调和。
没多久,便吐出一小团淡银色的湿润药泥。
顾琴已经将伤口的渗出液擦干,按照它的示意,要用混和的药泥护住红肿的伤处。
「这次不用吐药露?」狐狸做到这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兔子。
这次的药效应该只能暂时护着外面,暂时抑制寒气的侵入,但内部纠缠的两毒,仍然只能依靠先前留下的药力压制。
兔子抬头瞥了她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
但狐狸能听得懂——
妳以为那东西想吐就吐?
顾琴思考片刻。
「妳是说…还能撑一阵子?」
兔子点头。
「⋯先观察?」
再点头。
「⋯等真的压不住了再说?」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深怕说出什么会让其他人误会的话。
确实这家伙的本命草还伤着,她也盼着兔子快点好起来续命,实在没办法考虑他人。
退一万步说,为了多赚几个小钱,把兔子又折腾得吐不出药露,对她们来说才是最大的亏本生意。
「先照它说的办。」沈砚也没追究,而是顺着说道。
顾琴闻言松了口气,伸手接过药泥,在兔子的指示下,用干净的木片将它薄薄敷在外侧红肿的边缘。
药泥碰上伤口时,老七轻轻吸了一口气。
「会痛?」
「没有。」
「凉?」顾琴问。
「嗯。」
月药兔重新上前,闻了闻伤口,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便抬起爪子在旁边的干布上拍了两下。
「如何。」顾琴将干净的软布垫好,并将布巾重新缠上。
老七动了动腿。
「还行,好像开始有点感觉了。」
顾琴点点头,或许是换了干净布料,所以寒气没有再继续侵入。
沈砚看差不多包扎好,便站起了身。
「老五,后头那箱软货挪一部分过来。」
「做什么?」
「垫腿。」沈砚看了眼老七。
「别让他的伤腿直接碰着车板,也别跟着雪橇上下颠。」
「得勒。」老五立刻行动。
没多久,老七的腿便被重新垫高,又取了些干燥草叶,将伤腿与车板隔开。
「路上多看着些,我去和老四讨论多赶点路。」沈砚快步离开。
「我去前面拿点保暖的东西。」老五也跟着说道。
见周遭人突然少了大半,老七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得严严实实的腿。
「所以我这腿没事了?」
「谁说没事?」顾琴看向他。
「只是没坏得太快。」
「…哦。」
老七沉默片刻。
「那一定是兔子的功劳,它一来就让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月药兔没有理他,正低头舔着爪子上残留的药泥。
「你再贫嘴。」顾琴不住笑道。
老七却郑重其事看向兔子。
「让我摸摸或许会更好。」
「……」顾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兔子猛然抬起头,正好对上老七伸来的手。
「来,让我摸——」
啪!
它转身就是一脚踹了上去。
「嘶!」老七立刻缩手。
顾琴看着热闹笑道。
「都说了别摸。」
「我这不是想感谢它吗!」
「你就是学不乖!」
月药兔已经转身跳回她身后,顾琴则摇了摇头。
这兔子脾气可大了,能把它逼着躲起来,这老七也是个人才。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月药兔,虽然方才没有动用到本命草的能力,但依它现在的状态,仅是气息也是让它消耗不少,看上去似乎有些疲倦,这两日又一直跟着商队颠簸,没怎么好好休息。
「好啦,辛苦妳了。」顾琴俯身将兔子抱起,还顺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背。
月药兔身体一僵,正想挣扎脱身。
「别乱动,让你好好休息也不行?」狐狸嗔怪道。
「你表现这么好,消耗这么大,我怎么忍心让你自己在地上走呢?」
兔子闻言,动作倒是慢了些,抬头盯了她几息,最后默默把头转回去,这次没有咬狐。
狐狸表明很正常,实则心理乐开了花。
她就知道这只兔子吃软不吃硬,现在只要说些好话,竟然就可以实现摸兔自由!
顾琴嘴角不由得翘了分。
「不過妳也别逞强。」她压低声音。
「妳那株草才恢复多少?真要再弄伤了,那就不划算了。」
兔耳微微一竖,安静了片刻,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琴这才满意,正准备去接回柠柠,身后的老七却又忽然开口。
「顾姑娘。」
「怎么了?」
「那个……」他看了看她怀里的兔子。
「谢了。」
顾琴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谢我干嘛?」
她低头。
「谢它啊。」
老七也看向月药兔,这回倒是认真了些。
「多谢。 」
兔子沉默片刻。
然后,慢慢将脑袋转向另一边。
顾琴看乐了,这兔子还挺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