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潮那箱放到后面去。」
顾琴到的时候,沈砚正在和老五说话。
两人站在一辆装满药材的雪橇旁,面前摊着一块木牌。
「真要拆?」
「拆。」沈砚语气坚定。
「若不是刚好查出来,等到了北衡关整箱都得坏。」
老五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他拿起木牌,正准备往后头走,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姑娘?」
沈砚也转过头。
只见顾琴背着药篓,里面还有只探出脑袋的白兔。
「正好有事找妳。」
「分药吗?」
「对,还是得把整箱拆了重新检查一遍」老五无奈道。
沈砚则看了她一眼。
「妳来有什么事吗?」
「有!」顾琴立刻凑过去。
他们当初可是说好了。
兔子沿路负责看伤、辨药,算一份工。
至于自己则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剩下的工钱抵进城费用。
现在兔子干了活,还有帮忙分药的活呢,怎么不该好好算一算。
「今天兔子替老七看腿,还发现药受潮了,该怎么算?」
「有。」沈砚道。
顾琴眼睛一亮。
「多少?」
「等到了北衡关再一起结。」
「这样我怎么知道自己还欠多少?」她忍不住嘀咕。
「…自己看吧」沈砚干脆将帐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
顾琴立刻接过来,上头果然记着她和月药兔这几日的开支所得。
好不容易在几笔吃食、车资等等开销中,找到了今天辨药和看伤的收入,顾琴看得是相当满意,虽然数字不算多,但好歹都是她们辛辛苦苦赚来的。
但再往下,她盯着最后那栏数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大哥。」
「嗯?」沈砚正看着忙碌的队员们。
「为什么还是欠的?」
「妳坐车不要钱?衣服不要钱?」
「…欸?」
衣服不是看自己可怜,把淘汰下来的借给她吗?
「吃食不要钱?」
「啊…」
那么点油水也要计较?之前那点肉干不还是他请的吗?
「妳女儿用的热水和干净布料,也都是商队的。」
狐狸檀口微张,愣愣地听着一条条欠债。
「等等。」她终于回过神。
「那个也算?」
「不然呢?」沈砚挑眉看着她。
「可那是阿牛拿给我的啊!」
「他拿给妳,就不用从商队里取?」
「…」
「再说换下来的布不用清洗、烘干?」沈砚又补了一句。
「火藤根也得花钱。」
「不是,柠柠的布是我自己洗的。」狐狸生怕他继续属下去,赶紧插话道。
「那皂角就不算钱?」
顾琴一堵,默默低下头。
「呀哈!」
后面的篮子突然传来小丫头欢快的笑声。
她回头望去,柠柠似乎是觉得兔子毛绒绒的很舒服,总之她可开心了,全然不知道自己才刚出生没多久,便已经开始给娘亲制造经济压力。
这养个孩子怎么这么费钱?
顾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
「那那个啥!」她重新抬头。
「兔子之前救老七那次,不是还有用药露?」
月药兔闻言,再次抬起脑袋。
「有。」沈砚点头。
「那为什么还欠?」
「那笔另记,我不清楚那药露市面上的价值。」沈砚说得很直白。
「等回了北衡关我会问懂行的药师,或是你想要依照一般伤药的价格计算?」
「…那先这样吧」
顾琴自己也拿不准药露的价值,但那是兔子变异后配的药露,怎么也不会低吧。
月药兔突然从药篓跳出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帐册。
她忽然想起,沈砚可是说过,那笔钱算是兔子自己的。
这兔子上回还因为分药比她有钱,得意得很呢,这家伙跟她分明不是一伙的,万一先算进去,价格低了这家伙回头跟她算帐怎么办?
顾琴重新看了眼帐册,原本还觉得,至少这一路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不必为了吃住发愁。
结果现在一看,吃的、穿的、住的,全都是钱,甚至孩子的生理需求都能多出一笔开销。
「还有事?」沈砚问道。
「没有了。」顾琴心情低落地将帐册还给沈砚。
「那回去坐好,晚点再分药,我们要先赶路。」
「哦。」
顾琴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顾姑娘!」
「嗯?」顾琴抬起头。
此刻老七的伤腿被几包东西垫高,旁边的货箱也移开了不少。
老五正在车上,用一条宽布带把伤腿固定在车板上。
「妳们真不过来一起…握草!」老七话讲到一半突然惨叫。
「*$k%#6^6,你(消音)是在绑货呢?」
「货可比你老实多了。」老五一边拉紧绳结,一边随口道。
老七顿时没了声音,咬着牙心疼着自己的伤腿。
「行啦。」顾琴好笑地摇了摇头。
「好好养伤。」
说着,她还十分好心地拍了拍老七的肩膀。
「等你腿好了,再来找兔子。」
「真的?」老七勉强挤出个笑容。
狐狸嘴角一翘。
「到时候她咬你,我就不拦了。」
药篓里,两只兔耳朵竖了起来,看来对这个安排还挺满意。
「……」
没多久,队伍重新启程,雪橇沿着昨日的方向继续向南。
今日的风比昨天小了些,至少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话。
顾琴抱着柠柠坐回原本的位置,将药篓放在身旁,又替兔子盖了半块挡风的兽皮,只露出一对长耳,时不时随着雪橇轻轻晃动一下。
「都坐稳了!」
前头传来催促的声音。
「走了走了!」
驮兽迈开脚步,雪橇碾过积雪,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顾琴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柠柠正睁着大眼睛胡乱扭动着身体。
身旁的兔子已经缩回药篓里,安静地歇着。
远处,几名商队成员还在为早饭的味道拌嘴。
老七偶尔插上一句,立刻又招来老五一通数落。
顾琴听着,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小丫头似乎也被她的笑声感染,虽然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却仍然跟着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妳也觉得好笑?」顾琴低头看她。
柠柠挥舞着小手,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银发。
为了防止小丫头什么都想往嘴里送,她便想将头发抽出来,没想到小家伙抓得还挺紧,稍稍用力点,孩子便不高兴了,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好好好!」顾琴立刻停手。
「给妳抓,给妳抓。」
果然,柠柠重新安静下来,甚至还十分满意地将那缕银发往嘴边送。
「不可以吃这个。」听到母亲严肃的语气,小丫头顿时停下动作,呆呆地望着她。
「算了,反正你还没长牙齿,也吃不进肚子里。」
顾琴温柔一笑,捏了捏软软的脸颊。
之前在雪原上,每走一步都得提防着周围。
眼下倒好,前头有人认路,旁边又有那么多人,安全性总比只有她和兔子强。
再说还有人给她付工钱呢,虽然记下来的数字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唉。」狐狸叹了口气,将孩子的衣服拢好了些。
小丫头似乎又困了,柔软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眼睛半眯着。
「妳可得快点长大啊,不然娘赚的钱,还不够妳花的呢。」
顾琴有些忧虑的碎念道。
「但是长大吃得也会变多,还要买好看的衣服……」
想着帐册上那不足的数额,她又看向药篓里正安静休息的兔子。
「兔子,咱们可得多赚点钱啊」狐狸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然等到了北衡关,咱们连门都进不去。」
药篓里的一对长耳动了动。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嫌她吵。
商队迎着渐亮的雪光,继续向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