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擎睡得很不安份。
妖核刚被药力勉强牵住,孩子又吸走了一部分本源。
真正折磨人的反而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
就像生命是风中残烛一般。
孩子蜷在她胸前。
月药兔大概也是累狠了,缩在她腿侧,脑袋埋在柔软腹毛里,两只长耳一前一后地趴着。
冬巢深处仍有人说话。
很远。
隔着火脉流动的水声与厚重石壁,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低语。
顾擎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眼睛一闭,意识几乎立刻沉了下去。
冬巢外,风雪平静,月光也落了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甚至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睡着了没。
顾擎只觉得自己漂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里。
很冷,却没有窒息。
毫无征兆地,黑暗中亮起了一轮皎月,银白之中透着极淡的幽紫。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梦。
直到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她动的。
顾擎意识瞬间清醒,可眼睛睁不开。
她想抬手,手却反而慢慢放到了腹部。
「……?」
现实里。
石缝中的顾擎睁开了眼。
原本涣散的紫眸,在火脉昏红的微光中一点点清明。
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顾擎平时的神情。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不安地动了一下。
顾擎——
或者说控制着她身体的某个存在——慢慢低下头。
视线落在婴儿眉心,淡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胸前的暗金令牌微微发热,那双紫眸安静了很久。
然后。
顾擎抬起了手,动作很慢。
像一个许久没有使用过身体的人,正在重新确认每一根手指应该如何活动。
握、松,再握。
狐族的妖力在破损经脉中艰难流过,腹中的裂核随之传来剧痛。
女人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嫌弃。
太破了。
不只是妖核,本源、经脉、血…
甚至这具身体与魂之间的连结,都乱得不像话。
可她还是继续了。
原本散乱的月白色妖力竟自行沿着经脉运转。
不适顾擎控制的,却比她自己操纵得更加自然。
像这具身体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甚至魅狐与生俱来的那些本能,全部一点点向那道意识敞开。
原本因虚弱而急促的呼吸逐渐放缓。
胸口起伏、心跳、手指。
甚至身后那条一直懒洋洋蜷着的狐尾。
全部在某个陌生意志下,一点点变得安静。
顾擎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种感觉比被人压住更加可怕。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听另一个人的话。
「……操。」
她终于反应过来骂出声,可那声音并没有真正从嘴里发出来,只在意识里回荡。
没有回答,现实里的身体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股冰冷的意志开始往更深处沉。
顺着肉身、妖核与血脉建立好的通路,朝她真正的意识所在压来。
顾擎的神魂第一次感觉到某种近乎本能的危机。
而梦境中,那轮幽紫明月忽然变得极近。
冰冷月光落入魂海,顾擎眼前猛地一白。
「——我泥马!」
剧痛炸开,她整个意识都像被人狠狠撕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挣扎,但那股力量根本不是她现在能抵抗的。
像一片海,而她只是海里的一粒沙。
意念沿着她的神魂往里压,顾擎则疼得想骂娘。
那股意志却毫不停顿,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此。
并且这一次,目的已经不是接管手脚,而是取代它们原本的主人。
就像是——
有人已经坐进了你的屋子,现在准备把屋主也赶出去。
然而下一瞬,那股力量猛地停住非常突兀,甚至迅速退开了一小段。
黑水不起波澜,紫月也静止了。
过了好几息,黑暗深处才传来第一句真正属于那个存在的声音。
「……哦?」清冷妩媚的声音带着疑惑。
顾擎:「哦你大爷!」
那声音没丝毫有理会顾擎,重新探了过来。
这一次很慢,也很仔细。
魂魄、魂印、记忆与肉身之间的联系。
月幻血脉与神魂结合的位置,甚至顾擎自己都从未意识到的一些地方。
最后,她终于道:「奇怪。」
「什么奇怪?」顾擎慎重地问。
女子没有回答她,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才像确定某件十分荒谬的事情一般,慢慢道:
「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魂。」
顾擎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接话,黑暗深处的女人却显然不需要她承认。
「魂印无根,来处也不在此界。」
顾擎被她说得背脊发凉。
「偏偏……」月光缓缓环绕着她,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具。
「已经和这副狐躯缠上了。」她第一次真正有了情绪。
「有趣。」
「哪里有趣了?」顾擎咬牙切齿的问道。
女人没有理他,反而又将意念沉进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
顾擎立刻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原身的——
雪、狐族聚落、一群年轻魅狐。
年长狐女替原身梳理长发,有人在谈今年的贡额。
熊族送亲、害怕。
还有一种长久到几乎已经被视作理所当然的顺从。
画面非常碎,像被打破后留下的残片。
顾擎自己都从未完整看过,可眼前这个女人似乎能碰得到。
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再往后,或许是有所顾忌。
这个发现反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妳到底是谁?」
对方仍旧没有开口,反倒让她胆子更大了些。
「所以呢?」
「你抢不了?」
女人终于看向他。
虽然看不见她真正的身影。
顾擎却很确定,对方在看自己。
片刻后,她竟然笑了。
「现在不行。」
顾擎:「……」
这四个字比「不行」可怕多了。
「什么叫现在不行?」
下一刻,女人似乎又发现了一件更加碍眼的东西。
她的意识沉进血脉。
然后——气息明显冷了下来。
「这是什么?」
顾擎一愣。
「什么?」
一道极淡的月白血光被从他体内牵出。
「这血……」声音变了。
先前只是冷淡,现在却多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嫌弃。
「怎会被弄成这副模样?」
「哪样?」顾擎皱眉。
「废物!」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擎脸黑了。
「你骂谁?」
「不是妳。」
「那你——」
女子冷冷打断,声音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怒意。
「月幻之血,本该养魂、惑心、藏形、欺感。」
「如今竟拿自己的本源去养别的血脉。」
顾擎:「……」
「还会自行迎合 。」
「……」
「催生媚态。」
「……」
「利于** 。」
顾擎脸色一点点黑到底。
「能不能别一条一条念? 」
女人根本没听。
那轮幽紫月亮后方,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缓舒展。
一条条层层叠叠的狐尾虚影从黑暗里掠过,多得顾擎一时根本数不清。
下一刻,顾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很好。」女人低低开口。
顾擎:「……」
他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并不像什么好事。
「什么很好?」
「看来当年那些东西,还没死干净。」她说得很平淡。
「他们竟敢把本祖的血,养成这种东西。」
这次已经不只是嫌弃,是杀意。
顾擎敏锐地捕捉道其中一个词。
「本祖?」
月光一顿,女人没有回答。
顾擎盯着那些尾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想。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追问时。
女人的视线忽然移开。
第一次,落向顾擎之外。
准确地说,是沿着母体与幼崽尚未完全断开的本源牵连。
落到了孩子身上。
「……」
顾擎心里莫名一紧。
「妳又看什么?」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金色气息出现在黑暗中。
很小、很弱,却纯得异常。
像一轮刚升起的幼日。
却在出现的一瞬间,让整片月色都微微震了一下。
顾擎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很久,她才听见那个女人低声道:
「……日轮。」
两个字。
冷得让周围的黑暗都像凝住了。
顾擎下意识想起那个金色的混蛋。
还有孩子。
「你认得?」
很久都没有声音,直到顾擎以为她不会回答。
黑暗里才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何止认识。」
顾擎眼皮一跳。
「……仇人?」
女人没有回答,但顾擎莫名觉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那股原本还带着嫌弃的怒意,忽然变得很奇怪。
像是意外,又像是发现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最后竟多了一丝极淡的笑。
「有意思。」
「……」
顾擎现在确定,她也讨厌这三个字。
仿佛自己要倒楣了一般。
「哪里有意思?」
「说清楚!」
「还有妳——」他盯着那轮月。
「……是不是早就在了?」
月光微微一顿。
这一次,女人终于看了她一眼。
顾擎立刻明白,猜中了。
「妳听多久了?」顾擎心底逐渐发毛。
「兔子的事妳也看见了?」
「下午我说要去人的城,妳也——」
女子淡淡道:
「吵。」
顾擎:「……」
「谁吵?」
「妳。」
「……」顾擎气笑了。
「住我身体里还嫌我吵?」
女子没有再和她争。
幽紫月色开始消散,顾擎甚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推出这片梦境。
「喂。」
「别装死。」
「刚才夺身体的帐还没算——」
一道月白光芒忽然落入她眉心。
大量陌生的妖力运行轨迹瞬间灌入意识。
顾擎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陌生的妖力运转轨迹一闪而过。
不多。
甚至算不上完整功法。
只有几个极简单的循环。
收束。
回拢。
封住几处正在不断外泄本源的裂口。
顾擎怔住。
女子的声音从逐渐远去的月色中传来。
「照着走。」
「什么东西?」
「妳的核,再漏三日。」
「不用本祖动手,妳自己便死了。」
顾擎沉默。
「至于那只兔子做的东西,勉强能用。」
顾擎猛地抬头。
「妳果然一直在偷听!」
月色迅速消散。
「妳——」
下一刻。
梦境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