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顾擎决定不能久留的,是再一觉过后。
冬巢里消息传得比她想像中快,毕竟不是什么秘密情报。
而是这种鬼地方本来就小,又没多少娱乐。
哪族商队进来、哪一族死了几个、哪条路又被雪埋了⋯
甚至谁弄到一株值钱灵药,都能变成火脉旁谈上一天的闲话。
顾擎抱着孩子去弄些热水时,正好听见几个商贩在不远处聊天。
一个鼠族商人蹲在石台上啃干果。
「北边那批货今年少了不少。」
旁边的妖问:「什么货?」
「药兔。」
顾擎脚步一顿。
藏在她兽皮旁的月药兔,身体也在同一瞬间僵住。
鼠商没有注意这边,仍旧嚼着东西。
「听说冰霜巨熊族那边,有一处养殖地出事了。」
另一只妖笑道:「熊还能让兔子跑了?」
「不是跑。」鼠商压低了一点声音。
「好像是百草盟。」
周围几只妖明显来了兴趣。
「真的假的?」
「不知道。」鼠商耸耸肩。
「我也是听狼族来的商队说的。」
「说是百草盟的妖闯进去,把一批会产药露的兔子被带走了,冰霜巨熊族还死了几个看守。」
「听说后来乱起来,还有几只兔子跑散,到现在也没找到。」
有妖嗤笑了一声。
「百草盟就爱管这些。」
另一妖道:「熊族自己养的,关他们什么事?」
「谁知道。」
鼠商又塞了一颗干果进嘴里。
「兔子觉得自己是一族。」
「熊觉得那是家产。」
「百草盟觉得那是圈养。」
它摊了摊爪。
「吵几十年了。」
旁边一个披着厚皮衣的妖接话:
「反正最近看到药兔,最好小心一点。」
「熊族说不定正在找。」
另一妖笑道:
「真抓到送回去,没准还能换点赏。」
月药兔整个身体瞬间缩紧。
顾擎垂下眼。
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它往自己衣襟里又塞深了一点。
直到那几只妖的声音被热雾隔远,她才低头。
「兔子…它们说的是你?」
兔子没动。
「喂。」
仍旧没反应,顾擎隔着衣服戳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才慢慢抬起。
那双平日总是警惕的红眼睛,此刻明显黯淡不少。
顾擎看了它几息。
原本想问的,最后又咽了回去。
「不想说就算了。」顾擎像是不在意道。
兔子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居然没逼问。
顾擎若有所思,可还没走两步,前面又传来另一阵谈话。
这次谈的是她。
「就是那只?」
「嘘。」
「还真是魅狐。」
顾擎脚步慢了下来。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
「好像还有一只药兔。」
「啧。」
有妖笑了一声。
「这运气。」
另一妖倒是冷静些道:「冬巢里别想。」
「好歹是凝核期」
一道声音毫不避讳地传来。
「你没闻到?她虚成那样,还有这血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顾擎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且北边的魅狐,不是跟冰霜巨熊族……」
说话的妖顿了一下。
另外几个显然也知道些什么。
短暂安静后,一头狼妖忽然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她衣襟里若隐若现的兔耳。
「这灵相倒是不错。」
有妖笑了一声。
「真弄到手,卖给人族最保险。」
「不好…」
那妖没有说完,注意到顾擎的视线,只是笑了一下。
顾擎没有说话。
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从另一条石道绕了回去。
直到回到那条偏僻的石缝,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将怀里的兔子放到地上。
月药兔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跑开,赤红的眼瞳正盯着她看,似乎也懂了些什么。
「兔子。」顾擎也低头看它。
「我们得走。」
它愣了一下,随即飞快摇头。
低头飞快写道:
——寒冬。
——狼。
——伤。
顾擎当然知道它的意思。
外面是寒冬,雪狼也还在。
她现在这副身体,更经不起再来一次先前那种逃命。
——会死。
最后它看向顾擎,用力跺了下脚。
「我知道。」顾擎盯着那几个字。
兔子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
「可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想起方才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现在没妖敢动,是因为冬巢有规矩,那头老熊也还镇得住场。」
「可你没听见?」顾擎话语急促。
「大家已经开始算我们出了冬巢以后值多少钱了。」
月药兔沉默了。
顾擎靠着墙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修长苍白。
除了尖一点,白一点,和人族没什么区别。
再往下。
是一具近似人族女子的魅型身躯。
魅狐族的灵相,不像狮族那样强化金纹、狮威、肉身,也不是拟灵境,能够彻底化作人身。
可魅狐一族本就重形、魅、幻,对外貌和气息都有一定程度的修饰,更是能稍微迷惑旁人感知。
如果她用厚布包住耳朵,把尾巴缠在腰腹,再披一件宽大的斗篷,未必不能混过去。
这些可比让这只兔子装熊简单多了。
顾擎低声道:
「我不回魅狐族,也不去熊族。」
她碰了碰怀里那枚暗金色令牌,声音停了一瞬。
「更不会去找她爹。」
顾擎呼出一口气。
「所以我想去人族那边试试。」
兔耳一下压了下来,顾擎看得出它不赞成。
顾擎忽然问:「你听过人族的事?」
兔子起身,朝向外面的方向,赤红的眼瞳却看着她。
在它的认知里,那些商人和其他妖并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刚才几只妖分明是说要把她们卖到人城去。
并且会跟冰霜巨熊族做生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低着头,爪尖又在地上重重补了一笔。
——卖。
——危险。
顾擎知道它在怕什么。
「我没说人族绝对安全。」
顾擎继续道:
「但熊族不抓?」
兔子耳朵动了一下。
「狼族不吃?」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只是我比较像。」
顾擎抬手,把自己的狐耳往银白长发里压了压。
又用尾巴缠住腰。
「去熊族地盘,我装不了熊。」
「去狼群里,也装不了狼。」
她看了眼月药兔。
「妳更装不了。」
兔子无言地瞪着她。
顾擎嘴角微微一扬。
「可我能装人。」她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婴儿更难区分,皱皱得一团。
孩子的外形接近人类女婴。
淡金胎发,耳朵不明显,短小的尾巴更被藏在身后。
只要找个布包起来,金纹不亮,看起来最多是个体弱早产的孩子。
顾擎轻声道:
「所以不是我信他们。」
「只是人族那边,我至少有东西能装。」
「待在这里——」
她抬眼看向石缝外。
「我们两个都躲的是同一群熊。」
兔子一下僵住,头慢慢垂下。
「不用这样。」
「本来我也不想说的。」
月药兔怔了一下。
顾擎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睡得一无所知的小家伙。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补了一句。
「毕竟我也差不多。」
月药兔终于抬起头。
顾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贡女。」
「一只养殖场跑出来的药兔。」
「咱俩到底是什么运气,才会在雪原上撞到一起?」
月药兔:「……」
它显然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顾擎嘴角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所以我不是觉得人族一定比较好。」
她伸手,把自己的狐耳往银白长发里压了压。
又将尾巴绕到腰间。
「我只是不能一直留在这片地方。」
她停了一下。
「妳也是。」
顾擎也没有逼它立刻答应。
月药兔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再摇头。
她接着是说:
「我要想办法跟商队往南走。」
兔子抬头,顾擎也看着它。
「那妳呢?」
一红一紫两双眼睛对视,月药兔愣愣的。
「妳可以跟我。」
「也可以留在冬巢。」
顾擎没有像之前谈血时那样立刻开始算条件。
只是伸手,指了指它腹部。
「妳的草还没好。」
又指自己。
「我的核也没好。」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这个更麻烦。」
孩子像是知道有人正在说她,小脸忽然皱了一下。
顾擎嘴角抽了抽。
「总之。」
「我们现在分开,都不太划算。」
月药兔垂下眼睛。
「妳帮我做药。」顾擎继续道。
「我尽量保妳不被别人抓走。」
「以后等她身体撑得住——」
她拍了拍怀里的小家伙。
「血的事情,我们可以再谈。」
月药兔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顾擎眯起眼。
「只是再谈。」
耳朵又垂下一点。
「不准自己偷。」
兔子瞪她。
「不准咬。」
眉毛逐渐竖起。
「更不准趁我睡觉——」
月药兔气势汹汹朝魅狐蹦近了两步。
顾擎立刻闭嘴。
一人一兔互相看了一会儿。
最后。
月药兔慢慢低下头。
抬起爪子,在地上写下一个字:
——跟。
顾擎怔了一下
「行。」随即笑了。
「那就一起走。」
她抱紧孩子,重新靠回温热的石壁。
冬巢外。
风雪依旧没有停。
冬巢内,火脉升起的雾气慢慢飘过石缝。
远处依旧有人说笑、有人谈价,有人交换货物。
或许也还有人正在盘算。
一只重伤的魅狐、一只值钱的月药兔,以及一个看不知道血脉的幼崽。
究竟值不值得冒一次险。
她仰起头,冬巢的昏红色光微微明灭着。
「那就先想办法搭上商队。」
「不急着今天。」
顾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先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