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吵闹过后,商队终于准备启程。
没有什么气势恢宏的号令,只是沈砚前前后后检查了几遍。
确认人、货、驮兽都没问题后,喊了一声:
「出发。」
最前面的驮兽被拽动,皮带瞬间绷紧,木制雪橇在岩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刮擦。
吱——
商队动起来后,整个冬巢仿佛都跟着热闹了一瞬。
木架轻撞、皮绳摩擦着。
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一辆接着一辆……
原本散乱的队伍忽地像成了一个整体,整齐地朝通往外界的石道移动。
顾琴坐在最后一辆雪橇上。
位置不大,是货箱旁边特意空出来的一小块。
月药兔的药篓就在旁边,屁股底下则垫着一张不知道用了多久的老兽皮。
有点硬,但总比直接坐在木板上好,也已经比她前几天睡在坚硬的岩石上强太多了。
顾琴一手抱着柠柠,一手扶着车沿。
随着雪橇晃晃悠悠地向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住了几日的地方正在慢慢退远,火脉、石洞、歪歪斜斜搭起来的摊子。
还有那些缩在火脉附近、根本懒得理会商队离去的妖。
谈不上有什么留恋。
甚至巴不得赶紧走。
可真的要离开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奇怪。
雪橇一路经过中央火脉。
顾琴的视线忽然停住。
岩台上,那头老黑熊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雪橇继续向前。
她犹豫了一下。
「老五。」
前头赶车的人回过头。
「怎么?」
「能不能等我一下?」
「要多久?」
「一下就好。」
老五也没多问,扯了一下缰绳。
雪橇慢慢停住,后头本来就没有其他车,倒也不会堵住队伍。
顾琴跳下车。
但才走两步,她又回头。
「兔子,看一下东西。」
药篓里半双长耳慢吞吞地冒了出来。
算是答应。
顾琴这才抱着柠柠继续走去。
巨大厚重的灰黑长毛铺满半座石台,身体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像是树洞里的那只龙猫。
好像从她第一次来到冬巢开始,这头熊就没真正离开过那里。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乍看甚至分不清哪里是熊、哪里是阴影。
「熊老。」
她等了两秒。
「我们要走了。」
但并没有得到回应,仿佛那只是块岩石。
这是真睡了?
她原本想着算了,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和这头熊满打满算才认识几天。
人家只是讲规矩,不是特别照顾她。
可她转身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停下。
「人族的城……」她像是自言自语。
老黑熊耳朵动了一下。
「会比这里好吗?」
灰黑的巨物终于睁开一线眼睛,淡黄色的大眼珠从厚毛里露出来。
「什么好?」
顾琴被问得一怔。
「就是……」
她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冬巢。
「比较安全?」
昏红的火脉温暖,没有昼夜的变化。
有妖伏在红光的石旁睡觉,有两只小妖为了一块兽骨吵得龇牙咧嘴,旁边的貂族商贩却看都懒得看,仍旧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再远一些,几只完全不同族的妖挤在同一处火脉旁取暖。
「至少不会有妖想在外面等着抓我。」
「住的地方应该也会好一点。」
这几日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可一点都没忘。
若不是冬巢里不准直接动手,恐怕她和兔子早就被抓起来打包送往熊族了。
「规矩比较多?」熊老慢吞吞道。
「……应该吧。」顾琴想了想。
不能随便抢别人的东西、把人抓走。
更不能看谁漂亮、谁血脉稀有,就直接拖回家当成自己的。
这些在她前世看来,甚至算不上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哪怕真的出了事,也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不像这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她自己是被送出去的贡女,兔子以前甚至是被养着取药的。
可冬巢偏偏又不是完全没有规矩。
有人想动她,熊老会管。
有人坏了规矩,甚至不需要一群人坐在堂上争论半天对错。
熊老觉得你坏了,那你就得滚。
简单得有些粗暴,却也真的有用。
顾琴偷偷看了一眼岩台上的老黑熊。
当然——
前提是熊老没有看错。
如果有一天它觉得妳才是那个闹事的……
她想了半天。
最后还是道:
「至少在人族有身分的话,比较没那么容易被当作商品」
熊老看了她一眼。
「价格合适,人也吃妖。」
顾琴顿了顿。
「……那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至少不能直接抢啊。」
熊老没说话。
顾琴自己说完,却莫名有点心虚。
人族当然也会骗、会偷、会抢,甚至会有人仗着身份欺负别人。
可那终究是坏人,不能拿坏人代表所有人。
她还在想着怎么解释。
「这里吃妖。」熊老把下巴压回前爪。
「强的吃弱的。」
「抢得到,就拿走。」
它停了一下。
「人那边,也吃妖。」
「只是拿钱换。」
顾琴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到月药兔,在那些熊族眼里,兔子是养来取药露的。
没用了,就吃掉、卖掉。
这是她一直觉得最野蛮、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可到了人族那边……
月药兔的药露会值多少钱?
一只活着的月药兔,又值多少钱?
再比如她自己的魅狐灵相,甚至怀里这个血脉不明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人愿意出一笔足够大的价钱……
顾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怎么忽然觉得,画面好像也没有比这边正常多少。
「两边都吃妖。」熊老眼睛都没有睁。
顾琴想了想,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好像…确实。」
她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补上一句:
「但至少——」
熊老耳朵动了动。
「人族吃妖以前,应该会先讲价吧?」顾琴苦着脸。
岩台安静了几息。
随后,厚重的胸腔里传出一阵低低震动。
「呵呵…」虽然很淡,但它确实笑了。
「那就学会讲价。」
顾琴愣了一下。
「正在学。」
她现在可是已经有七个小钱的狐狸,真正意义上的有产阶级。
虽然……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篓,里面那只兔子赚得比她还多。
想到这里,心情又差了一点。
算了。
妖比妖气死妖。
「掰掰。」顾琴转过身。
她抱着柠柠默默回到雪橇旁,踩着木架爬回原来的位置。
老五看了她一眼。
「说完了?」
「嗯。」
老五点点头,没有问她和熊老说了什么。
「那走了!」
说着就抖了一下缰绳,驮兽又重新往前。
皮带再次绷紧,雪橇微微一震。
顾琴下意识扶住雪橇边缘。
旁边药篓里也传来细细的摩擦声。
她低头,一双红色眼睛从药草缝里露出来。
月药兔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琴想了想,伸手拍了拍药篓。
「放心。」
兔耳重新竖起一点。
「我现在很会讲价了。」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露在外面的耳朵,默默缩了回去。
什么意思?
看不起谁呢?
木架缓缓向前,中央火脉逐渐被甩在身后。
那座岩台,那头像山一样趴着的老黑熊。
还有整个温暖、混乱、危险,却让她们熬过最难几日的冬巢。
都一点点消失在石道后方。
前面,风雪逐渐从洞口灌进来。
北衡关。
人族边城。
顾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熟的柠柠。
又碰了碰旁边装着兔子的药篓。
她忽然发现。
自己现在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
拖家带口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