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顾琴是被重物落下的闷响吵醒的。
随即各种细碎的声音传来,粗绳摩擦过木箱、驮兽不时的响鼻、商队沟通的人声…
好吵。
她将头摆到另一边,试图远离那些噪音。
「那箱不是放这辆!」有人大声喊道。
「昨晚谁绑的?」
「老五!」另一人的声音紧接着。
「放屁,我绑的是药箱!」
顾琴还想着继续睡,但该死的理智提醒着说不能睡懒觉,经过一番挣扎,她才不情愿地睁开眼。
冬巢内依旧昏红,这地方没有真正的昼夜变化,地底火脉沿着岩缝流动,将大片洞窟映得忽明忽暗。
火不断烧、雾也长久不散。
一股闷热的感觉传来,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怀里还有个小暖炉,随着知觉恢复,她的左侧身体和腿整个都是麻木的。
昨晚随意找了捆干草就靠着睡下,下半身直接坐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得多亏了昨日的劳动,让她还能睡得着。
稍微环顾四周,商队已经如火如荼地准备启程,许多人正确认昨晚雪橇上捆好的货。
有人重新检查木架、有人踩着箱角,把昨晚绑过一遍的绳结重新勒紧。
几头驮兽已被人从火脉旁牵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鼻孔喷出大团白气。
阿牛正蹲在一头驮兽旁边,摸着它地前腿关节,确定走过冰路后的腿没有肿伤。
再更远处,中央火脉附近,原本密集趴着的兽影和妖少了许多,几处昨夜还有妖占着的石窝也空了,想来外面应该是天亮了。
对于她这种小白来说,就只能靠着来往进出的妖兽,勉强推测出大致时辰,当然现在昏沉的脑袋不足以支称顾琴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醒了?」沈砚站在不远处。
他把一卷粗绳抛上最前面的雪橇,绳子落下,啪地砸在木架上。
「再一刻钟出发。」
「这么早?」顾琴睡眼惺忪道。
「嫌早可以留下。」沈砚挑眉看了她一眼。
顾琴立刻坐起身。
「那还是算…」
「嘶…」动作幅度过大,她的腰一酸,顿时僵住了。
过了一会,才默默将身体摆正。
沈砚分明看见了,顾琴看到他嘴角很淡地勾了下。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忙去了。
怀里的幼崽倒是被动静弄醒过来,小家伙皱着脸,大概是遗传的起床气。
身体乱动着,一只小手还从兽皮里伸出,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没事没事。」顾琴赶紧低头哄。
她把那只小手塞回去。
「妳继续睡。」
柠柠显然没打算听娘的话,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开来,可爱的金瞳盯着她,又好像在看天花板。
顾琴看着那张还没自己巴掌大的脸,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今天以前,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都是,今天还活不活。
现在居然开始在想,孩子是不是没睡饱,要不要喂点氖,差距还挺大。
在她把孩子重新哄睡的期间,小何抱着一捆皮套从旁边跑了过去。
不远处,老五则拿着货单,一箱箱数。
旁边的月药兔早就醒了,嘴里正嚼着一截药草梗。
这东西是老五给它的,据说药性已经散得差不多,拿去卖都嫌占地方,兔子倒是不嫌弃,吃得很开心。
顾琴看了它一会儿。
「妳醒多久了?」
兔子抬起头看她。
「怎么不早点叫我?」
月药兔耳朵动一下,低下头继续咀嚼。
「说好的同伴呢?」
兔子扭过头,继续看着商队忙碌,一边啃着药草。
「看透了…」顾琴重重叹了口气。
「全是塑料。」
兔子当然听不懂塑料是什么,但从语气判断大概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抽空鄙视了她一眼。
……
商队在忙碌,顾琴一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昨天整理药材还行,现在要搬货、架橇、套驮兽。
她这副裂了妖核,捡几袋药都得休息半天的身体,凑过去大概只能增加工作量。
在发了一阵子呆,看着老五搬了两趟箱子后,顾琴还是有点坐不住。
「有没有我能——」
老五头也没回。
「有。」
「什么?」顾琴精神一振。
「把妳自己弄好。」
老五转头打量了她一会,又看了看眼她怀里的孩子。
「等会出了冬巢就是雪地。」
「妳衣服没缠好,风一吹就冻透了。」他抱起箱子。
「孩子也包紧些。」
老五说完又忙去了,顾琴则站在原地。
「…好。」说得挺有道理。
顾琴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行李,商队给她的那些旧衣服就不说了,其他就一张兽皮、一个令牌,还有那七枚她反覆数过好几次的小钱。
全身家当都用不着收拾,一只手就拿完了,但自己和孩子确实也该整理下。
顾琴先解开包着头上的布条,如瀑的银白色发丝倾泻而下,像是外头的风雪吹进冬巢。
初雪晶莹,惹人侧目,她重新将有些散乱的银白色长发盘起,也把雪绒绒的可爱狐耳压下,虽然仍不习惯,总归因为实作出真知。
因为压着狐耳的不适,好看地柳眉微微皱起,几个刚巧看到的人族,手上的动作均不自觉慢了下来。
原本涂在脸庞上的灰污,因为昨晚的劳动擦掉部份,越衬得雪白精巧,脖子纤细匀称,撩起的银丝细滑,顺着动作轻盈地垂下,倒是造成顾琴不少麻烦。
好不容易刚把头发塞进粗布里,额角鬓发又漏出些许银白地碎发,只得一缕缕往里压好,再罩上那顶不知道是哪里淘汰下来的旧皮帽。
帽子甚至不只大了一号,都盖到眼睛去,顾琴无奈将其往上推了推。
顾琴显然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又稍微撩起宽大的旧布衣,确认狐尾固定在纤细的腰腹,最后披上了沈砚昨晚给她的一件宽大灰旧斗篷,不经意的优美轮廓一下就被遮掩住大半。
沈砚都忍不住皱眉,因为部份队员们刚才不知道在做什么,效率一下子降低,现在终于肯继续做事。
被意外看去的狐狸,正在着手制造个方便的襁褓,总不能一直用手抱着柠柠。
她把兽皮翻到比较柔软的那面,又拿从老五那里借来的布料,研究半天,终于弄了个背带。
一开始家伙被捆得皱着小脸,不安分的乱动。
「太紧?」
顾琴只好再拆,她前世可没怎么学过背婴儿,顶多偶尔上手抱抱,连尿布都没帮着换过。
后来总算好了,孩子安分下来,手好好地被她塞进兽皮中,外面再用布固定,头侧着贴在她包容力强的柔软。
顾琴检查了一遍,又伸手试了试襁褓之间的空隙,能放进两根手指,孩子呼吸还挺安稳。
最后扯了扯发现还算稳固,她这才松了口气。
「行。」至少不会掉。
等她全部收拾好,再重新确认了遍自己。
银发藏了、狐耳藏了、尾巴藏了,脸蛋再次用黑灰和旧布遮掩掉大半。
宽大的斗篷让身形也看不真切,胸前再挂上一个孩子。
很好,又变回了那个灰头土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北地难民。
顾琴非常满意,有时候漂亮毫无用处。
至少现在,看起来穷一点、安全一点,比好看重要。
她低头去找兔子,然后就见月药兔就蹲在她不远处,草已经吃完了,正无所事事地看着她。
一人一兔对视。
「对了。」顾琴忽然想起什么。
兔耳动了一下。
「妳也要收拾。」
月药兔低头看看自己,雪白、干净、蓬松。
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它重新抬头,眼神里写满妳有什么问题?
顾琴没理它,而是转身走到后面一辆雪橇,那里挂着几只编得很密的药篓,应该是昨天装干药用的。
其中一只已经空了大半,底下还留着一层碎草、干叶和细细的药渣。
顾琴伸手摸了一下,确认是干的后,又把里面一截扎人的硬枝挑出来扔掉,接着拿了一小块旧布垫在底下。
月药兔原本还在看,看到这一幕,耳朵慢慢立起来。
「进去。」顾琴将药篓放在地上。
兔子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跳走。
「欸。」
顾琴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捞回来,月药兔四条腿立刻开始蹬。
「妳别闹。」
蹬得更用力了。
「不是把妳当货。」
兔子闻言,转头张嘴旧准备咬她。
「真不是!」
月药兔停下来瞪着她,顾琴才总算反应过来。
药篓、货、月药兔,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
确实容易让兔子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她到现在也只猜到一点,但大抵是它以前被冰霜巨熊饲养着的关系。
这些事情兔子没说,她也没有继续逼问。
顾琴抱它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只是路上把妳藏起来。」
兔子还是瞪着她。
「妳自己想。」
顾琴蹲下来,将药篓放倒,让它能看见药篓内部。
「外面正在下雪,妳现在本命那株草还伤着,妖力也没恢复。」
「自己跑能跟着几里?」
兔子不动。
「而且——」
顾琴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妳长得太好认了。」
月药兔耳尖动了一下。
这才是最重要的,这几天她算是学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越值钱的东西,越不能放在外面给人看。
她是,兔子也是。
冬巢里那些妖只是看了几眼,就已经开始算她们出了洞以后能卖多少。
月药兔这种东西……
至少从那些妖的反应看来,显然比她原本以为的还值钱,以及危险。
顾琴以前看兔子,只觉得它白白软软的,能吐药露,以及脾气不好,现在再看,脑子里已经会自动多出一句。
容易被抓。
她讨厌自己得这样想,但又不得不多做准备,毕竟自己也是相同处境。
「这篓子以前应该装过几种药。」
「都是药草味。」她指了指底下那些碎叶。
「妳待里面,比妳明晃晃蹲在雪橇上好。」
这其实也是她刚才想到的,月药兔身上一直有股很淡很清香的草药味。
对懂的妖来说,大概就像直接挂个牌子写着:
——我是药兔,我很值钱。
反倒是塞进一堆干药材里,哪怕有妖闻到,也只会先以为是货,至少顾琴是这么希望的。
月药兔低头闻了闻药篓,鼻尖轻轻抽动,似乎真的在分辨里面残留的味道。
「而且底下还有草,保暖又好闻。」顾琴趁热打铁。
兔子还在犹豫。
「饿了还能充充饥,而且路上停下来我就放妳出来。」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戏。
「不会把篮子盖死,也不会把你塞到货物那车。」
兔子想了一下,终于肯往药篓跳近了几步。
就在顾琴觉得快成功时,沈砚从旁边走过,看见这一幕。
「外面风大,里面保暖。」
顾琴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兔子没理他们。
沈砚想了一下。
「路上掉队了,商队不会等妳们。」
月药兔耳朵顿时束直,下一刻便自己跳了进去。
「所以我刚才讲那么多?」顾琴抱着手站在旁边。
兔子在药篓里转了一圈,扒拉了几下干草,安静地停了下来。
「……」顾琴默默看着它弄好。
「敢情我说了这么多,都不如旁人一句是吧。」
兔子抬头,一脸妳在说什么的表情。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顾琴转头看去。
「我没说话。」小何立刻低头绑好自己的货。
「但你笑了。」
「这个我帮妳系上吧」他顺手拿着一条皮带过来,穿过药篓外侧。
「不用扣太紧。」顾琴忙道。
「路上颠簸,翻下去就麻烦了。」小何熟练的将药篓固定好。
「哦。」顾琴点点头。
「谢了。」
小何动作很快,药篓很快就被固定在雪橇内侧的位置,旁边是两箱干药,正好替它挡住一半风。
他又顺手将一张破旧的小皮子搭在篓口上,确保风不会直接灌进去。
「这样就行。」
月药兔立起身,露出两只耳朵和鲜红的眼睛,还挺合适。
「放我这也行啊。」前面的雪橇忽然传来声音。
是老七,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的腿还是包得像根木桩,现在不知道被谁搬上去了,此时正半躺在铺了兽皮的货物旁。
「它不是还得看我这条腿?」
药篓里的两只耳朵槌了下去,顾琴想起昨天老七醒来后,还试图摸过兔子,然后差点旧被咬。
「我觉得它比较希望你能自生自灭。」她幸灾乐祸道。
「…我那不是没摸到吗?」
兔子赤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先把顾好自己的腿。」老五从旁边经过,顺口插了几句话。
「再惹它,小心被咬。」
老七嘀咕。
「救都救了,怎么还这么记仇。」
顾琴立刻低头。
「兔子!」
月药兔抬头。
「他說妳记仇。」
下一刻,兔子像是要蹦出来。
「不是,我没——」老七急忙解释。
顾琴赶紧把躁动的兔子安抚回去。
「好了好了。」边说着,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别激动。」
「他现在是伤患,等他腿好了再咬。」
老七默默打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