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回忆到这里,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原身其实是有天赋的,至少在同一窝几只幼狐里,她并不比哥哥弟弟差。
可她从小听得最多的,偏偏不是,再试一次、再跑快一点、再学会一样。
而是——
够了、不用,雌孩子学这么多做什么。
反正以后有人会教、反正以后不缺这些,反正……
总要出去的。
一两次听着没什么,听久了,连原身自己后来都渐渐不争了。
哥哥跟父亲出去,她就留在洞里。
弟弟拿走灵物,她也只是多看两眼。
族里说起谁家的雌狐被哪个大族挑走,她会跟着其他幼狐一起听。
仿佛自己的将来也不过如此。
稍微长大一些后,原身才真正了解「女孩子家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魅狐自己比任何外族都清楚自己的血脉出了什么问题。
同族结合时,一切都很正常。
魅狐仍旧是魅狐。
可若雌性魅狐与外族结合,尤其对方本身血脉就不弱,那种力量便会发生某种奇怪的偏移。
滋养对方诞下的后代。
血脉越纯,效果往往越明显。
族里没狐喜欢谈这件事,可也没狐能假装它不存在。
因为外族不会忘,尤其是冰霜巨熊。
那份力量并不是凭空来的,是从魅狐自己身上出去的。
轻一些,本源亏损,境界跌落。
养上几年,或许还能重新补回来。
重一些,妖核受创。
再严重些的,命都未必能留下。
这也不是什么只有族老才知道的秘密,原身小时候甚至见过一只从外族回来,探望家妖的狐女。
听说到了熊族也凝过核,可那次回来时,气息却在启灵中期飘忽。
毛色黯淡了很多,也有些杂乱,走快些都会喘。
有狐问起,旁边的长辈只说:
「第一胎伤得重了些。」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年冬天冷得早。
原身回去以后偷偷问过母亲。
「她以后会好吗?」
母亲想了想。
「养得回来就好。」
「养不回来呢?」
「那就这样过。」
原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会死吗?」
这一次,母亲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才道:
「所以才要找强些的族。」
「它们有药。」
原身那时候似懂非懂。
后来真的轮到自己可能被选走,母亲跟她说的也是这些。
「熊族会给妳补药。」
「只要养得好,不一定会跌境。」
原身没说话,母亲替她把耳后乱掉的毛理顺。
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一胎最伤,熬过去就好了。」
原身低着头。
「要是熬不过去呢?」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多少狐女都是这样过来的。」
「留在族里,妳也未必有资源凝核。」
熊族确实有药、有灵物,留在魅狐族,以原身家里的情况,也确实未必供得起她一路走到凝核。
甚至真被选中以后,她能得到的东西,可能比哥哥弟弟这辈子能拿到的都多。
可原身听完,没有比较安心,只是更加不敢问了。
因为她渐渐发现,周围所有狐谈论的都是诸如,去了以后怎么活、怎么养、怎么少伤一点。
甚至怎么熬过第一次。
却没有狐问,她们到底想不想去?
……
冰霜巨熊要的,是启灵后期的年轻雌狐。
毕竟到了凝核,灵相已成,在魅狐这种小族里,已经足以成为族中真正能做主的一批妖。
不好带走,也不好管,自然不如尚未凝核、血脉却已经显出潜力的年轻雌狐好安排。
所以先挑走,带回熊族。
给药、给灵物,养到凝核。
等魅形灵相真正显现,再按照血脉高低,安排给合适的熊族。
从熊族的角度看。
一只弱族的小狐妖,本来未必一生都有机会踏进凝核。
去了熊族,却有资源养着,吃的、住的,乃至修行所需都有妖准备。
至于异族繁衍本身会伤本源?
熊族也有比魅狐族更好的药替她补,怎么算得上亏待了。
有些魅狐甚至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原身很小的时候,就曾听见父母在洞穴深处谈过。
前面的话,她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母亲低声说:
「若真选上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留在这也没有什么出息,天天出去猎荒兽、守洞口。」
他顿了顿。
「小虎和阿牙他们,也能多分道点资源。」
母亲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
「就是离得远。」
父亲道:
「雌崽长大了,总要出去的。」
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原身后来甚至没有特意记住。
可顾擎现在重新想起来,胸口却莫名有些堵。
原身父亲会更认真教哥哥怎么面对荒兽,会骂弟弟胆子太小,会为他们第一次独自守住洞口而高兴。
可看着自家女儿时,他想的却可能从来不是,她以后能不能守住这个巢。
而是她最后会去哪里。
所以家里有限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先花在她身上?
直到那一年。
熊族送来新的贡额,几个族中长辈在暖穴里商议了很久。
最后挑中的,正是她。
原身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谁逼着她。
母亲替她理着毛,父亲那几日甚至比平常沉默。
哥哥偷偷塞给了她一颗,自己藏了很久的荒兽牙。
弟弟则躲在洞穴另一边,不肯过来。
全家都难受,可就是没有谁说话。
只是到了该走的那一天。
她就得走。
原身真正害怕的,也不是——
为什么是我?
原身甚至没有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的是,到了冰霜巨熊那里以后,能不能顺利凝核。
熊族最后会把自己许给谁。
第一次之后,自己会不会跌境。
如果真的伤得很重,那些药到底能不能救回来。
如果没能生出它门想要的子嗣,又会怎么样。
会不会做错什么、会不会让族里难堪。
甚至是,会不会死。
这些事情她都怕,可顾擎看来最奇怪的还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逃。
就像原身小时候一次次被告诉:
不用学、不用争,不用替自己准备那个洞穴,因为妳以后不住这里。
听得久了。
好像连自己的人生最后会被带去哪里,都成了一件不用由她决定的事情。
「……这算什么啊。」顾擎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难受。
记忆中上贡的那天,几个年长狐女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有狐捣鼓着狼牙饰品,有狐在等着熊族对接。
原身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只是在听到「冰霜巨熊」几个字时,爪子悄悄攥紧了些。
顾擎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堵,以前她只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个「贡女」。
听起来挺简单——
弱族给强族送雌性。
老掉牙的破事。
可真正翻开原身留下来的记忆,事情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熊族确实庇护着北原不少附族。
荒兽大规模南下时,它们会出手;冬灾严重时,也会开放部分火脉与越冬地。
其他族群同样会交东西,药、矿、猎物,甚至替熊族警戒某一片荒原。
只是魅狐拿出去的,偏偏是自己的血脉。
狐族则按约定上贡,每一代都这么过来。
至少在那些妖的认知里,这不是抢,是公平交换。
「……公平个鬼。」顾擎低声咒骂了声。
换东西至少还得问问东西愿不愿意吧?
「真有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胸前熟睡的孩子。
以前站在男人那一边听到「女儿总要嫁人」这种话,她未必真的会多想。
甚至可能觉得,都什么年代了,听听就算了。
可真有一天,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替妳安排好了未来。
学什么、怎么做、去哪里、跟谁。
甚至还能列出一大堆「这都是为妳好」的理由。
顾擎才忽然发现,过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别人怎么想也是一回事。
可那是不是妳自己选的,又是另一回事。
而原身自己似乎也没有真正想过「能不能不去」。
尽管害怕、不安,甚至夜里被恐惧折腾得睡不着。
却从来没有生出过逃离北原的念头。
就像鱼不会突然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活在水里。
那就是她长大的世界。
顾擎却不是。
也正因如此,她来到冬巢后看见的许多东西,才会本能地觉得陌生。
冬巢本身不是谁想怎样就怎样。
各族来去、交易、争执。
可到了中央火脉,便都得认那头老黑熊定下的规矩。
这这和她一开始想像中,那个纯粹弱肉强食的妖族世界,好像又不太一样。
不过……
顾擎低头看了看怀中来历不明的小崽子,再加上身边睡成一团的月药兔。
越想,表情越古怪。
「怎么感觉我混得比原身还刺激。」
腿边的月药兔抬头看她。
顾擎没理。
只是在这一刻,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不管这套规矩对北原其他妖族来说正常不正常。
至少现在的她,不能留在这里。
人族的地方也未必安全,可那至少是她曾经熟悉过的世界。
城池、钱、契约、身份。
再麻烦,也总比让她去适应什么「今年轮到妳当贡品」来得强。
顾擎吐出一口气。
先活着出去再说。
至于这个世界到底谁比较正常——
等她有命活久一点,再慢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