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翻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如果我们把刚才谈的那些写下来。」
她指了指自己。
「你带我们去北衡关。」
又指向月药兔。
「它帮你们看药、看伤。」
「我替你做工，抵车钱、吃食。」
「到了北衡关，你替我做临时担保。」
她一条一条数完。
「写成契呢？」
沈砚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反倒是他看了顾擎很久。
「你不想记？」狐狸有些心虚道。
「妳知道写下来代表什么吗？」
「代表算数？」
「不只。」沈砚把帐册合上。
「记了契，那就代表是商队的帐。」
「它。」他指了指月药兔。
「八成跟冰霜巨熊最近找的那批兔子有关。」
月药兔耳朵一僵。
「还有妳。」
沈砚最后看向她以及孩子，停顿了一下。
「我看不懂。」
顾擎下意识抱紧柠柠。
「我只是跑商。」沈砚收回目光。
「不是专门替自己捡麻烦的。」
「……」非常合理。
合理得顾擎连反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真上了路，旁妖通常也会当妳是跟队的。」
「口头上的约定好。」沈砚继续道。
「我把妳们带去，妳们路上替我做点事。」
「到了北衡关，大家把帐算清。」
「最省事。」
附近几个正在搬货的人显然也听到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
「我们沈头儿跑北路多少年了 ？」
刚才那名护卫有点不高兴。
「这条路上谁不认识，还能坑妳——」
「我不认识。」顾擎摇头打断。
她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倒没有挑衅。
只是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们。」
「那个什么洪荒商盟，我也是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的威摄。」
那护卫一下没话了。
顾擎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
怀里的柠柠睡得正熟，一只小手从兽皮里露出来，她重新将之塞了回去。
动作很轻柔，等孩子再次安稳下来。
才抬起眼。
「对你们来说是省事。」
「对我不是。」声音很轻。
对商队来说，或许不过是多带几只妖走一段路。
对她们而言，这是接下来能不能活着离开冰原。
「我没钱、没身份。」
「还带着孩子。」她又看向脚边的月药兔。
「再加一只很值钱的兔子。」
月药兔猛地抬头。
「我是说别人眼里。」她立刻补充。
兔子的目光这才稍微收敛。
顾擎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雪橇、货物和兵器。
十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熟悉北路。
有车、有武器、有路契，还有好像很厉害的洪荒商盟当靠山。
而她这边呢？
一个本源受损、一个才刚出生、一只除了咬人、下药之外，就是逃跑的兔子。
……好吧。
至少药还挺好用。
总之这种差距下，真要出问题，把她随手丢在路边，她也没处说理去。
「若只是口头约定，我不知道出了冬巢以后。」 顾擎继续道。
「你们说的哪一句算数，哪一句不算。」
周围安静了一瞬，这话不算客气。
刚说话的那名护卫皱了皱眉。
「行」沈砚反倒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
「记契。」
顾擎愣了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
「正好我也不完全信妳。」
还没等顾擎反应，沈砚已经转身。
「等我交代一下。」 他走向商队里侧。
商队内升起的火盆旁，受伤的老七正靠着兽皮堆休息。
大概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睛。
「头儿。」
沈砚蹲了下来。
「头儿，我没事。」
「等你能自己走，再跟我说没事。」
「……」
「腿怎么样？」沈砚问道。
「比刚才好多了。」
「我问的是感觉。」
「里面还冷。」老七顿了一下。
「外头？」
「烧得没那么厉害了。」
沈砚伸手摸了摸他膝下，又看了看方才敷药的位置。
「麻不麻？」
「有一点。」
「脚趾能动？」
老七动了两下。
「今天别下地。」沈砚这才站起来。
「可那批盐——」
「少你一个，商队不会散。」
老七皱眉，显然还想继续说。
「明早还要赶路。」
「你要是不想添麻烦，就先把伤养好。」沈砚语气很平。
「今天逞完强，明天真废一条腿，我还得多养一个瘸子。」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滚。」老七黑着脸骂了一句。
沈砚没理他。
「老四。」
「在。」旁边很快有人应声。
「看着点他。」
「腿里寒气往上走，或者外伤重新发热，立刻来叫我。」
「知道。」老四点头。
沈砚已经开始安排别的事。
「阿伍，你今天的外摊给老陈。」
「老陈那批皮货让小齐看。」
「老七的活拆开。」
「晚上两人轮着守火，每隔一个时辰看一次腿。」
几个人很快应下，没人问为什么，显然这支商队一直都是如此。
顾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等全部交代完，沈砚这才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吧。」
「找熊老。」说完便朝中央火脉的方向走去。
顾擎在原地愣了下，原以为沈砚还要忙一会。
月药兔已经跟了上去，顾擎也只好快走两步。
「冬巢的买卖。」沈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若想要有保障，记契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你们每一笔都记？」顾擎好奇道。
「长期合作会记、数目大的会记。」沈砚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和脚边的月药兔。
「容易扯不清的。」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头不愿报来历的魅狐、一个血脉不明的幼崽、一只值钱且风头大的月药兔。
「也记。」
「…什么叫容易扯不清。」
顾擎觉得自己被阴阳了。
「有件事妳說得没错。」
「什么？」
「口说无凭。」沈砚道。
「光靠口头上的约定，遇到事情挺难说清。」
「过几天真要有妖追过来问我，为什么带妳们。」
他摊了下手。
「我还能說妳们出药、看伤，我带妳们去北衡关。」
顾擎：「……」
「所以记一笔。」 沈砚收回目光。
「对大家都好。」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柠柠，又看了看已经蹦到前面的兔子。
确实没有一样省心，若是自己肯定不愿牵扯这么大的麻烦。
再抬头时，那面深褐色的洪荒商盟旗帜，被她一点点抛在身后。
这个世界的规矩，好像也不只是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也不是所有妖，都把她们当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