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火脉比外围更加暖。
暗红色光芒从岩缝深处透出来,隔着雾气一明一灭。
顾擎远远便看见那头老黑熊,它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厚重的灰黑长毛垂在石台两侧,身后便是一道通往地底的火脉裂隙。
火雾落在厚重的灰黑长毛上,像一层经年不散的霜。
顾擎甚至怀疑,这熊是不是从她第一次进冬巢开始,就根本没挪过地方。
沈砚走到近前,还没开口。
老熊便慢慢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
然后是顾擎,最后停在跟在两人脚边的月药兔身上。
「又是妳们。」
「…」不知道为什么。
顾擎总觉得这熊每次看到自己,都像看到一个正主动往麻烦里钻的傻子。
「熊老。」 沈砚倒是熟得很。
「记一笔。」
老熊眼皮都没抬多少。
「说。」
沈砚便将方才谈好的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兔子替老七压住寒、火两毒……」
最后他指着月药兔。
「它只挂随行灵兽的名目。」
「不立主从契,入城之后去留自便。」
老熊听完,看向顾擎。
「认?」
顾擎点头道:
「认。」
老熊又问:
「只是到城?」
顾擎愣住,沈砚显然已经听懂。
「带到北衡关,替她办完临时籍,让她能进城。」
说完,他看向顾擎。
「入城后,她的事跟我无关。」
「等等。」顾擎立刻抬手。
「进去以后我住哪?」
「那是另一笔买卖。」沈砚平静地看着她。
「……」顾擎忽然明白自己想少了。
「我只答应带妳进城。」 沈砚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这倒不能说沈砚坑她,人家从头到尾就只承诺了这些。
是她自己以前连活过明天都没把握,根本没空想到这么后面。
老熊没理她们,又问:
「路上遇袭呢?」
顾擎一怔。
沈砚道:
「商队照常护行。」
「但不保她们必然无伤。」
老熊看向顾擎。
「听懂了?」
顾擎想了一下。
「就是遇到狼群、妖兽,或者天灾死了,算我命不好。」
「嗯。」
「那他们要是半路把我扔下去呢?」
「违契。」
「把我卖了?」
沈砚眼皮跳了一下。
「违契。」老熊倒是神色不变。
「兔子和孩子?」
月药兔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一样。」
顾擎彻底放心了。
「那就行。」
沈砚终于忍不住道:
「妳到底觉得我们商队会对妳做什么?」
顾擎一脸鄙视道。
「呵,我怎么知道? 」
「刚才有人还想把我们丢在城里面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沈砚揉了揉眉头。
「我可以给妳介绍一个妖。」
「什么妖?」顾擎瞬间警惕。
「鼠妖,洪荒商盟的。」
「会吃狐狸吗?」
沈砚这一次真的愣住,老熊则慢慢抬起眼,月药兔也转头看她。
「我就问问…」狐狸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很蠢。
沈砚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不吃。」
「至少我没见他吃过。」
顾琴尴尬的咳了声。
「只介绍,不保证收留?」
「不保证。」
「……行。」顾擎认了,有个地址总比进城以后站在路边强。
老熊懒得听他们继续扯,厚重熊掌往身旁一拍。
咚!
一块半埋在岩层里的暗红色石板微微亮了起来。
「留印。」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痕迹。
爪痕、掌印、刀痕、兽牙痕⋯
有些痕迹很旧,已经与石色融在一起;有些则还残留着新鲜气息。
不同气息交错在其中,又被地底火脉压成一层极淡的暗光。
沈砚先上前,用匕首划破指尖。
「按。」
将手掌按在石板上,一缕灵气顺着掌心沉入其中,在石板上按下一点血印。
血迹在石板上,很快被火脉烘干,只留下淡淡红痕。
轮到顾擎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不想留下血,血里有太多东西,魅族气息、狮族丹药残余,甚至可能还牵出孩子的血脉。
老黑熊看出她的犹豫,低声道:
「不用血,留气。」
顾擎本来正犹豫要不要弄破手指。
闻言立刻松了口气。
「不用血?」
老熊看了她一眼。
「冬巢记交易。」
「不是查妳祖宗。」
顾擎:「……」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她?
识海深处,老祖宗忽然冷笑一声。
顾擎立刻假装没听见,伸出手按在石板上。
腹中裂核微微一颤,一缕极淡的狐族妖气落入石板。
那痕迹很弱,像随时会散的白雾,老黑熊盯着那缕气息看了片刻。
没有说什么,而是又看向月药兔。
「它呢?」
顾擎一愣。
「它不会说话。」
「会不会说话是它的事。」老熊淡淡道。
「它也出了价。」
顾擎低头,月药兔正仰着脑袋看她。
「去吧。」
兔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蹦到石台前,把小小的前爪按上石板。
月白色微光一闪即逝,三道气息留下。
老熊伸出爪尖,在几道印记之间缓缓一划。
石板上的火纹瞬间连成一线。
嗡——
脚下火脉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
两道气息一闪而逝,彻底沉入石中。
「契成。」
「违者逐巢。」
「出巢后,不归冬巢管。」老熊重新趴下。
顾擎看着那条亮起又慢慢熄灭的火纹。
「然后呢?」
老熊看她。
「什么然后?」
「……就这样?」
老熊终于彻底睁开眼。
「不然妳还想要我跟妳到北衡关?」
顾擎想了想。
好像也是。
沈砚在旁边补了一句:
「洪荒商盟也会认冬巢的黑契。」
顾擎看向他。
「所以你要是反悔?」
「以后不用跑这条路了。」沈砚语气很淡。
顾擎却一下明白其中分量。
懂了。
冬巢只保这场交易,变成一笔所有跑这条路的妖都认的帐。
至于离开之后,商队会不会改主意,路上会不会有人动手,入城后会不会有人盯上她,那都是另一回事。
但这已经是她现在能拿到的最好条件。
在火脉前定下的交换,若有人违背,以后就会被冬巢拒绝。
对走冰原路线的商队来说,失去冬巢资格很致命。
她低声道:「多谢。」
顾擎这才真正明白,这东西不是什么天道誓言,也没有违约便五雷轰顶。
不能再进冬巢。
商盟不再认他的信用。
其他商队知道他毁契。
对沈砚这种常年跑北地的商人而言,或许真比挨一顿打严重得多。
对她而言也是一样,至少从现在开始,她不用单纯只相信沈砚是个好人。
顾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从现在开始,她不需要单纯相信沈砚是个好人,沈砚也不用相信她一定会老老实实做事。
这就够了。
正准备转身。
「狐女。」
老熊低沉的声音忽然又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一顿,沈砚也回头。
「妳那点布。」老熊没有睁眼。
「骗骗眼睛还行。」
顾擎脸色僵了一下。
「……我知道。」
「妳不知道。」老熊淡淡道。
「出了冰原,看妳的便不只是眼睛。」
顾擎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妳身上的味。」老熊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妳怀里那只小东西的血。」
「包括那只兔子,都太杂。」
顾擎没有说话,一旁的沈砚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熊却没有继续解释,只重新闭上眼。
「要进人城,就藏好些。」
顾擎停了片刻,只低声道:
「多谢。」
她转过身,识海里却很快响起十尾带着几分嘲意的声音。
「现在知道本祖为何說妳掩耳盗铃了?」
顾擎脸一黑。
「妳能藏,妳倒是教我啊。」
然而老祖宗没有回答。
又装死。
「……」顾擎咬牙。
迟早有一天,她一定要让这个老妖婆知道寄人篱下应该有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