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都市。阿赖耶高中。高一(一)班。午休时间。
隐隐约约能听到阵阵蝉鸣。
“啊呜啊呜,再吃一口……”
“啪!”
正做着吃冰淇淋的美梦,一个拳头砸在后脑勺上,然后冰淇淋离我而去。
“这个是脑袋,不是沙袋啊!”
我愤愤地冲同座位叫嚷起来。因为这是她的一贯作风。
我的同座位是个身穿公主裙、扎着双马尾的漂亮女生,名为神月。
“神”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神月和我是发小,从幼儿园至今,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最不可思议的是,还坐在同一条板凳上!这样的概率,简直可以说是造物主在公然犯规!
对于我的抱怨,神月直接无视,两眼死死盯着第一排的皋月同学。
与其说是关注,不如说是担忧着什么,因为这家伙总喜欢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苍昊,有问题!”神月突然这样说道。
“你才有问题!”
“我是说皋月同学。”
我又望了眼第一排的那个女生:瘦瘦的,小小的,很卡哇伊。但是那副柔弱的模样流露出一种病态。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却被涂上了阴暗的色彩。
此刻,所有同学都趴下了,唯有她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同书本搏斗。
“确实。皋月同学有点认真过头了。”
这样说着,我意识到不对劲。虽然和皋月同学不熟,但也知道她以前对待功课并不很上心。
“嗯。本小姐注意她很久了。从半个月前起,皋月就仿佛一夜间领悟了人生的真谛,开始发疯学习了。”
神月托着下巴,化身成为思想者。老实说,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发奋努力是好事啊。毕竟还有半个月就是期末考了嘛!”
“笨蛋!真要只是那样,本小姐就没必要跟你提起这件事了。”
“呃?那就是说你有所发现喽?”
我立刻来了精神。对于窥探别人隐私,本人也是乐此不疲的。
“刚刚才发现的。告诉你也可以,但是你要保守秘密!”
她那不信任的眼神令我相当郁闷。
“都是老相识了,还信不过我。难道我长着一副「泄密者」的嘴脸吗?”
我闹情绪一般地别过脸去。
“好啦!好啦!告诉你就是。就在刚才,我看到了皋月同学的死亡!”
就在我满怀期待之下,神月沉声说出这样一句吓人的话来。
“啊!你……你……这种玩笑不要乱开!一点都不好笑!”
惊恐夹杂着愤怒,我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妄言别人的生死,无疑是一件极其失礼的事情。如果让其他同学听到了,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唔唔——”
她一把打开我的手,接着从口中迸出难听的话来。
“脏手不要乱放,不然剁了!下流胚子,又想趁机占本小姐便宜!”
…下流胚子?我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绰号?
“谁有那种龌龊的想法了?”
“上次不就是?居然摸本小姐那里!”
一提起这事,名为神月的少女顿时羞红了脸。
事实上,这也不能怪我。那天午休时正好梦到摘桃子,于是右手无意识地伸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抓在她胸部……
当时,梦中的我还挺纳闷——话说,那桃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袭胸那件事真的不能怪我啊!”
我摆出一副「其实我也是受害者」的模样。
“你还说!你还说!”
她又朝我挥舞起拳头。我早有防备,轻易用胳膊挡住了。
“但是那个并不是玩笑。皋月同学确实要死了!如果不做点什么,就再也不可挽回了。”
消停下来后,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神月,别再说那种话,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打断她的胡言乱语,我的脸也在同一时间沉了下来。
直视到别人的死亡,这种灵异片中的桥段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神月冷哼一声,冲我露出充满嘲讽意味的笑。
“白痴!自己看不到,就说别人在开玩笑!你跟井底之蛙一个德行!”
“想要我相信你,请用证据说话!”
我重复着早已被说烂了的台词。
“那我问你,昨天在路上,我跟你说那只青虫要死了,结果怎样?”
“这个嘛,确实死了,而且还是死在本人脚下……”
“前天路过学校花坛,我说最后一朵月季花的死期到了。然后呢?”
“啊啊,被春晓跑过去摘了。”
“还有,一个月前我们去灵隐山野餐,恰好有一只大雁飞过头顶,我断言它会死在猎枪下。也没说错吧?”
“…是没错。三秒钟之后,枪声就响了起来,那只大雁坠机了……”
“还要我举例吗?”
神月笑嘻嘻地说,仿佛从我惊愕的表情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但是,那些好像只是巧合吧?”我小声反驳。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深深感到”巧合”两个字是苍白无力的。
“哈!巧合?一次两次被我说中,或许真是那样。但是十次、二十次,次次都说中呢?苍昊不觉得这样的巧合很有问题吗?”
她用目光逼视着我,让我无从躲闪。
“这么说……这么说……不可能!不可能!”
极度的震惊使我大叫起来,惊动了皋月同学。她回过头,以目光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由于睡眠不足,顶上了黑眼圈。小小的脸比往日更加瘦削,活像个病号!
“啊,没事没事!做了个恶梦而已。”
我一边尴尬地挠着后脑勺,一边随口编了个理由。
皋月同学点了下头,又转过脸去,埋首于书本中。
“那个……皋月同学。”
“哈?”
皋月同学性格非常内向,很少和别人交流。主动与她攀谈,我不禁感觉有点冒失,而她也对此颇感意外,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才再次转过身来。
“是这样的……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的,谢谢苍昊同学关心。”
话音刚落,她又沉浸于题海中。方才那句话仿佛是对书本说的。
我摇了摇头,自己都感到无谓,又将视线拉回到神月身上。
“你的意思是,皋月同学的死是必然的?”
“世上哪有必然的事情?一切的”果”都是建立在”因”的基础上的。在那之前,只要我们足够努力,一定可以改写皋月同学将死的命运!”
她挥舞起拳头,对着我的身体发表宣言。
…耶?我不是在做梦吧?竟然会从神月口中迸出这么正经的话来!
但是,神啊!救救我吧!我的身体快瓦解了!
“好吧,我就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相信你一回吧。不过,应该怎么做呢?”
“困了,先睡一会儿。放学后再讨论。下流胚子,本小姐警告你,我睡觉的时候,不准动手动脚,不准偷看,不然……哼哼哼!”
“谁会做那种事啊!”
我不忿地嚷起来,但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这番恶态又做给狗看了!
◇
夕阳西下,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
距离公交站牌尚有一段路,于是很自然地和神月一同走在街道上。
神月这家伙呢,总是静不下来,两只手老喜欢无意义地摆动,还不时转两个圈圈,粉色公主裙如花朵绽放。
在带着有色眼镜的人看来,我们俩无疑是一双眷侣。其实,那是不可能的!谁喜欢这种大大咧咧的女生啊?
“不等春晓吗?”
递给她一瓶冰红茶,我这样问道。
“今天轮到春晓姐姐值日,不等了。况且我也不想告诉她这件事。”
她说着,将饮料瓶递过来,意思是让我帮忙打开。真是懒到家了!
“耶?这是为什么?你们俩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这件事如果告诉春晓姐姐,那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老实说,这句话我实在听不懂。再三询问,她始终不肯说出缘由。
“哎,真是的!那就说说正事吧。”
沮丧之下,我岔开了话题。
也许说直奔主题更贴切,毕竟对于中午的那番未尽的对话,我可是相当期待的!
“中午不是跟你说了皋月同学会死吗?具体情况是,她的阳寿只有一个星期了。”
神月的声音不觉间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星期?真的假的?”
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不过从理智上说,我依然主观地选择不信。
“非要本小姐发誓,苍昊才肯相信吗?”
她——神月,有些不耐烦了。
“你最好发一个吧。最毒的那种。”
我很礼貌地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举起三根手指,用最最严肃的声音开了口。
“我,神月,对天发誓,如果所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嫁给苍昊这混蛋!”
“喂喂喂,干嘛要扯上我?这样一来,最大的受害者铁定是我啊!”我大叫着表示抗议。
娶这种张牙舞爪的女生?无异于搂着手雷睡觉?一不小心就玩起自爆来了!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本小姐认为那就是最毒的誓言了。苍昊放心吧,我看不上你!”
她扬起下巴,分明在说「你根本不在本小姐的眼中」。
虽然松了口气,但怎么有一种被强烈鄙视的感觉?
“好吧,暂且相信你。就是说,皋月同学一个星期后就会死。但是,我就不明白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听说过天气预报,可从来不知道还有死亡预报这种东西!那种事想想都让人心里发毛。
“我的眼睛。是特别的。”她边走边说。
我向她眼睛望去。没什么特别啊。眼珠子跟炭球似的,睫毛没准还是假的,双眼皮活像刚拉的!
当然,这种话决不能说出口!否则她必然会怒气值飙升,一脚将我踹上机动车道。
“是想让我赞美你的眼睛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死滚!这叫做「直死魔瞳」!能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就如同反复无常的海面,神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生起气来。
什么直死魔瞳?灵异小说中看多了,以为自己活在异次元吧?
“比如?”
“妖怪,鬼魂,精灵。甚至是死亡。”
“啊、啊、啊……”
在那之后的两分钟内,我的口中只能发出单音节。
好吧,我承认。我是被吓到了。
“半个月前,偶然间注意到皋月同学身上的气息有点不对劲,于是留心观察,直到今天午休时候,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死气。”
她顿了一下,优雅地喝了一小口饮料。在这方面,这家伙还是比较淑女的。
在「嫁给苍昊」这样的毒誓面前,她应该不至于胆敢说谎,但是,我总有一种面对精神病患者的感觉。
“死气?”
据她说,死气是一种黑色气息,专门缠绕在将死的生命体上,随着死亡逼近,死气逐渐壮大,直到将生命体吞噬。到那时,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说真的,怪恐怖的。我的脸色因此而变得微微发白。
“我厉害吧?”她炫耀一般地向我发问。
“呃,厉害……厉害……”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而是,这家伙是个怪物啊!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会不会出现「苍昊VS死神」的状况?”
真要出现那种状况,那我很快就要跟天国的老头子,母亲团聚了。
“死神?瞎扯淡!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死气的源头,清除掉就行了。那么侦查工作就有劳苍昊了。”
神月看向我,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能说得更坦白些吗?”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这家伙准没安好心!
“死气出在皋月同学身上,想要寻找到源头,当然要从她身上入手了。苍昊加油哦!”
那家伙眯起眼睛斜着我,樱桃小嘴扬起了弧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纯洁的东西?
“喂喂,那种事干嘛非要我去?”
男生主动接近女生,怎么看都像会引起别人误会的样子吧?
“苍昊没听过这句话吗——异性相吸?由你出马,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这是哪门子歪理?我宁死不从!”
“苍昊难道不想救皋月同学吗?”
神月的脸上浮现出狼外婆一般的奸笑。
“站在同学的立场上,我自然想救皋月同学。但是……但是……”
“没有但是,这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她摇晃一下双马尾,蛮横地说。
“耶?凭什么连这种事你都能做得了主?我强烈抗议!”
话说,这简直跟封建时代的包办婚姻如出一辙啊!
“抗议无效!”
她举起瓶子敲在我头上,为这场争议下了判决。
虽然心情颇为不爽,但救人如救火,想到其中利害,我也就不再推脱。
接下来的时间,聊天话题变作了全无意义的闲扯。
“哼,居然丢下淑女不顾,两个罪恶的家伙,真应该绞死在审判的十字架上!”
春晓的声音突然自后方响起,吓了我们一跳,然后一个披着长发、穿着公主裙的大美女像鬼似的冒了出来。
同样穿着公主裙,春晓显得有气质多了,看上去确实像个文静的淑女。如果抛开她残暴的本性不论的话。
春晓也是我的发小,其实我们三个是一块儿长大的。就如同必然定律一般,春晓一直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却从来不在同一个班。不过关系也很要好就是了。
“嘻嘻嘻,都怪苍昊啦,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非吵着要先走!”
神月当着我的面歪曲事实,典型的没脸没皮!
“春晓,别听她乱说!其实是……呃!”
真相水落石出的前一秒,小腹遭受一记重拳,我呻吟着弓起背,活像一只虾米。
“春晓姐姐,其实是这样的,苍昊昨天看到这里有一家小餐馆新开张,所以特意带我去尝尝鲜。”
神月一边满嘴跑火车,一边用眼角余光威胁我。仿佛在说「胆敢插嘴一句,今晚你家就失火」。
我郁闷地朝嘴里猛灌饮料。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唯有这件事不可原谅!”
春晓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握紧双拳,身子剧烈颤抖,如同发了羊癫疯。
“又来了。”
我和神月吁了口气,等待着言语上的狂轰滥炸。
“哦!苍昊居然撇下我而跟神月独处,并且邀请神月共进晚餐,而且还是『特意』!难道在苍昊心目中,感情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吗?难道我华丽的十六岁,注定要留下悲伤的回忆?难道天边美丽的火烧云,只是为黑暗埋下伏笔?悲伤啊,弥漫天际;泪水啊,淹没大地。是了,心已不在,不如归去。只是……只是……还有心愿未了,主啊,请容许我犯下一个小小的过错。”
每天一次的煎熬终于捱过去了!我和神月面面相觑。
“春晓姐姐,这又是哪一出啊?”
抹去额头冷汗,神月干笑着发问。
“本人最新创作的话剧,校园爱情系列之七——爱情必杀死!”
名为春晓的淑女撩了下长长的黑发,一脸得意地说。
好有气势的名字!堪比一枚重磅炸弹!我和神月满脸黑线。
“喔!不是还有一句台词没说吗?”
我将瓶口从嘴边移开,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句台词是本出话剧的高潮。嗯嗯,听好了,最后一句是——干死那对狗男女!”
春晓伸出食指指着我和神月,眼神中含有杀气。
“呃……”
“画龙点睛!”
“神来之笔!”
“话说,苍昊和神月在交往吗?”
“噗——”
我和神月同时将口中饮料喷了出来。
“绝对没有的事!”
我蔑视着神月,神月将下巴扬到了天上。
“嘻嘻嘻。开个玩笑而已。肚子有点饿了。那我们就去那家新开的小餐馆吧。埋单那种事,当然是苍昊的义务!”
啊啊,这家伙竟然将神月的谎言当真了!
不对!她连眼神中都带着笑!这绝对是趁机勒索!
“干嘛又是我!上学期间没法打工,我现在已经濒临破产了!”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六岁那年,老头子去世了,十二岁时母亲也走了。为了维持生计,从十二岁起,就开始虚报年龄打工挣钱了。
“因为——我们是苍昊的后宫嘛!哈哈哈!”
两名少女一人拉起我一条胳膊,在夕阳下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