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00.
砂透液已经好久没品尝自己这么狼狈可笑的实感了。
先前所建立起的那些坚定的意识,努力不去触犯的那些原则,仿佛一刻间都被不堪重负地颠倒了。
就好像什么也没改变过一样。
原来现在的自己,还隐隐荡存着那天真愚昧的一面。
他无法再去高估自己了, 也没有力气再去酿就那些自以为是了。
砂透液到达公寓,幽幽地取出钥匙,插进门孔。
手腕使不出多少力气缓慢地推开门 。
恢茚坐在客厅没怎么在意动静地翻阅着书籍,直到轻然抬眸投了玄关处的人一眼,步寸有点摇晃着的消瘦身影。
他挑高了眉。
[小液,你这副身体怎么弄来的?]
顶着湿冷未干垂乱的头发,湿染的肩部上身,脸色也颇外泛白得没恢复过来。
[没什么,你不用管。]
砂透液只是徒步地走进房间,没想到头脑的晕厥会蓦然加重起来,抵在地面的脚趾仿偌都消耗了体力,身体虚弱无力地抛在了床上。
只是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想去干,不想去思考了。
恢茚继后走进他的寝室,靠在门框看着他重重埋在床上连门都没关,松懈得一动不动半躺着的身躯。
[你现在这样子能叫没事么。连衣服都不换是想感冒?]
恢茚轻笑着,只是声音加重了点,少了以往那漫不经心的意味。
砂透液双眼涣散无光地半咪着,仿佛连合上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恢茚,不用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
恢茚拧了拧眉,彷如如听到一折很可笑的话。
他轻缓几步走到他床头边缘。
[才隔了一天你就受到什么莫大的刺激?连以往固执坚持的尊严都不想要了?]
——只是为了为了维护形象,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恢茚那句话好像带着不长眼的刺,深根蒂固地扎进了他凝固的血脉里。
砂透液在床上霍然冷飕飕地弹起身,对上恢茚那双平淡紫色的瞳眸,砂透液幽然笑起来,双手搓起他衣领。
[尊严?]
[呵,试问我在你心里面真的有过不屈不折的尊严么?其实至今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以前那个软弱逆来顺受的存在吧?]
所以当你看到我装出一副无所谓,强忍着性子的样子,很耐人讽刺吧?
[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么?像我这种不惜陷害自己弟弟的人终于也遭受到一些报应了。]
在那一刻,恢茚脸上的笑意都褪去了,唇角拉直,他用上了一种目光看着砂透液,那双深紫色的瞳目浮着丝丝的冷光。
[如果你觉得这样想比较符合常理的话,那你就这么想吧。]
不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砂透液微怔了怔,而后暗下脸,无力地收回那双手。
[那么你可以出去了,不用闲着管我的事情。]
我是死是活,也与你无关吧?
那个瞬间,恢茚却抬起右手挽住了砂透液没完全收走的手腕。
恢复了一贯玩味得寸进尺的笑。
[抱歉,这可不能如你所愿了。]
[如果你现在不听话去洗个脸换身衣服的话,我只能用强行的手段用公主式的抱法把你抱进浴室了。反正你现在都不把自尊当回事了,想必不会介意吧?]
[你......]
砂透液本想发出“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恨”但却一时卡在喉结里。
[还是说你想我在这里亲自帮你更换衣服?]
手顺势落在他湿凉的衣领上的扣子,他调侃地朝他眨了眨眼。
[我自己来就行了,用不着劳烦你。]
砂透液生硬地拔开他手指,转身轻慢地迈下床沿。
恢茚看砂透液一路走进浴室的步履踉跄缓慢,身子摇晃不稳,好像随时都会软倒在地上。
现在看他觉得比女生还要虚弱无遗。
恢茚转眼淡去了脸上的笑。朝砂透液布置空荡单调的房间四周扫视了一遍,一张床和写字台用的简陋桌椅,再找不到什么显眼的摆设。
无意间督到书桌上整齐并排几本书下面一角放躺着一本深灰色的封面的书。
恢茚慵懒地伸手取过来。
《深度淹埋》下角微小的字体标明了小说作者,湮洛萎。
他的指尖附在上面轻轻抹去书面上微浅不起眼的灰尘,硬皮制的每一角没有出现什么折邹,保管得很干洁崭新。
明明那么节俭苛刻地花着每一分辛苦赚来的生活费,却还舍得掏钱买这一本标价昂贵的小说著作。
恢茚的唇角毫不自觉地泛起弧度,笑意浓艳。
01.
砂透液任由上面的喷水器浇灌着自己赤裸的身体。
但残留在体内里那顿重虚脱的感觉没有任何减退。
砂透液虚乏地咪合着眼,脑髓里好像压制着沉甸甸的重物,越发头晕剧裂起来。
视线混淆在朦胧湿润的水雾里,
什么也无法思考。
支撑在墙上的手沿着水迹滑下来。
意识恍如融进了晦暗的潮水,失去了声息。
03.
恢茚注意到砂透液进浴室时没带更换的衣服,在他房间里没有放衣柜的摆置。他倾下身往床底扫视,果然有行李搁在里面。
他擅自打开,从叠放整齐朴素的几件衣服里挑出了两件,翻弄中一袋棕色的信封掉入他的视线,摸触到一叠稀薄的纸张。
里面装的便是他半年以来付出心血劳力埋头苦干积累出来剩余的钱么?
一切归回原处,恢茚拎着衣件走出客厅,看见浴室的灯还亮着。
恢茚走到闭合的门前,轻然开口。
[小液,我把你换洗的衣服带来了,把门打开。]
待在里面将近半小时了, 恢茚半晌也没听到里面有回应他的声迹,只有水流的声音源源不断。
终于察觉到了不妥。
恢茚的手落在门把上,不由分说地支开门。
他看到了砂透液那具赤裸削瘦的身体的毫无起伏动静地躺靠在湿淋淋的地板,上面没关启的喷水器一直撕嗒地滴溅着他半躯。
眼睑死沉沉地咪合着,身子瘫靠在墙角,完全没入了没有知觉的昏迷。
恢茚利索地踏进去,把湿漉没有任何意识的砂透液抱起身,头顶上的水器瞬间溅湿了他一身。
轻快的步履迈出门关时, 恢茚沉静的脸庞只是弥漫着一层深冷阴霾的水雾,下颚无声无息地淌下两滴水珠。
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那般的孱弱。
所以才会觉得支撑着颗跳动的心脏,扛着这具顿重疲倦皮囊,是多么累的事情。
累得想放纵自己解脱。
想逃离那些承载不起负荷的重量。
那一颗默默把自己封闭的冷却的心,一直在企盼着。
能快点结束吗,这些未断绝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