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昌浩大人,还没有好吗?”
不用看到来人的脸,听到小魔标志性的磨牙声就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说来也奇怪,在这个偌大的阴阳寮里,似乎只有这个人找昌浩找的最勤,也难怪把这看成三番五次来找昌浩麻烦的小魔每每见到他都像见到宿敌一样吧。
“啊,对不起、马上就好!”
昌浩抬起头,匆匆应道。
藤原敏次却摇摇头。
“其实没有那么急,你可以慢慢写。”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过来的啊?
此刻小魔和君蓝心中同时响起这样的声音。
难道只是顺便路过来找茬吗?!
君炎用后腿扫了扫头。那样的话还真是有够闲的。
谁知既不是来催促昌浩工作看来也不像是路过的藤原敏次居然在昌浩身边坐了下来,看起来颇有“我想和你好好谈谈”的架势。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啊?
此时小魔已经蹲下后腿,为一个华丽丽的后踢蓄势待发了。
君炎和用余光看着这边的昌浩都注意到了。
绝对不可以!
此刻昌浩的眼中充分表明了这种心情。
君炎对昌浩点了点头,张开嘴,一口咬住小魔的耳朵。
“你干什么!?”
从未受过这等屈辱的十二神将最强凶将回过头怒吼。
“唔嘱术喜提喜你淋近呃以!(我只是像提醒你冷静而已)”
依旧毫不畏惧地咬着小魔的耳朵,君蓝含混不清地说道。
小魔用力晃着身体,不只是想把自己的耳朵抽出来还是想去咬君炎的,眼看马上就要发展成为两只动物的打闹。
用余光看着这边的昌浩嘴角有些抽搐,看来也开始怀疑自己所托非人了。
“那个……敏次大人,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对方是地位高于自己的阴阳生,又是这个对自己似乎有很大不满的藤原敏次,说话一定要倍加小心。
“昌浩大人,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
藤原敏次非常认真地盯着昌浩,似乎从他的脸上就可以得到答案似的。
“哎?我?”
昌浩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敏次要问自己事情?
是什么事情?
难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吗?
“那个……”
“昌浩大人,请问你昨天晚上身在何处?”
没有丝毫拐弯抹角,藤原敏次盯着昌浩的脸开门见山地问道。
正在追逐打闹的小魔和君炎同时停住,互相看了看,同时发出一声在昌浩听来足够大的叫声。
“啊——!!!昨天晚上和暨鹄战斗之前,这家伙曾经看到过我们在西京的火灾现场!!!”
同一时刻,昌浩也想了起来,因为在君炎发现他之后只有一瞬间,紧接着他们就追着暨鹄离开了,之后又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昌浩感到一瞬间汗如雨下。
怎么办怎么办?他果然看到了吗?自己有没有回头被他看到脸?有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推给上次捏造的那个神秘的术士可以吗?啊啊怎么办啊啊啊——
心中已经抓狂了的昌浩脸上却依旧故作镇定。
“昨晚我在家休息,也有认真向祖父学习阴阳道的知识……”
其实是晚饭后简单睡了一会就半夜起来出去“游荡”遇到妖怪后回到家又被祖父”教导”了一番。
“是吗……”
话虽这么说,敏次的脸上却是清清楚楚的不相信。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昌浩用一脸无辜的样子问。
敏次看着他的脸,看似挣扎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般的开口。
“你还记得上次那个救我们的术士吧?就是去年我在路上遇见你,正好遇到妖怪时,不知从何而来披着斗篷的术士。”
昌浩点点头。
那真是想忘也忘不了。
那次回家路上又一次被杂碎们的“泰山压顶”压的抓狂,以至于被敏次当面撞见自己看似一个人在大喊大叫又蹦又跳,要不是爷爷及时放出了野锤和纸人,还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敏次一脸凝重。
“我昨天晚上又见到他了。”
昌浩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可是他似乎在对付什么大妖怪,并没有注意我,很快又突然消失了。”
实际上是注意到了,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回头暨鹄就逃了,于是追了过去——不过现在想想,真幸亏暨鹄逃了。不然照昌浩的性格,多半是听到君炎说“是敏次”之后立刻条件反射地回头吧。
那才是糟糕的情况。
既然敏次没有看到自己的脸,那说什么都好,怎么样都能蒙混过去吧。
“可是……这和我……”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昌浩原本想这么问,却被敏次以怀疑的目光打住。
“因为觉得他和你很像。”
“可、可是……或许那个人长得真的和我……”
“不,不是长相。”
敏次摇头再一次打断他。
“这次我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那……”
敏次继续用那种目光盯着昌浩。
“是声音。”
藤原敏次盯着昌浩。
“我听到他说话,那声音跟你一模一样。”
昌浩开始担心自己的脸有没有绿到让敏次看出来的地步。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再用一次纸人可以吗?
此刻昌浩已经开始在心中复习学到的有关式的知识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敏次这次并没有刨根问底。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说什么,盯着昌浩看了一会,站起身来。
“也许是我多心了,你不必在意。”
抬头看着敏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直衣就要离去,不觉感到一丝惊讶。
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敏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是什么意思呢?
到底怎么了?
“对了,昌浩大人。”
马上就要离开的敏次突然又停下脚步,却并没有看着昌浩,而是目视前方。
“是。”
“之前听成亲大人说过,你‘见鬼’的能力很不稳定,那么……现在呢?现在你能‘看见’吗?”
昌浩一愣,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敏次也没有多等,微微低下头。
“不用了,不必回答。继续工作吧。”
留下这样意味不明的话,他迈步离去。
“什么嘛,那家伙。”
小魔不满地啧一声,轻盈地跃上桌面,盯着敏次离去的方向。
“唔……”
有些在意地低下头,昌浩含混不清地应道。
“昌浩,怎么了?”
君炎跟着也跃上桌面。
“嗯……”
昌浩有些苦恼的皱起眉。
“总觉得敏次大人那个样子真的很奇怪啊……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还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不用管他啦!”
小魔啪啪地拍着他的胳膊。
“最近小心一点,过一段时间那家伙自然就忘了!”
“嗯,嗯……”
昌浩勉强一笑。
“说的也是。”
重新拿起笔的昌浩,又像敏次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稍稍有些在意,那个不甘的眼神。
藤原敏次走在路上,神色十分严肃。
工作结束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进了右京的某个地方。
昨晚他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那个术士。
昨晚他通过占卜得知这里会发生一些事情,于是过来查看,正巧看到了那一幕。熊熊火焰下清晰地映出那个瘦小的身影,以及他的声音——他是在对谁说话?是那两个鬼吗?他昨晚不只看到那个术士一个人,在他说了什么之后,出现了两个高大的鬼。
一个是去年见过两次的,红色的鬼,还有一个没有见过,但可以看出和术士都是同伴。
敏次站到了昨晚着火的建筑物前,废墟中还残留着一丝异样,周围的建筑都没有收到任何影响,看来这火非同寻常。是妖怪吗?那么那个术士,那个酷似阴阳寮里小直丁的术士是在与那个妖怪战斗吗?之后突然消失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敏次明白,拥有那样力量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异样的感情让他皱起眉头,情不自禁想起让他占卜京都的异变以亲自去的原因。
那是几天前,偶然在皇宫内听到碰巧遇到的安倍成亲和藤原行成的对话。
“……听敏次说他最近也很认真工作了,看来对他真的改观不少了呢。”
“因为敏次就是那样一丝不苟的个性,容忍不了别人对工作懈怠吧。”
接下来是行成的叹息。
“虽然详情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尽管知道他一直是在为京都为了这个国家努力,也不能阻止他受误解啊。能好好相处就好了。”
成亲豪爽的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行成大人,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祖父安倍晴明唯一的后继者啊,连那样强大的妖怪都不是对手,如果连为人处世都做不好的话怎么能行呢!可不能宠坏了他哦。”
行成没有说话,但似乎表示了认同,两人接下来要去不同的地方,所以就在那里分别了。
藤原敏次并不是个会偷听别人谈话的人,但是那天没有走开也是事实。他想知道两人谈论的是谁,尽管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安倍晴明唯一的后继者。
那个至今看起来都是只有上面大人物的期待,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才能的直丁。
还是说,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这种感情他很不喜欢,却还是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它冲击着胸腔。
如果那个术士真的是他的话,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的话,一直以来自己对他的冷眼嘲讽,不就像小丑一样吗?!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自以为是……
藤原敏次重重地一拳捶在一旁的墙壁上。
※ ※ ※ ※ ※
一天就这么平安无事的过去了。
工作了一天累得快散架的昌浩换过衣服坐在地板上放松筋骨,看不下去被他丢了一地的衣物的君炎用前肢灵活的把衣服叠起来,放到里面的柜子里,却意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昌浩你会剑术吗?”
君炎拿着那把占满灰尘的剑走出来好奇地问。
回应君炎的,是一片死寂。
只见昌浩原本朝气蓬勃的脸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而坐在一旁的小魔则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就连一向冷静的勾阵看起来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难道说昌浩看起来很瘦弱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家伙?我这么问难道跟敏次一样反而成了个笑话吗?还是说其实昌浩不止是剑术、弓箭什么的都很擅长吗?!喂到底是哪样啊?!
“怎么说呢……”
昌浩不自觉地便宜视线,在房间内游走着。
看他这个样子,君炎明白过来自己根本想错方向了。
“完全的门外汉,是吧?”
昌浩长叹一声,小魔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
“喂,小魔!你也笑得太过分了!”
似乎有些脸上挂不住似的,昌浩红着脸冲小魔吼道。
“昌浩的灵力曾经被晴明封印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没有才能,所以不愿意成为阴阳师,所以学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勾阵简单明了的解释着,又意味深长地移开了目光。
“不过……昌浩的剑术……”
“简直可以说是‘惨烈’了吧?”
小魔红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魔,你恨罗嗦哎!”
很意外的勾阵居然没有否认。
她想起了在出云昌浩和比古比剑时的场景,叹了口气。
“那真是……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简直就是光看都觉得丢脸的程度。
“不过这也说明,昌浩是个天生就只适合做阴阳师的材料嘛!虽然现在还是个半吊子很不成熟,但是将来说不定可能大概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阴阳师哦!”
“小魔,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看着两人一如既往的吵闹,君炎又看了看手中的剑。
“不过……虽然没有人规定阴阳师一定要武艺高强,不过还是练一下剑术比较好吧?”
几人看向君炎。
“为什么?”
“那家伙的手下,有一个家伙是个剑痴,专门和别人比剑,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只要在剑术上胜过他,那他就会完全忠实于那个人。”
“哇哦……那他一定超厉害吧?”
君炎点点头。
“那不是当然的嘛?”
“不可能不可能,剑术的话昌浩绝对赢不了。”
虽然是实话,不过听起来让人格外不爽。
“这样啊……”
君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把剑,无视看起来倍受打击的昌浩把它放回原处。
“对了君炎,你对那些家伙还了解多少?”
“唔……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不过……”
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昌浩,你知道‘幻术’吗?”
“‘幻术’?”
“没错,是大陆上的妖怪十分擅长的一种术,简单来说就是迷惑人心神,给人造成错觉,或者让人产生一定程度的幻觉,比如……昌浩,伸出手来。”
虽然不知道它要做什么,昌浩还是伸出了手。
一条小龙盘旋着飞上他的掌心。通体是一种近乎于透明的银白色,在月光下泛着荧荧蓝光,美丽异常。
昌浩忍不住赞叹出声。
“好漂亮……”
“昌浩,怎么了?”
听到小魔的声音,昌浩一愣,发现掌心什么都没有。
而在小魔他们看来,昌浩刚刚正是对着这样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看到了什么迷人的东西一样发出赞叹。
“昌浩,你看到了什么?”
小魔的声音有些生硬。
“这就是‘幻术’?”
勾阵要比它冷静得多,转头问君炎。
君炎点点头。
“幻术是一种迷惑人心的术,可以针对一个人,也可以同时针对好几个人,甚至是在某个范围内所有的人,让他们产生同样或者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幻觉——而幻境,则是这种术的最强应用。”
“‘幻境’?”
昌浩鹦鹉学舌般的重复道。
君炎点点头。
“要试试吗?”
它前额的火焰状印记发出蓝色的光芒。
不等昌浩他们做出反应,一瞬间强烈的白光已经将他们笼罩起来。
“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么突然!”
某个空旷的空间内,回荡着小魔暴跳如雷的声音。
“啊,可是我提醒过你们了啊?”
接下来是君炎毫无紧张感理所当然地悠闲声音。
“算了算了,不要吵架嘛!”
然后是昌浩劝阻两人争吵的声音。
“不过君炎,这里……是哪里?”
原本应该在安倍宅一角昌浩的房间里的几人,此刻正站在某处的街道上。
与平安京完全不同的建筑,笔直的大道,富丽堂皇的建筑,屋宇连天,异国装束的人来往不绝。
这里也有车,但不是用牛拉的,而是用马。
马在这里并不少见,也有从未见过的小妖在市井穿梭。
“这里……难道是……”
“是长安。”
君炎点点头。
“西边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唐的都城。”
昌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长安。”
以前在穷奇的异界内,他曾经见过这种异国的街城,但那毕竟是妖异的异界,没有这么澄澈的天空,这么繁华的街道,不过是个空像。
唐与日本是不同的国家,但是因为平安京的建筑以及日本的文化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唐的文化,所以也并非完全不同,有一种奇妙的相似,又微妙的不同。
因为学习过唐的语言和文字,昌浩听着那些叫卖声和孩子们的笑闹,不觉有一种新奇而亲切的感觉,丝毫没有感到不适。
“可是……这到底……”
小魔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昌浩,然后整个人僵住。
“昌浩,你、你……”
“唔?”
昌浩看着他的样子,不觉好笑。
“你的眼睛……”
听到他的声音,勾阵也低下头看昌浩,然后也愣了。
看着两人的样子,昌浩真想问一句“我脸上有什么吗?”不过看起来似乎正是如此。于是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的,你的一只眼睛变成蓝色的了。”
“啊!?”
昌浩瞪大了眼睛,在其他三人看来,一只黑色一只蓝色的眼睛同时瞪大配在昌浩滑稽的脸上显得十分搞笑。
如果不是这个表情的话,那只眼睛应该是很漂亮的,盈盈闪闪地发出晶莹而神秘的光。本来拖祖母若菜的福昌浩的长相对于男孩子而言就是有些清秀得过头的类型,白皙的皮肤配上这个蓝色刚刚好。
只是这是在旁人看来。
不管怎么说,突然间一只眼睛变成了蓝色,这种事情在习惯了他两只眼睛都是正常地黑色的神将看来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尤其是你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过好在,很快就有知道的人做出了解释。
“啊,那个啊,那是‘龙印’。”
君炎没有表现对昌浩的眼睛表现丝毫的吃惊,反而有些惊讶地看着似乎是有些大惊小怪的小魔和勾阵。
“‘龙印’?”
君炎点点头。
“你们看嘛,蓝色的其实是我变成人形时额头上那个龙族的印记哦。”
说着它还在昌浩面前用水术做出一面镜子以让他自己也看见。
昌浩凑上去,看到自己的右眼果然变成了蓝色的,但仔细一看,并不是眼珠变成了蓝色,而是眼睛中浮现出了一个花纹,和君炎额头上那个平时被刘海盖住印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花纹大了些,正好占据了整个眼珠,所以看起来好像眼珠变成了蓝色一样。不过这样仔细看来,勉强还能看得到一点点黑色的眼睛中蓝色的印记就像在黑夜中发光一样,美丽如宝石。
君炎似乎很得意地嘿嘿笑着。
“很漂亮吧,这个印记只有在幻境中才能看到,所以平时不会被发现,但是如果是眼珠在幻境中被取走,那么就算是在现实中也可以看到。所以有很多人类的术士会施幻境然后取走和龙族缔结过契约的人的眼珠,据说可以卖很好的价钱哦——附带一提如果那样取出来的话在‘龙印’的力量下那眼睛就会变成宝石哦。”
“取……”
昌浩瞠目。
人类竟然会对人类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就算是对妖魔鬼怪的心狠手辣司空见惯的他也难以想象。
那边,君炎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愕然,兀自摇着尾巴继续解说。
“附带一提,‘龙印’是大陆上唯一用幻术不可以仿制的,所以如果你们在幻境中看到了昌浩,而他的眼睛里没有‘龙印’,那就一定是假的,只要有,就绝对是真的。”
说着它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红莲一眼。
“不过……对你们似乎不需要这样的证明哦。然后呢,还有一点,和龙缔结契约的有两种,一种是成为龙的主人,一种是成为龙的仆人。这个国家以右为上,所以主人的契约是在右眼中,而仆人的则是在左眼中,用于区分身份的。”
“哈……”
听着它长篇大论的三人面面相觑,默契地交换了一个“龙族的规矩真多”的眼神。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走这边。”
君炎领着他们顺着一条最宽广繁华的街道走去。
“这条路叫‘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
君炎点了点头。
“但是并不是平安京的朱雀大街哦。”
它晃了晃尾巴。
“这我多少也明白啦!”
它笑了起来。
“不过……真的好厉害啊,这个叫唐的国家。对吧,小魔?”
“啊……”
小魔抖了抖长长的耳朵,低头看了自从到了这片土地上就从昌浩的肩上跳了下去充当起了向导的君炎。
“这就是……‘幻境’。”
君炎又晃了晃白色的尾巴,似乎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但这也是‘术’的一种吧?建立的基础是什么?”
君炎突然停下脚步。
“喂……”
“喂——君炎!”
一声陌生的呼唤传入耳廓,君炎的身体明显地一颤,但是它没有回头。
昌浩回过头,看到声音传来的方向,瞪大了眼睛。
那是君炎,幻化成了人类的样子。
唐的风气比日本要开放,到处可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妇人走在街上,偶尔有个看起来是贵族的小姐前后有几个下人,也不必像彰子、母亲每次上街那样特意披着披风挡住脸。
而君炎正是一身人类的打扮,青衣长裙,变成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一支木簪斜斜地插着,美艳不可方物,吸引了不少男子的目光。唯一煞风景的是她两手抓满了在小摊上买的各种小吃,嘴里也塞得满满的。
两个人与她走在一起。
那两个人都比君炎要高很多,看起来应该和红莲差不多高,不知是不是背光的缘故,昌浩他们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喂,君炎,你又偷偷跑出来了!”
一个人一把抱住她,作势要勒死她。
“父亲这次可生气了哦,说是捆也要把你捆回去!”
“哇!君傲!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这样突然出现?!”
君炎大声埋怨着,但昌浩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快乐。
“明明是你贪吃得太专注了才没有注意到!”
被叫做君傲的人一把把她抗在了肩膀上。
“喂,你放我下来啦!”
君炎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无奈君傲的手连抖都不抖一下。
“呵呵,兄妹两个感情真好。”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帮帮我啦!”
“放弃吧。”
君傲大声笑道。
“他这次可是站在我这边的!”
“怎么可以……”
渐渐地三人的笑闹声远远去了,昌浩在始终没有回过头的君炎身边蹲下身。
“君炎,这到底是……?”
“这是我的记忆。”
记忆,是“幻境”的一个基础。
君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那两个人……”
君炎没有说话,额头上蓝色的印记再次闪烁。
昌浩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景色。
就连正准备抱怨君炎几句的小魔和向来冷静的勾阵也愣愣地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蓝色,一望无际的蓝色。
从没有谁见过如此纯粹的蓝色。
湛蓝的天,蓝色的山,蓝色的森林,像一望无际的大海,似乎连阳光都是蓝色的。风吹动枝叶,仿佛闪闪发亮的波浪。
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人形的君炎静静地站在这一片蓝色中,蓝色的发,白色的衣映着荧荧的蓝,仿佛马上就要融入到这片单纯美丽的蓝中。
她伸出手,动作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领他们向森林的中央走去。
昌浩几人惊讶地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蓝色的世界,跟在君炎后面,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
君炎终于开口,停下脚步。
昌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如果说天空的蓝是清朗的湛蓝,森林的蓝是单纯的浅蓝,那么眼前则是一望无际深邃而神秘的深蓝。
森林中央,是海一般广阔仿佛没有边际的湖,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波澜,深不见底,蓝的不可思议。
湖中央,一条银色的巨龙盘旋着,像是高傲地仰望着天空,又像威严地俯瞰着世界。
在这一望无际的蓝色中,只有它,自始至终保持着庄重而炫目的银色,丝毫不会因世界而改变。
“君炎……这到底……”
这一次君炎没有沉默。
“这是我的家乡,是龙族栖息的地方——蓝湖之森。”
龙是喜爱平静的种族,不与人争,不好战,正如这一望无际的蓝湖之水,深邃而平静。
但是龙天生有着强大的力量,不是会成为别人的目标,就是会被视为眼中钉。
龙清高,骄傲,这浑浊的世间并不适合龙。
于是开辟了自己的世界,有强大的结界守护,有美丽迷人的景色。
君炎指着巨龙。
“那是龙族的先祖,这个世界就是他创造的。至死——他都那样巍峨的盘踞在蓝湖之上,那是我们永远的守护,已经记不清有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了。”
但是,这个守护也终究还是毁灭了,连同这个世界,整个蓝湖之森,整个龙族。
“是那家伙……毁了这个美丽的地方……”
君炎憎恨地咬紧牙,握紧了拳。
“君炎……”
“君炎!”
又是刚刚的声音,昌浩他们回过头去,看到刚刚的君傲和另一个人。
但是这次并没有另一个“君炎”,两人直直向着他们这里走过来。
“你又擅自跑到蓝湖来,小心父亲发现了罚你不能吃饭!”
这次仍然是背光,依旧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听得出来君傲在笑,笑得很开心,爽朗的笑声似乎可以感染所有人,但不包括眼前的君炎。
君炎仿佛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他们一样,依旧望着昌浩,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
“昌浩大人,这就是我的故乡,我的蓝湖之森。”
这时君傲似乎才看到昌浩,一脸好奇。
“君炎,这是谁?你的朋友吗?”
“啊……我是……”
昌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昌浩大人。”
君炎却打断了他。
昌浩一惊,看到君炎的笑脸在君傲的怀抱下正在颤抖。
他这才想起来,君傲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幻境,是君炎依靠自己不愿遗忘的记忆创造出来的。
明明这么真切地离重要的人这么近,却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一切其实不过是幻想,早晚会结束,这样的心情,一定很痛苦吧。
“昌浩大人,这就是幻境——不论多么真实,都是假的。”
世界开始崩坏。
几人猛地回过神来。
他们还在昌浩的房间里,从天色和蜡烛看来,与他们进入幻境之前没有丝毫差别。
幻境中已是几番天地,于真实不过一瞬。
甚至连幻境中现出身形的勾阵,也还是在昌浩房间内隐身的状态。
一切都是假的,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甚至是在那样看得到的、听得到的、感觉得到的世界中的自己。
君炎坐在窗下,白色的身影微微颤抖着。
“君炎……你在哭吗?”
昌浩走过去,但君炎没有回头。
昌浩看着它的样子,默默伸出手,将它抱了起来,面向自己。
果然,它在哭。
蓝色的大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掉,变成一颗颗晶亮的珠子滚落了满地。
那是龙族的泪的结晶,是世间难寻的宝物,正是人类觊觎龙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这样罕见的宝物随着清脆的落地声滚了满地,却没有人在意。
昌浩轻轻把君炎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头。
“没事了,都过去了……”
被温柔的声音安慰着的君炎,终于忍不住扑在昌浩怀里大哭了起来。
※ ※ ※ ※ ※
这孩子,叫做君蓝。
是龙族、是这世上最美的蓝。
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我想叫你君炎。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叫君炎吧,怎么样?
蓝色的火炎,似水如君。
所以就叫君炎吧。
将蓝字隐去,因为我觉得你的温柔就像水中温暖的火炎。
从那时候起,这个名字便是我的全部。
当你们死了,当一切都离我而去了,我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笑脸喊我这个名字,唤醒我原以为早已随你们而去的生命。
“昌浩大人,‘君炎’是我真正的名字。”
当君炎好不容易擦干了眼泪,抬着蓝色的眼睛看着昌浩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却让听的人愣住。
“可是……”
小魔犹豫不决地看着昌浩。
这个名字不应该是昌浩为了给式神一个新的言灵临时想的吗?
怎么反而成了“原本就是她的名字”?
“你原本不是——”
“君蓝。”
君炎点点头,并不否认。
“君蓝是我在族里的名字,是父亲给我起的。”
龙高贵,像人类一样,有姓、氏、名、字、号,有人类所没有的言灵。
“‘君’是龙的王族,我的父亲正是上一任的族长。‘君蓝’这个名字,是个象征着身份的代号一样的名字。”
昌浩恍然大悟。
“就像章子大人被封为‘中宫’一样对吧?”
在那之前还是藤壶女御,大家都称呼她为“中宫”或者“女御”,但那并不是章子的名字。
小魔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完全对。与其说是像‘中宫’、‘内亲王’这样的官职一样的头衔,不如说是像我的‘腾蛇’、勾的‘勾阵’这样的名字一样,是与生俱来的,虽然是象征着身份,但还是你的名字,对吧?”
一边说着,小魔一边向君炎确认。
君炎微微一笑,算是认同。
“那……君炎这个名字……”
“还记得幻境中的那两个人吗?”
“记得,有一个是叫君傲……”
另外一个人却似乎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名字,几乎连话都很少说,似乎是个很沉稳安静,是个很淡的人。
“君傲是我哥哥,另一个人叫虹,是我和哥哥最重要的朋友——君炎这个名字,就是他给我起的。”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叫君炎吧,怎么样?
蓝色的火炎,似水如君。
所以就叫君炎吧。
将蓝字隐去,因为我觉得你的温柔就像水中温暖的火炎。
君炎。
“君炎……”
“我的母亲虽然是龙,但并不是我父亲的同族。”
没有过多沉浸在记忆中,君炎果断地说下去。
几人又是一愣。
“我的父亲是龙妖,母亲则是龙神。妖与神本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即使是能通神的妖,也是妖怪。”
妖看不起神的清高,看不起神庇佑愚昧的人类,神同样也看不起自私、冷酷、凶狠的妖。有时神可以爱上人,人也可以爱上妖,但神和妖绝不能相爱。处于世上两种极端的力量血脉一旦融合,注定会毁灭。
“偏偏,母亲爱上了父亲,生下了这样的我。”
一时间几人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这才明白当初君炎问昌浩的血脉之事的时候好似自嘲一般的那句“原来你和我一样”的意思。
或许,从种族的界限这一点上来说,她比昌浩更不幸,甚至,她现在失去了一切。
“母亲受到了惩罚,父亲将我带回了蓝湖之森。”
在那里,虽然总有人因为母亲的事情对她冷眼相看,但君氏王族的血统是不可否认的,况且早有君傲,王族的血统并不会受到神族血脉的玷污,所以,她得以在父亲身边留下。受欺凌鄙视总是难免,但至少不是孤单一个人,至少有一个容身之所,过的也不算太坏,没那么艰辛。
有时太过难过,就会偷偷跑出去,离开蓝湖出去散散心。
也就是在那时遇到的晴明。
但毕竟只是少数中的少数,会被强大的妖怪盯上,一路越洋追到日本。
更何况,还有君傲和虹。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我为什么可以这么幸运。”
在那片土地上,不被允许而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生命太多了,他们大多孤苦伶仃,最终惨淡的死去。
“我有爱我的父亲,还有偏袒我的哥哥,还有宠溺我的虹。”
我曾经无数次想,有他们在,不论怎样的困难,不论怎样艰辛,都能挺过来吧。
但是,我有资格吗?
这样违背了世间规则而降生的我,真的有资格拥有这份幸运吗?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幸运到底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呢,又将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君炎说到这里,似乎笑了,却像哭一样。
“终于,惩罚来了。”
蓝色的森林中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龙王巍峨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沾满了鲜血硬生生变成红色的蓝湖的大片水花,整个蓝湖之森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仿佛是黑暗的化身的强大妖怪,自以为是天地的道理,竟以她为理由毁灭了一整个美丽的种族。
君傲至死都没有退过一步,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直到最后,仍旧怒吼着,银白的身体伤痕累累,化身成一束劈开天地的巨雷。
虹为了争取最后一丝机会吸引了敌人全部的注意力,那温文尔雅的人,最终是厮杀而亡的。
全部都是为了她,这个神与妖混血的——异类。
“君炎……”
昌浩看着它白色的身体,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很难过吧,不论她装的再怎么坚强,心也是会痛的吧。
他知道,她那颗脆弱的心在滴血,只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总是强迫自己表现的很坚强,因为一旦自己变得脆弱了,就等于承认他们真的不在了。
昌浩突然想,或许君炎正是不停地告诉自己其实他们还没有死,一个人的时候,会将自己的心悄悄藏在虚假的幻境中,与自己记忆中不变的他们,一如既往地笑闹,真实得忘记了醒来,忘记了痛苦和仇恨。
※ ※ ※ ※ ※
晶莹的珠子散落了满地,在橘色的烛火下依旧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在西边的大路上,人们称这种宝石为辰泣,意思很简单,是龙的眼泪。
因为龙具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他们的眼泪得以凝固,成为宝石。但也因为龙都是很淡的性子,很少哭泣,所以辰泣是十分罕见的宝石。
而现在,这样的宝石滚落了一地,如果有人不小心踩上去的话,铁定会滑倒的。
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的君炎看了自己落了满地的眼泪,轻轻挥了挥前爪,所有的辰泣都飞了过来,浮在几人面前。
君炎用术将那些珠子串在一起,做成一串长得有些离谱的数珠,交给昌浩。
“哎?!这个要给我吗?”
君炎点了点头。
“普通的人只知道这是罕见的宝石,却不知道这里面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辰泣是可以用来施龙族的法术的,但是只有龙族的契约者或者拥有龙的血脉的人才可以用。以防万一你带着它吧,用于伤口的止痛和补充大量流失的血很有用哦,而且还可以用它施幻术和幻境,很方便吧?”
昌浩接过来,果然感到了从那冰冷的珠子上传来的力量的波动。
龙和天狐的属性相反,所以对他而言还有不同的效果。
“谢谢你,君炎。”
“说到这个辰泣……”
小魔打量着那串珠子。
“这让我想到了天珠呢。”
天珠,是可以通神的妖怪天狐的生命,死后才可以取出来。用那些天珠也是可以施强大的法术的。
“虽然很像,但完全不同哦。龙虽然清淡,但也很坚强,不论用多么强硬的手段都不会让龙族流泪,除非是感动心灵的温暖。”
君炎终于展颜一笑。
“你会发现,这和杀死天狐夺取到的天珠是完全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