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喂，等一下。”
昌浩和小魔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
听著从长廊远处渐近的脚步声，昌浩吐出一口气，回过头去。
“是，有什麼吩咐。”
“啊，真是晴明大人的孙子，昌浩大人哪。”
晴明的“孙子”，这个词被特别用力地说出来。
“是的，有什麼事情吗？”
“没什麼，只是听说昌浩大人相当孱弱，大家都担心你是不是又要倒下了呢。”
来人的脸上带著和蔼微笑，而和面部表情相反的是他的眼神，透著让人不安的阴火。
“戴冠仪式过後就是名副其实的成年了，要是这时候还不时病倒，大概会很麻烦吧。想必尊父大人和伯父他们都很心痛吧？这样可不太像话啊。”
“听说是有什麼不乾净的东西在作怪？”
别的人也插起嘴来。
“乱说，要是有这事早就可以解决掉了，还等到现在……”
“不过，大概总有些无可奈何的事情吧，即使是安倍家的末子，做为阴阳师的才能和天资也不一定就……”
先开口的那个人呼出一口气，斜眼看著昌浩。
“你也不好办呢，有那麼伟大的爷爷，而且听说几个兄长也都很有才能。”
“是啊。”
昌浩深切地表示同意。
“你也算是有著安倍家血统的人哪。好好努力的话没准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身体不好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不要因此而放弃，要好好努力哦。”
“……是。”
昌浩点点头。
一旁的人却是一脸不屑的表情，嘀咕一声：
“不过，就算努力一辈子，大概也不能有什么特别大的成绩吧。”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行了个礼。
“我还有工作，那就先告退了。”
“嗯，那打扰了。”
“没有的事。”
昌浩坐起身，眨眨眼睛，似乎有些郁闷似的臭着脸，挠了挠头。
感觉到他的动作的小魔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他这一系列动作。
“怎么了？”
听到问话，昌浩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君炎也抬起了头，看着昌浩黑暗中阴郁的神情。
“做恶梦了？”
昌浩郁闷的点点头。
“是，又不是。”
“哈……？”
小魔和君炎互望一眼，莫名其妙。
“我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以前的事情？什么时候的？”
小魔追问道。
阴阳师的梦虽然也有毫无意义的，但因为为了防止有人利用睡梦的空缺，阴阳师在睡觉的时候一般都能闭住心神，所以大多数梦境都是有意义的。
昌浩的灵力在安倍一族的阴阳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对于气息不详的感知也是异常灵敏。以前昌浩也梦到过小时候被晴明丢在贵船神社的事情，结果那不久后就发现贵船出事了。
所以昌浩的梦绝不能轻易忽视。
谁知道这一问，昌浩的脸似乎更黑了。
“昌浩……？”
昌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我梦到去年的事情了——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刚打败穷奇，我结束长假回去工作，被敏次大人训斥的事情。”
“啊啊，那个啊……”
提到这个，小魔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一是因为想起了敏次那些气人的话而生气，另一方面那时他唯一一次成功对敏次施展了一次完美的回旋踢，真是让人怀念呐。有了那次的前科，每次再想对敏次做点什么昌浩都会非常警惕地阻止它，真是可惜。
“那么，就是说不定你们会回到那种状态？”
听到君炎不把握的判断，昌浩脸瞬间从黑色变为了白色。
下一秒，昌浩抱头惨叫。
“不会吧~~~~~！！”
君炎并不知道敏次和昌浩之前发生过什么，只是推测了一下，却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拖它的福，昌浩接下来地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
于是第二天，就在昌浩的提心吊胆中度过了。
敏次今天整整一天都没有出现在昌浩的面前，似乎是一直都有课的样子。
想想也是嘛，敏次好歹也是个阴阳生，再怎么样也不会闲到一天到晚都在找昌浩一个小直丁的麻烦的，更何况他最近也有按时出勤，认真工作，如果这样还不放过他不停找麻烦的话，那显然就是有些无理取闹了。
最后将下个月的历书分发到各省的昌浩在听到工作结束的钟声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准备不回阴阳寮就这样直接离开皇宫回家。
就在这时——
“昌浩大人！”
不会吧？！
昌浩不禁在心底惨叫起来。
有没有搞错！？难道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虽然这么想着，昌浩还是恭敬地回过头。
只见藤原敏次正用近乎于跑的速度追向他。
安倍吉昌的长子、昌浩的大哥、历博士安倍成亲经常会为了逃避工作按时回家而和历生们上演追逐战，阴阳寮中禁止奔跑，但他每次的速度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怀疑“他真的没跑吗”，而此刻敏次正是用极近那种程度的速度追上昌浩。
“敏次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工作结束了吗？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啊？”
昌浩愣了一下。
“其实是阴阳头有信要交给晴明大人，如果方便的话请允许我同行吧。”
敏次解释说。
“那样的话，直接交给我或者父亲……”
不管怎么说都是住在一起的，怎么样都比让一个住在完全不同方向的阴阳生特意跑一趟来的方便吧？
“上面说是面交，似乎是要我带回晴明大人的回信的样子。”
原来如此。
无奈，就算早上那个梦的阴影还没有散去，不管小魔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再冲根本听不见它声音的敏次再吼一通只能让昌浩受罪的发言，敏次还是和昌浩一起向安倍宅走去。
一路上，昌浩都小心翼翼的，简直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生怕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引得敏次怀疑。
“昌浩，他一直在盯着你哦。”
偏偏，还有一个让昌浩不禁怀疑它其实是在幸灾乐祸的君炎趴在肩膀上提醒自己。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啊……
昌浩很想这么说，但是不行，敏次和他走得太近，昌浩甚至有一种不管自己声音多低敏次都会听到的错觉。
“喂喂，振作啊，晴明的孙子。”
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君炎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脸。
——不要叫我孙子！
“怎么了，昌浩大人？”
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敏次奇怪地问。
“不，什么都没有。”
吓了一跳，昌浩急忙笑着回答。
敏次看着他，似乎并不怎么相信，但又不好问。
“是吗，那就快一些吧，似乎阴阳头等着要回信呢。”
说着他急走几步。
一丝异样的气息。
小魔和君炎一惊，而比他们更快的昌浩已经惊呼出声。
“敏次大人，小心！”
敏次一愣，一丝锐利的气流划过面前。
伸出手，敏次摸了摸自己有些刺痛的脸，赫然发现掌心一丝血迹。
如果刚刚他没有停顿的话，破的恐怕就不只是脸。
敏次回头，发现昌浩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看不到而已。
“昌浩大人，你看到了什么？”
昌浩眯了眯眼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怪异的妖怪。
虽然用“怪异”这个词汇去形容妖怪本身就很奇怪，但除此之外昌浩想不出任何词汇去形容眼前看到的景象。
和以往见过的妖怪都不同，这些妖怪没有头部，只有一个灰蒙蒙的肉球似的身体，身体上长满了干瘦而长的手臂，每只手上都有尖锐锋利的爪子，刚刚就是那爪抓破了敏次的脸，并且昌浩他们很清楚，以那爪的锋利，能抓破的绝非仅仅只是敏次的脸。
昌浩粗略看一眼，突然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行人，这条路上似乎只剩了他和敏次两个人。
“结界？！”
“……什么时候？！”
勾阵现出身形，不过也只是到只有昌浩能够看到的地步。
“大概是在我们发现异样的那一瞬间布的——还是大意了。”
昌浩抬头看敏次搞不清状况的表情。
正如勾阵所说，他对自己能够看到已经有了一些觉悟，而且现在这个情况也未必能让他一无所知的脱险，还不如让他一开始就意识到形势。
与君炎、小魔对视一眼，昌浩点点头。
君炎轻盈地跃下他的肩膀，在周围布好结界。
“敏次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昌浩认真地告诉敏次。
“什么！？”
果不其然，敏次大惊失色，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数量呢？”
“很多。”
“突围呢？”
昌浩摇摇头。
“还不清楚对方实力，所以……”
那些妖怪似乎认准了昌浩他们，渐渐围了上来，前赴后继地扑向他们，但无一例外都被君炎的结界弹开。
“只有一试了。”
敏次下定决心一般，掏出咒符，冲着某个方向。
“归命!普遍!诸金刚! 暴恶魔障!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原本并没有太大威力的咒语放出的平常地攻击居然消灭了一大片的敌人，昌浩他们小小地吃了一惊。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很快就可以解决。
正这么想着的昌浩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相当数量的妖怪被消灭，立刻又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补上了空缺，源源不断出现的妖怪才是麻烦的，这样下去根本消灭不完，只能渐渐消耗对方的灵力。
“怎么样，昌浩大人？！”
敏次并没有“见鬼”的能力，看不见妖怪、异形，所以只能依靠昌浩。
昌浩摇摇头，将现状如实告诉了敏次，同时说出了自己不要贸然攻击浪费灵力的建议。
“可是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只是有君炎的结界在保护对方伤不了他们这一点也不能说，所以在敏次看来大概是妖怪们暂时还没有发动攻击，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等死了吧。
而且他也没有意识到他们被拖到敌人的结界中了。
“昌浩，我去找这些妖怪的源头。”
昌浩点点头，勾阵便消失在原地。
“小魔，你的火能不能把它们一次烧尽？”
趁着敏次兀自对着看不见的敌人焦急，昌浩悄悄问小魔。
小魔也严肃地看着那群怪异的妖怪，神色凝重。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过从刚刚的形势看来，恐怕就算烧尽了也会立刻围上来吧。”
虽然对他们来说是根本称不上问题的小妖怪，但是这个数量很让人头疼。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谁知道会不会消灭一批还有一批这么无限地出现？
这样的妖怪不会凭空自己出现，一定有操控他们的。
“现在就只能等勾，直接消灭这些东西的源头了吧？怎么样，君蓝，你的结界能撑那么久吗？”
它问站在一旁待命的君炎。
甚至没有看自己布下结界的效果，君炎耸耸肩，一脸的轻松。
“别说这一会，这种程度，就是撑到明年都没问题。”
哇，那可真厉害。
昌浩由衷地赞叹，小魔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似乎不只是君炎的力量太强，而大多都靠这些妖怪的力量太弱了吧。
想到这里，小魔抬起头，看着那些怪异的妖怪。
它们的目标不是昌浩，而是敏次。
为什么？
如果是捕捉猎物的话，用君炎的话来说昌浩无疑是上上品。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也确实弱得怪异。但如果目标是敏次，那么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
就在这时，敏次似乎想到了什么。
“昌浩大人，你听我说。”
他退到昌浩身前，低声说。
“是。”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我去引开他们，你快去阴阳寮报信。”
“什么……？”
昌浩还没反应过来，敏次已经冲出了君炎的结界。
“啊！笨蛋！”
小魔显然也吓了一跳，脱口骂道。
一瞬间那些怪异的妖怪全部涌到敏次的身边，伸出尖利的爪向他发起攻击。
“敏次大人！”
“快跑、去报信！”
敏次一把推开昌浩，冲进了妖怪群中。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可以感觉到不详的气息向自己身边聚拢，还没来得及结印念真言，他便感觉到一阵疼痛，似乎有什么尖锐的利器撕扯着他的皮肤，敏次低头，发现自己的直衣的袖子诡异地裂开几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敏次惨叫着，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被额头上抓破留下的伤口中留下的血迷了眼。
他明白，自己这一次可能真的会死。
恐怕撑不到昌浩回来了吧。
想到这里，敏次竟然笑了笑。
只要他没事就好，那是晴明大人最疼爱的小孙子，吉昌大人的儿子，如果他死了，会有很多人伤心的。
就算过去曾经对他有各种各样的不满，但是敏次从来没有希望任何一个人死去。
所以，就算让他牺牲，如果能换回昌浩的安全的话，他也不会后悔。
这样想着，敏次认命地闭上眼睛。
“那个笨蛋，怎么一点神经都没有！”
小魔一边叫着，一边放出炎蛇将一群欲向敏次靠近的妖怪扫灭。
“果然。”
就算大量的同伴被地狱的业火烧成灰烬，还是会有源源不断地妖怪涌出来，数量有增无减。
“君炎，到敏次大人那里去！”
昌浩一面手结刀刃斩开面前的几个妖怪，一边大声命令君炎。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啦！这点程度我应付得了，现在先救敏次大人！”
这是事实。
毕竟是昌浩，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妖怪都应付不了的话光想想都觉得丢脸。
君炎看着主人坚定的表情，果断的点了点头，纵身跃进妖怪聚集的地方。
强大的灵波传来，以那里为中心形成的一个圆内的妖怪被尽数消灭。
敏次按住流血不止的手臂，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正看到一个少女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双手张开像是在挡什么一样，妖怪的攻击在一瞬间停止。
“你是……”
“敏次大人！”
昌浩跑了过来，扶起敏次。
“您还好吧？”
敏次瞪大了眼睛，看着昌浩模糊不清的脸，突然感到异常的生气。
“昌浩大人——你在做什么！？我不是让你逃了吗？！”
难得为他争取到了一条生路，他偏偏自己跑回来送死，这算什么啊！？
如果他死了，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可是……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
“你懂什么！”
敏次气愤地想推开他，却又像是想拼命站起来。
“就算……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人活下去也好……怎么能让你死在这种地方……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
昌浩愣了，站在一旁的君炎挑了挑眉，瞪大了眼睛。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昌浩得救。因为他不知道敌人有多弱，或许以为自己会死。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冲出去作为诱饵引开了妖怪们，不是为了让昌浩去报信好让两个人都得救，而是一开始就下定了牺牲的决心。能得救最好，不能得救的话，说“去求救”的话也比较容易让昌浩离开，因为说“逃”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逃的。
君炎看着她的主人。
昌浩低着头，浑身颤抖着，双手紧紧握成拳。
妖怪还在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完全不知死活。
昌浩咬紧牙，几个单字漏出嘴角。
“……万……”
小魔瞪大了眼睛。
“喂，昌浩……”
就是因为不能攻击才导致现在的局面的，如果他现在克制不知自己的怒气的话，那先前的一切才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他阻挡不了昌浩的怒气。
他在生气，生把敏次伤成这样的妖怪的气，也生没有保护好敏次，让他伤成这样的自己的气。
妖怪们还在扑上来。
昌浩猛的抬头，双手结印干脆地扣到一起。
“万魔——拱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