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不太熟悉的街道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是他却可以清晰的看到街上的景色。
不,准确的来说他并没有在看街上的景色,而是盯着个地方,藏在黑暗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朵,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跑过来。他的衣服颜色很深,但是他依旧可以看清他的身影,甚至是他脸上的表情也一览无遗。
心中升起一阵快感。
很痛苦吧?
很难受吧?
这是你自找的。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却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语气喊住他。
那个身影一愣,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他由阴影中走出,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也没有意义了。
他笑了,一步步走近。那个人还没有意识到,相信了他装模作样的说辞,自己靠了过来。
近了。
很近了。
来,交给我吧。
把那个给我——
还有,你那拥有强大灵力的鲜血,一同给我吧……
他笑着,猛的出手,将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中的匕首向那个人刺去。
他看到那个人下意识的闪开,但是手中的触感告诉他还是刺中了,虽然没有一刀杀了他真是可惜,但是这也没有什么,他逃不掉的。
啊啊,近了,很近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个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发出诱惑着他的光,已经是唾手可得了。
再看看这血,多么诱人的味道。
他享受地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痛苦而震惊的表情。
震惊什么?
谁叫你躲开的,就那样被杀死不就可以了。
那样的话,还幸福一些。
不过,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我杀死,似乎也不坏。
他残忍地笑了起来,飞快地出手。
那个人堪堪闪过,鲜血扬起,他贪婪地注视着他腹部汹涌绽开的红花。
那个人跪在地上,依旧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
快了,快了,你的生命很快就到尽头了。
来吧,交给我吧。
把那个给我。
这是最厚一击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对准那个人白皙的脖子。
一抹刺眼的光闪过,他的匕首竟然被弹开了!
旋转着落到了远处。
他愤怒地盯着那个人痛苦的按住伤口,脸色在黑夜里苍白的可怕。
可恶。
是你自找的!
他的手中又出现一把不同的匕首,用力向那个人刺去。
那个人无力将他的匕首弹开,向后仰身,在地上翻滚躲过,匕首只划破了他的手臂。
第三次失手,他本应该生气,只是对方狼狈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发笑,情不自禁地想多折磨他一会。
然而当他再度走近,那个人却笑了起来,压抑着痛苦,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突然间大彻大悟了。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是凌厉的光。
※ ※ ※ ※ ※
“对了,我叫李凌之,不用客气,叫我凌之就可以。在你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不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哦,毕竟我侍奉的可是神嘛,各种各样的事情能做到不少哦。对了,你叫什么?刚刚那位敏次兄一直非常紧张地说得很快,我总是听不清你的名字。能用汉语说一遍吗?”
才意识到一直在讨论严肃的话题还没有自我介绍的青年笑了笑,和气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非常慷慨地提出自己愿意提供帮助。
昌浩眨眨眼睛,既然提起了,就算介意在这个地方说了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怎样也不行了。而且虽然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但是念法也很重要,因为是日本的名字,所以日文念起来的力量要比汉语的力量强,所以汉语的话应该没关系。
想到这里,昌浩干脆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汉语的话,应该是‘昌浩’吧……安倍昌浩,是阴阳师。”
不过在唐土似乎称为道士或者是法师的样子,他曾经听穷奇他们这么称呼过自己。
“安倍……阴阳师……”
李凌之一边喃喃地重复着,似乎很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名字我似乎听说过……”
“啊?”
没有理会昌浩的惊讶,李凌之啪的拍了一下脑门。
“啊,对了!安倍晴明!你是安倍晴明的什么人?”
“咦?你认识我爷爷?”
不会吧?!
爷爷那个老狐狸,连唐的人都认识吗?
“爷爷?”
那人明显一愣,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爷爷?怎么会?不是说是个年轻人吗?怎么连这么大的孙子都有了?可是……阴阳师的安倍……没错啊……?”
听着他喃喃的话,昌浩渐渐开始明白,有人告诉过他爷爷的事情,而且是很多年前,晴明还年轻的时候。
但问题就在于,那个时候李凌之应该已经在这个封印中了,是谁特意来告诉他的?
“那个……你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的?”
李凌之想了想。
“好像……是从‘她’那里。”
“‘她’?我记得……确实是这里封印的那位神明吧?”
李凌之点了点头。
“似乎是不久前才听‘她’提起的。”
不久前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总之时间是不能不确定的事情。
“那个,凌之,你们是什么时候被封印到这个世界的?”
李凌之挠了挠头。
“唔……以唐历来算的话……大概……得有些年头了吧。因为在这里几乎没有时间流动的,所以一开始还估摸着算了一下,大约过了一百多年之后就不在意了……所以……”
所以,具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但昌浩可以肯定绝对不止过了一百年。
毕竟看这个世界中的国都还是一派繁华安定,而事实上现在这个国家早被宋国取而代之了。
昌浩开始确实地感到前途多艰了。
“对了,凌之,会不会是‘她’叫我们来的?”
李凌之的神色一瞬间暗淡了下来,笑容也消失了。
“不可能。”
“咦?为什……”
“因为‘她’一直在沉睡,已经很久了。”
“沉睡?”
李凌之点了点头。
“不论这里多么像人界,都是假的,在这里被封印了这么久,神也会受不了吧。不久以前,‘她’的力量开始衰弱,现在已经完全陷入沉睡了,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唤醒她。”
他说着,微微蹙起了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里出现了异变,很多侍奉‘她’的人都凭空消失了,还多了很多妖怪幻化的人——像你们刚刚遇到的禺强,它本来是不存在在这个世界里的。”
昌浩明白了,先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既不是幻术捏造也不是妖魔的真实存在的人是侍奉被封印的神明的人,为了让这里看起来更像人世而装作居民百姓。
“我就是在巡查这些异变的根源的时候遇到的你们,赶上真是太好了。不管怎么说,跨越国度世界和时间相遇也是难能可贵的缘分。”
李凌之又笑了起来。
昌浩也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来帮忙。”
李凌之听到他这句话,显得很惊讶。
“可以吗?可是你的身体……”
“没关系的,只要小心一些是不会有事的。虽然我还是个半吊子,好歹也是个阴阳师,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嘛。而且我也得尽快找到方法让我们回去才行。”
李凌之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最终感激地答应了。
“确实你拥有很强的力量,那就拜托你了。不过不要勉强哦,辰泣虽然可以防止伤势恶化,但是却不能治疗,太勉强的话身体是不会好的。”
昌浩笑了。
总觉得李凌之这样带着淡淡无奈妥协并且担心地絮絮不止的样子像极了晴明和红莲。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彰子知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的话也一定会担心吧。
还有君炎,现在恐怕又焦急得哭了吧。
真是的,虽然看上去很坚强,内心却十分脆弱,总是会不停地哭,哭得如果是人类的话眼睛一定会又红又肿。
“昌浩,怎么了?”
昌浩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没什么,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凌之有什么头绪吗?”
李凌之严肃地抱起双臂。
“关于这一点,虽然见到了或许也没有什么用,不过,我还是想先带你去见‘她’。”
“啊?‘她’不是在沉睡吗?”
“所以说见到了或许也没有什么用,不过,因为我们是侍奉她人所以反而可能会忽略什么,所以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发现一些我们不知道地东西——毕竟,她可是知道你爷爷的名字……唔,巧合的可能不太大,或许那真的是你爷爷吧?”
昌浩很想告诉他外面的时间流动是不一样的,在几十年如一日的李凌之看来的不久前或许已经过了五十多年,但是这样的话,“她”又是怎么知道晴明的名字的呢?
还是说即使被封印了,也可以得知外面的事情?
那就没有必要特别用幻术建立这样一个虚幻的长安了啊?
听完昌浩的疑惑,李凌之苦笑了一下。
“所以,神的思想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听完这句话,昌浩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他跟神打交道的次数恐怕比一般的神官还要多,尤其是贵船的祭神高淤之神,虽然经常承蒙她的关照,不过相对的麻烦也不少。尤其是那位日本前五的龙神经常出其不意地做些什么,让你根本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神这东西,不是人能够理解的。
“明天是这里的满月,那个时候‘她’说不定会醒来一会,所以今天你就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带你去见‘她’——呃,那位敏次兄也一起吗?几乎没有什么力量,是普通人吗?”
昌浩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敏次大人一起吧,这里很不安定,最好不要落单。而且……敏次大人似乎很讨厌别人瞒着他做什么事情的样子,尤其是他本人也牵涉其中……”
李凌之理解地笑了笑,然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还是不知道无知有多幸福啊。”
昌浩苦笑了起来。
藤原敏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不熟悉的幔帐床榻,坐起身打量一下异国风格的房间,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海对面的那个国家。
睡觉之前还抱有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自己的房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梦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了。
不过。
敏次仔细看着与日本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建筑摆设。
在这样的地方,亏他还睡得着。
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又忙了整整一天,再强悍的神经也会受不住。
敏次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不这样的话,在回去之前他会先崩溃掉。
现在已经是中午,他大约是昨天早上到的这里,之后遇到了妖怪的袭击,很快就被那个奇怪的异国青年带到了这里,直到深夜被青年带到这个房间休息。
敏次走下床铺,将被子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装后走出房间。
这个国家人们似乎在室内也是穿着鞋子,而被从阴阳寮直接带到这里的他的鞋子此刻还在海那边的平安京,赤足踩在冬天冷硬的地面上果然很不舒服。
但是也许是理解了敏次担心昌浩的心情,他休息的厢房就在昌浩隔壁,如果有什么动静的话立刻就可以察觉到,不然他说什么都不会离开。
敏次轻轻推开隔壁虚掩的门,发现昌浩已经醒了,正靠在垫子上看书。
“昌浩大人,你不好好休息怎么能行!”
敏次出声,语气不觉有些严厉。
昌浩抬起头,看到他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敏次还愿意和自己说话。
然后他又愧疚地低下了头。
“敏次大人,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种态度敏次很熟悉,他知道昌浩其实是个很谦虚好学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在别人指出之前就会先道歉改正,也正是这样的态度才让敏次对他重新改观。
但敏次的“熟悉”并不只是这样。
在他看来昌浩是个很不会注意自己身体的人。体弱就算了,偏偏还喜欢勉强,他不止一次看到他脸色苍白地到阴阳寮出勤。
——等一下。
敏次愣了一愣,想起了昌浩的伤。
除了昌浩刚进阴阳寮不久的一次,他从来不记得昌浩请过足够养好那些伤的假,最近也是。
难道说,他一直是隐藏着那么重的伤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吗?
敏次暗暗皱起了眉头。
他感到愤怒。
不是对昌浩,而是对自己。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不阻止他?还一次又一次地冷眼相向。
“敏次大人?”
昌浩看他一直站在门口不说话,忍不住出声叫他。
“昌浩大人……”
敏次突然出声,声音低沉得可怕,昌浩不觉坐直了身体,决心只要他肯听就一定不隐瞒,不,就算他不愿意听也要解释。
“为什么瞒着我们?”
果然。
昌浩低下头,又觉得这是逃避的态度,下定决心后抬起头,直视着敏次的眼睛。
“因为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原因,如果敏次大人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但是只是在这个世界中,因为牵扯到很多人,回去我会抹去你这部分的记忆。既是这样也要听吗?”
敏次愣了一下。
眼前的昌浩和他认识的昌浩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虽然还是昌浩,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阴阳寮的小直丁总是带着一副很好脾气很好欺负的笑容,不论别人说再过分的话都不会生气,作为晴明的孙子被饱受期待,虽然不会让别人觉得他只是空有其名,但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的天赋才能,如果突然听说他其实有独自一人和强大的妖怪对抗的能力的话任谁都会吃惊。他认识的昌浩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才是。
但是眼前的昌浩虽然披散着头发虚弱地坐在床上,不知是不是眼睛颜色的原因,感觉也十分不同。没有谦卑,没有羞怯,没有犹豫,带着几分坚定和自信。从那眼神敏次可以知道他绝非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虽然还很年幼,但已经是一个可靠的阴阳师的感觉。这才是昌浩吗?真正的,不为人知的,成亲和行成口中的安倍晴明的后继者。
敏次突然想起来,以前昌浩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如果早就看到的话,或许就可以明白了吧。
不论和自己认识的昌浩又多大的不同,对眼前的少年有多少意想不到,唯一不变的是,他或许会为了某种不得了的理由隐瞒,但绝不会说谎。
没有理由的,敏次知道他可以这么相信。
这么想着,敏次走到床边坐下,回望着那双直率的眼睛,认真的点了点头。
“啊,拜托了。可以的话把现在可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就算回去后就会忘记也没有关系,至少在这个地方,我不想这么像个傻瓜一样一无所知。”
第一次听到敏次这么直白的话,昌浩明白这个正直的男人是真的忍无可忍。他也有过这种感觉,周围的人都知道,只有自己被瞒着,问谁都不肯告诉自己,一个人一无所知地干着急,恨自己如果早察觉就好了,如果早知道就好了。
别人或许认为那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但是敏次现在就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他在这个世界中根本不能保护他自己。所以昌浩将昨天在李凌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敏次,还试着解释了一下幻境和幻术是什么。
敏次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好歹明白了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以及这里封印着一位异国的神明。
听完一长串的解释,敏次确实感到了要回去的困难。
“照你这么说,我们在阴阳寮里就是突然失踪了?”
昌浩点点头,尽量不去想回去后晴明又会装作伤心的说些什么。
“不过君……不过那时我身边有爷爷的式神在,应该会请父亲和爷爷帮我们找一个理由吧,所以不用担心,只要尽快找到回去的办法就好了。”
敏次听完瞪大眼睛。
“式神?一直在吗?”
“不过平时他们都是隐身的,所以很难察觉到啦。”
不管怎么说安倍晴明统帅的十二神将相当有名,在普通人的想象中神的话隐身什么的做起来根本是小意思。
敏次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这么说……我遇到的术士果然是……”
昌浩的眉峰轻轻一颤。
失算了。
他想到敏次可能会问一些无关这个世界的东西,但是没有想到他还惦记着那件事。
不过反正最后是要抹去这些记忆的,再对敏次说谎的话他的良心会先受不了的。
犹豫了半晌,昌浩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那是我……因为那时候暨……妖怪立刻就逃了,所以……”
所以在敏次看来他们就是突然消失了。
不过请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追那个妖怪,解释起来很麻烦,请认为是碰巧遇到吧——尽管那个时间“碰巧”遇到也很可疑。
寻找穷奇的时候养成了习惯,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都城里巡视,尤其是最近,杀了君炎全族的那家伙比穷奇还难对付,要么用替身,要么用幻术,一点痕迹不留,根本找不到线索。
好在敏次根本没有问下去的意思,只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难怪,这么说的话我前段时间的梦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了。”
“梦?”
敏次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前段时间我不是跟你一起走去给晴明大人送信吗?其实那天我在博士的课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到我们一起走的时候被妖怪围击了,我想让你逃你却又回来了,把妖怪全部消灭了。那个梦里我觉得被骗了很生气,还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呢。”
敏次笑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生气的感觉呢……”
昌浩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不能说,说了的话君炎的辛苦就白费了,即使敏次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或许会因为知道自己确实欺骗了他而生气。
但是——
昌浩放在被子上的手默默握紧。
但是,他想道歉。
那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每次想到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而对方却还蒙在鼓中就很痛苦。
“敏次大人……”
昌浩苦涩地开口。
就算事后君炎责备自己也没有关系,只是现在,不说清楚的话就没有办法面对敏次。
“对不起,那也是真的。”
敏次一愣。
“你说什么?”
昌浩别过视线,咬紧嘴唇,半晌才又开口。
“我是说……敏次大人的梦才是真的,之后发生的都是假的……是……用幻术将你的记忆替换了……”
敏次的眼睛无声地睁大,太过震惊说不出话来。
昌浩重新迎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眼睑轻轻颤动着。
“我……很感谢你,真的,为了我……为了保护我……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很……”
“可笑”,“像傻瓜一样”,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从没有这么想过。
“而且……真的很对不起,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还害你受了那样的伤……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不论如何,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抹去。就算有一天从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消失了,那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敏次还是没有说话,昌浩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昌浩大人,我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敏次终于开口。
“一直很敬仰晴明大人,还有吉平大人啊吉昌大人,成亲大人昌亲大人他们,在我心中,他们真的是很了不起的阴阳师啊。”
昌浩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静静地听着。
“你刚进阴阳寮的时候,大家都说,那是安倍晴明的孙子,将来一定能成为像父兄一样的阴阳师。我也这么认为,毕竟你的先天条件比我好太多了啊,作为阴阳师一族纯粹的血脉,可以有那么多了不起的阴阳师直接指导,就算没有听说过有特别强大的灵力,但并不是说没有力量就不能成为阴阳师,所以一开始,也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昌浩知道。
或许敏次不记得了,他被怨灵附身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对自己抱有很大的期待,自己却辜负了这份期待让他失望。
“后来有一次,你请了很长时间的假,我们都以为你病了,结果某天晚上,我却在路上看到了你。那时候真的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那是昌浩背负着诅咒在到处寻找穷奇的时候。
这件事情昌浩从行成那里听说了。
只是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敏次到底要说什么。
“那之后,我对你的态度就变得很恶劣了,现在想想,或许你有太多不能说的苦衷吧。而我却……”
昌浩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急忙解释。
“请不要这么想……敏次大人教给了我很多东西,我……”
敏次却摇了摇头,打断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不论怎样,你都是我尊敬的那些大人们重要的人,就算没有力量,就算曾经做过让我失望的事情,我都想保护你,因为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们一定会伤心的。但是……”
敏次看着昌浩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虽然他表面上很平静,可是那样的伤不论如何都不会好受吧。即使这样,他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或许对他而言,救人不需要理由吧。
不论对方是不是敏次,他都会挺身而出,没有任何理由。
但如果是敏次自己,或许会找一大堆正义感之类的理由,这样的犹豫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你不一样。明明我对你那么苛刻,你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救了我,我真的很抱歉,并且感谢你,昌浩大人。”
他郑重的说。
但是昌浩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生怕下一刻敏次就会站起来冷冷地说“那么,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从今以后我们就不相欠什么了,请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之类的话后转身离去。
但是敏次没有这么做,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或许对你而言我派不上什么用场,或者可能会拖累你也说不定,但是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到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我现在明白了,不论你是不是晴明大人的孙子,有没有强大的灵力都没有关系,我都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你,昌浩大人。”
最后那句“昌浩大人”被特别用力地叫了出来,仿佛在告诉昌浩,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作为“晴明的孙子”而被人期待着的,而是作为“安倍昌浩”的自己。
“离开这里之后我就会失去这些记忆吧,到时候也许还是会对你说很过分的话,为了过去,也为那个时候,请原谅我,昌浩大人。”
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昌浩愣在当场。
他知道敏次是个耿直的人,公私分明,对他自己也十分严格,所以听到他说这么表达主观感情的话还真是意想不到。
敏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太过激动了,尴尬地咳一声,视线开始不自然地游离。
“这个……总之……因为昌浩大人总是一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所以……那个……”
看他这个样子,昌浩终于松了一口气,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对敏次而言同样是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看着昌浩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敏次大人是好人呢。”
虽然明知不是,在敏次听来还是简直就像取笑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尽管昌浩比他小了三岁。
而那个昌浩现在正轻松地笑着,一手抵着下巴,肩膀轻轻地颤动着,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
“谢谢,敏次大人。”
昌浩高兴地对敏次说。
他很高兴发生了这些敏次对自己的态度没有改变——虽然是改变了,但本质上是没有改变的。毕竟昌浩知道,敏次只是嘴上说的严厉,实际上是个很温柔亲切的人。
“请不要介意那样的事情,敏次大人帮了我很多,也教给了我很多,如果我有什么不足的话请尽管提出来,我一定会努力改正,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的。”
敏次看着他坦率的笑容,终于也笑了起来。
“对了,昌浩大人。”
敏次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神色严肃下来。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坦诚的告诉我。”
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奇怪,昌浩还是点了点头。
“伤了你的是什么人?”
“是一个叫做‘旁傅’的妖怪。”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昌浩老老实实地告诉了他。
“旁傅?”
昌浩点点头,从枕边的几本书中抽出一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这些书是……?”
敏次看到上面全是汉字,就是他读起来也相当困难。不管怎么说,他看的卷轴和书都是用日文书写的,偶尔会有梵文的咒语,对于唐的语言却实在是知之甚少。
“是凌之借给我的,一直躺着很无聊,就向他借了一些书来读。因为凌之是道士又是侍奉着神明,对这个国家的妖怪十分了解,这些就是他们自己做的总结,比《山海经》还要全哦。”
即是说,他已经把总共十八卷,全是字的《山海经》读完了。
敏次突然想到,虽然一般的贵族子弟都是进入大内里开始工作后才开始修行的,但是生来作为安倍晴明的继承人的昌浩恐怕在那之前就开始进行阴阳师的修行了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都差太远了。
这么想着的敏次,虽然很羡慕,却也仅此而已,他不禁对自己感到吃惊。
这么想着,那边昌浩已经找到了,指着一行字给敏次看。
“这个——‘旁傅者,无形,本为暗影,能幻万物,惑人心,人难辨之’。”
“‘能幻万物’——即是说可以变换成任何形态对吧?”
昌浩点点头。
“不过,如果他变成了我的样子的话,眼睛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哟。”
“那么,这个‘旁傅’在伤你的时候变成了什么?”
敏次干脆地问道。他很希望昌浩回答是个墙壁啊或者是一棵树,至少也是个路人,但是他觉得不是这样的。
“那个‘旁傅’,不会是变成了我的样子吧?”
昌浩愣住,瞪大了眼睛。
看到他这个反应,敏次知道不论多么不愿意相信这都是真的。
他在梦里清楚的看到了,看到是自己后毫无防备地跑过来的昌浩,如果不是反应快的话,恐怕那天之后他就见不到他了。
“我看到了。”
昌浩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怎么会……那应该和敏次大人你没有关系的……那确实是旁傅,并不是你……”
敏次点了点头,为了让他放心而露出一个微笑。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自责‘是我伤了你’之类的……不过,虽然以因此害你没有防备,不过,谢谢你信任我。”
敏次没有停顿,很快的说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梦里我就是那个妖怪,并且,我感受到了他的心情,听到了——或者说,就是真实的好像我就是那个妖怪一样知道他的想法。”
“想法?”
“他想杀你的原因。似乎是说什么你的血很美味,想得到你的力量之类的。”
昌浩没有惊讶。
攻击他的妖怪十个有八个是以这个为目的的,一开始听到还会害怕,现在早已麻木了。
“还有就是……”
“还有?”
敏次看着他,困惑地皱起眉头。
“那个妖怪……似乎想从你身上抢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