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恩斯终究还是爬起来了。
不是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意志,只是单纯地意识到了愣着不动只会白白浪费掉安为自己换来的这条命的事实。塞恩斯四下望去,制高点正下方的阵地已经化作一片焦土,即便是远在一公里以外的临时指挥所也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家伙,是要把我们一个不剩全都烧死吗?”塞恩斯咬破了嘴唇,试着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些。
其实并不是塞恩斯不够冷静,在执行其他任务的时候,塞恩斯也经历过失去同伴的痛苦。但见证过预师班魔术师失控后恐怖的破坏力后,他根本做不到静如止水。
“还以为魔术战部队就算是应用魔术的行家了。跟那样的怪物比起来,我们怕是连魔术的门槛都没摸到吧。”塞恩斯循着火焰的方向,试着寻找那个魔术师的踪迹,“如果她就这么被自己烧死就再好不过了。”
但大火根本没有熄灭的迹象,即使在空无一物的大地上也烧得正旺。塞恩斯有一些魔术常识,这种不符合自然法则的火焰一定需要魔力的供应才能实现,也就是说……
“这家伙还活着吗……这样根本没办法穿越指挥部附近处的大火。但她到底去哪里了?”火焰产生的高温影响了塞恩斯的视野,也无形的影响着他的情绪,“该不会…”
塞恩斯抬头望去凯特留城的方向,城墙上大小不一的孔洞就像一只只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与塞恩斯的视线相撞。
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塞恩斯的思考,只见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在城中爆炸开来。
“可恶!”想到可能还在城中的家人,塞恩斯独自一人进入了被大火淹没的凯特留市。
塞恩斯凭着记忆在故乡的街道上奔跑,前几天还被他和战友戏谑的特制阻烟面具在这种条件下起到了作用,让他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也能有足够的体力奔跑。城中的建筑满目疮痍,精致华美的洋房像是被不知名的巨兽狠狠咬了一口,街道上满是燃烧着的建筑残骸和尸体,塞恩斯只能一边留意着摇摇欲坠的建筑,一边在火海中穿行。
“就是下一个路口,”塞恩斯的体能也有点撑不住了,即便阻隔了浓烟,高温也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在下个路口左转再有个几十米就到家了。”
但转过路口时,塞恩斯停下了。
他的视野中不是家里那个算不上豪华的二层别墅,
他看到了一片废墟,一个细小的身影,和她脚边
无数燃烧着的尸体。
“你……”塞恩斯向后踏了一步。
女孩的视线与他交汇了,在这个时候,塞恩斯觉得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个看起来瘦得就快要饿死的小女孩,而是一只只会诞生于梦魇的恶魔。
“还有人活着啊,”女孩开口了,碧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看你的衣服,应该是士兵吧。好奇怪啊,你们应该全军覆没了才对啊。是这样吗?你的气息,有点特殊。”
“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塞恩斯发出了弱者的怒吼。
没错,塞恩斯觉得现在的自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平复死前的不甘。
“是啊,为什么呢?”女孩抬头望向天空,“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还活着呢?为什么身为罪人的你还活着啊?”
塞恩斯腰间的手枪从拔出到射击只需要0.7秒。
所以在那饱含着愤怒和悲恸的烈焰袭来之前,子弹已经出膛了。可是出于本能,塞恩斯伸出左手护在眼前,枪口低了那么一点。
子弹打穿了女孩的脖颈,在左侧留下了一个骇人的伤口;火焰也没能正中塞恩斯,只是把他击飞了数米,脑袋撞地昏了过去。
“怎么…使不上力气?”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魔术师也是人,大量失血使她眼前发黑,“明明还有事情没有做,明明……”
女孩倒在了地上。
塞恩斯再次被噩梦惊醒。
“原来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吗……”塞恩斯瞥了一眼时钟,时间是8点整。阳光顺着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照进了屋子。
“真是邪门,怎么最近总是梦到这件事?”塞恩斯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但他不愿承认是看到了敌人舍弃同伴的决绝,让他联想起那个魔术师的反戈一击。
再次醒来的时候,塞恩斯就已经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了,他被告知那个失控的魔术师使用了一种尚在实验期的药剂,就算没有他那一枪,那个女孩也会在魔力耗尽后死亡。但为了表彰他孤身一人“追击”失控魔术师的“英勇”,上级还是给他颁发了一枚勋章。一枚在塞恩斯眼中,意义不明的勋章。康复后,塞恩斯主动申请调任到后勤部,在那里工作到退役。
“可惜在那之后就遇到了传销头子吗……仔细想想,在队长的劝说下成为魔术师,加入普拉克菲斯…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塞恩斯前去开门。
眼前是身着便装的安丽娜。
“小姐大驾光临,实在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塞恩斯鞠了很浮夸的一个躬,“不知有何贵干?”
“先让我进去,”安丽娜推开挡在门前的塞恩斯,“哇,你这里是猪窝吗?!”
“现在的贵族子女都流行这样吗?”塞恩斯抱怨了一句。
“奉队长之命,看看你这个请了一星期假的人是不是死窝里了,”安丽娜白了他一眼,“但没想到……这就是独居男性的住处吗……”
“身为男性里的渣滓真是抱歉啊!”塞恩斯没好气怼了一句,“要喝点什么吗?”
“不了,我不喝酒,”安丽娜看了看墙角里的空酒瓶,“你的咖啡我也怕喝坏肚子。”
“哇,我头一次发现你这人说话好毒啊。等等,”塞恩斯发现安丽娜一直在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在干什么?”
“别吵!”安丽娜瞪了他一眼,塞恩斯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变了颜色——这是“真实之眼”发动的表现。
“好了,确认过没有监视类装置和魔术的痕迹了。”安丽娜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塞恩斯,我现在要跟你说件事情。”
“干什么,要向我表白啊?”
“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看来你的脑子真的有点问题。”
“说吧,你这么认真,我也不好意思不听不是?”
“我觉得队长有点问题。”
“什么意思?”
“前一段时间,古赞来过一次总部,他给了我一小瓶眼药水。”
“不是,这和眼药水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安丽娜气得直跺脚,“这个药水可以暂时提升我魔眼的阶级,但提升的幅度不定。”
“阶级?”
“你可以理解为魔眼的性能提升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也就是抱着试试的态度,用了几次那个眼药水,确实能提高魔眼的性能。但是有一次,我在滴完药水后,正好撞见了队长,”说到这里,安丽娜咽了口口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那个时候,我眼中的队长,脸部是一片空白。”
“空白?“
“这么说好像有点抽象,其实不是一片空白。只是一张脸上并没有五官,只有相应的凹陷和突起,就像头骨外直接蒙了一层皮。”
“哇,要不要这么吓人啊?”
“我没有骗你!我敢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但是……”
“但是什么?”
“在那次之后,无论我试了几次,都没有看到这个现象了。”
“就说是你看错了,也说不定是古赞的药有什么问题呢。”
“我不可能看错。”
“你怎么这么固执啊?”
“我可以拿家族的名誉担保。”
“这……”塞恩斯一下子犯了难,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执着的安丽娜,“那么,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就不怕我也是‘坏人’?”
“我看着你的‘灵魂’呢,你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什么?”塞恩斯这才注意到她的魔眼一直处在发动的状态。
“我的魔眼和家族遗传的还有一点不同,”安丽娜关闭了魔眼,“我除了能够看到‘事实’之外,还能区分出简单的心理状态。”
“你刚刚在读我的心?”
“差不多,人的灵魂是有颜色的,你刚刚一直是白色,说明你也不知情。”
“好恶心……”塞恩斯抱怨了一句,“但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这个…”
“不会我是你最信任的人吧?”
“是因为,你是我最有自信悄无声息干掉的一个。”
“哈?”
“独居,自身实力也不算太强,就算是我也能干掉。”安丽娜扔掉了藏在大衣内侧的手枪,“如果你真的知道这件事,要对我发难,我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啊,你这么一说,反倒让我想要干掉你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啊!如果他真的察觉到我发现了异常,我不就死定了吗?“
“所以你就挑了个你都能干掉的‘废物’帮你忙?你的逻辑也太吊诡了吧。而且,”塞恩斯捡起地上的手枪,“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把保险打开。”
“总之,这件事我算是记下了。我相信你的眼睛,但真相如何,我不建议你查下去,这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阿其曼帝国征服了大陆,成为了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因为大陆上只剩下这一个国家了。只不过,如果说阿其曼帝国是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这个结论未免太过武断。
大陆并不是世界的尽头,在大陆外那无垠的海洋上,还散落着无数的岛屿。在这些岛屿上,存在着不同于大陆的政权。
记载中,赛达恩特帝国位于大陆南方的海域,是由上千个岛屿组成的海上国家。尽管实力强劲,但阿其曼帝国的军队并不擅长水战。赛达恩特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笼罩其全国的神秘的“海雾之障”,让阿其曼帝国也拿它没有办法。
但赛达恩特对于大陆的领土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趣,长久以来过着自给自足的、完全封闭的生活。但这样的现象在近十年来发生了改观,以大皇子艾利克斯·赛达恩特为领导的改革派呼吁同阿其曼帝国建交,尝试打通两国的贸易通道。尽管阻力重重,但大皇子的意志十分坚决,老国王也很支持儿子的想法。但在大陆不可一世的阿其曼帝国,会认同这个海上的伙伴吗?
赛达恩特帝国
圣城法兹柯尔 大皇宫
“大皇子殿下,这不合规矩啊。”负责照顾大皇子起居的总管正全力劝说顽固的皇子。
“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我难道还不能亲自挑选侍卫吗?”
“只是,这侍卫也不能从街上随便拉来一个就是啊,况且还是一位女子。况且她在殿下面前,甚至不以真面目见人,这成何体统?”
总管所指的女子,是一位头戴兜帽,遮住了面容的女性。她穿着方便活动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一米左右长度的刺剑,从做工精致的护手来看,绝非凡铁。
“我已经决定了,如果再横加阻拦,休怪我降罪与你。退下!”
“这…是,殿下。”总管听到这里,没在言语,毕恭毕敬地退出了房间。
“好了,现在安静下来了。”大皇子一屁股坐在华丽的座椅上,“来,喂我吃颗葡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女子发了话,“我好像是你的侍卫,不是你的侍女。”
“女侍卫嘛,四舍五入就是个侍女喽。”
“我记得‘鲜血伯爵’可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没办法啊,奥黛薇娅,”大皇子整个人陷在了椅子里,“我得代入角色才行,谁让这个大皇子是个到处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呢?”
“所以,”奥黛薇娅摘下兜帽,露出了精致的面庞和最具标识性的精灵族的尖耳,“威尔逊·布拉德维恩,你还记得自己从前的样貌吗?”
“半精灵,人类与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精灵结合的产物,”“大皇子”闭上双眼,“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可是见过真正的精灵的,虽然那不是我的记忆。”
“明明有着超越人类的魔力亲和力,但身为半精灵的你似乎不太喜欢使用魔术呢。我对你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剑技记忆犹新。”
“所以,能别沉溺于过去,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你知道梅比斯为什么派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他想借我的魔术从你身上挖出点秘密。”威尔逊笑了笑,“在400年前,你不算团长身边最近的一批人,可梅比斯却用‘与团长关系最为密切’一个附加条件召唤了你。”
威尔逊竖起右手食指,一缕血液仿佛有生命一般,从他的指尖流出,张开一只血手停在奥黛薇娅的面前。
“梅比斯没办法干涉半精灵这样高等生物的意志,但是我的‘完美之血’可以。”威尔逊的笑容更深了,但是这笑容里只有刺骨的冰冷。
“这算是下马威吗?”奥黛薇娅说到。
“但是,”威尔逊收回了血手,“我对你的身世没什么兴趣,更不希望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就拿出‘完美之血’。”
“不知道你有没有遗传精灵那可怕的寿命,如果是的话,你应该能理解经历数百年时光的痛苦。真的,奥黛薇娅,我厌倦了。如果不是佐恩还活着,如果不是可能再次见到团长,我一定早就了结了自己。”
“你不会那么做的,你只是个胆小鬼而已。400年前是,现在也是。”
“呵呵,你眼中的胆小鬼,可是做好直面佐恩的准备了。”威尔逊凑到奥黛薇娅身前,脸几乎要碰到她的面庞,“我原谅你的无知,别忘了,我可是‘血狱领主’
威尔逊·布拉德维恩啊。”
奥黛薇娅眼前的,不是大皇子的面庞,而是一个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挂着诡异微笑的男青年的脸。
“准备启程吧,我的盟友!这次加冕仪式,我一定会让佐恩·奥特莱特毕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