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
在一片翠绿的旷野上,一群野鹿在惊慌地奔跑,追逐它们的是一群不停欢呼的贵族。他们或挥舞着手中的马刀,或掏出腰间的卡宾枪对准眼前猎物。一时间,充斥在午后空气中的,是枪声,是利刃劈开皮肉的声音、是子弹穿透骨髓的声音。
“这就是贵国的娱乐吗,还真是高雅啊。”身披纯白色斗篷的大皇子骑在同样纯白色的骏马上,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句话。
面对大皇子这样的“提问”,我却只能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件事还得从一天前说起。
“所以说,为了庆贺新皇帝的加冕仪式,各地的贵族都会在这个时间聚集在帝都?”大皇子放下刀叉,一旁的仆人会意撤下空盘。
“准确来讲只有公爵、侯爵和他们的眷属,更低等级的贵族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我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眼前的炖菜,并没有太多的食欲。
自上次的袭击事件以来,大皇子一有机会就会找我聊天,无所不问,从历史到哲学,从政治体系到风土人情,甚至是我们的法律。尽管我多多少少有点好为人师的贱毛病,但他事无巨细的问法也确实叫人头疼。
当然,他也有着足够的敏感,对两国兵力及魔术技术的话题讳莫如深。
“嗯,为了加冕的准备工作,更是为了突显出皇帝的威严,在加冕仪式举办以前,我都没有机会面见陛下,”大皇子摇动着酒杯里鲜红色的液体,过分鲜艳的颜色总是会让人联想起流淌在身体中的鲜血,“先和阿其曼帝国的贵族接触也不差吗……”
“关于这一点,尽管没有对殿下的活动范围做出严格的规定……”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格伦特卿,那就拜托你沟通下了。”
没错,他知道我会和同伴通信,却对此毫不为意,甚至把这当作了和帝国交流的捷径。甚至是“卿”这样暧昧的称呼,我实在看不懂这位来自海对岸的皇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外交部批准了大皇子的自由行动,似乎也是担心这位异邦人对当前略显逼仄的环境有什么不满,他们建议大皇子参加近期举办的“野狩”。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从开始到结束,大皇子的白马始终没有踏出一步。
“果然人类都是一样的吗……”我听到了他那叹息一般的低吟。
“我说,格伦特,你喜欢这样的景象吗?”
“呃。”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就是你们的生存法则吧。但无谓的杀戮又能带来什么呢。”
我答不上来。
“看来,压迫弱者大概是人的天性使然吧。即便不是战争年代,你们的贵族也格外嗜血呢。”
“‘野狩’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习俗,目的在于锻炼勇敢的品格……”不知答语的我只得在脑中搜罗起还没有都还给中学历史老师的知识,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竟越来越小。
“呵,如果真的是要锻炼勇气,”大皇子端起用于打猎的卡宾枪,“怎么可能会用这种连自己都杀不死的武器。”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尽管这款卡宾枪使用了威力较小的弹药,但穿透人体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贵族们为了安全起见都穿上了足以阻挡这种子弹的装备有防御结界的斗篷,大皇子的斗篷自然也不例外。
“不去纠正遗留下来的陋习,反倒还如此赞颂,你们根本没有进步啊。”大皇子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失望,“屠杀不过是懦夫的行径。”
“我……”
“格伦特,你期待着这样毫无荣誉的战斗吗?”
“我……自然不耻于恃强凌弱,但既然赢得了宝贵的和平,又何必枕戈待旦,让自己活在恐惧之中。”似乎是找到了突破点,我的思路略微清晰了起来,“殿下此番前来,想必也不是想让大陆重燃起战火吧。”
“如果我说是呢。”大皇子的声音无比平静。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白色的行装无比耀眼。可在我眼中,他活像一个漆黑的死神。
“哈哈哈,你的表情可真是有趣。”大皇子一扫刚刚的平静,捧腹大笑起来,“如果我们确有此意,又何必要我只身犯险,给你们送来一个人质?”
“哈…哈哈。”看着大皇子上扬的嘴角,我也只能以干笑作陪。
“不错,从阿其曼的角度来说,你是个爱国的好青年呢。不过,你刚刚的一句话我可不能认同啊。你这么知道,你们没有活在恐惧之中呢?”
“这还用说吗,我们统一的可是整个大陆啊!光荣的阿其曼人为什么会生活在恐惧中。”
“嗯,且不说你们是怎么划分民族的。”大皇子饶有兴致地转换了语调,“正所谓当局者迷,作为阿其曼的子民,你认为阿其曼的统治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阿其曼的荣耀高立于……”我刚要喊出国歌里最激动人心的那一句。
“是恐惧,你这个蠢货!恐惧,只是单纯的恐惧!对魔术的恐惧,对这份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的恐惧!”
“你说……什么?“
我愣住了,胃里仿佛排山倒海一般,我脑海中浮现的,竟不是能够驳倒他的话语,而是幼时在阿波菲尼奇属地看到的因饥荒饿死的农民的脸,是身为末子被嘲笑的我,是被发现魔术才能而欢欣无比的我扭曲的笑脸,是镇压暴动时满地的尸体,是名为坎卓·诺斯格莱德的疯子流血的脸庞。
“为什么阿其曼能当上皇帝?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王国魔术。整个阿其曼帝国都是建立在以魔术为中心的等级之上的,权力、地位始终紧紧握在手持力量的人手中,而维系这荒唐的平衡的,正是每一个阿其曼人对魔术的恐惧。生活在这个疯狂的国度,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认识到这一点。”
“你说谎,魔术是为了更好的改造这个世界而存在的!”
“可笑,身为魔术师的你不会为这句话害臊吗?!千百年来,魔术带给世界的只有无尽的纷争与牺牲。”
“扪心自问吧,格伦特!对于你来讲,魔术是什么?”
“魔术是我的荣耀……”
“是啊!因为它是你这可怜虫唯一值得自信的资本。不过一个小小边境爵家的末子,仅仅依靠着魔术的才能就能来到帝都,甚至得到摄政王的赏识,我都替你感到荒唐!”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放弃,”大皇子一脸冷漠地看着我,“滚回自己的老家,人最忌讳非分之想。不合身份的优待让你得意忘形了。”
“你住嘴!”已经没有理智再去思考他是从哪里得知关于我的事情的了,更没有心思去思考我接下来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我现在想做的,仅仅是把拳头狠狠地砸在这个自以为是的人渣脸上,让他为侮辱我的人生付出代价。
但愚钝的愤怒永远不可能成功。
沉重的一击正中我柔软的腹部,剧烈的疼痛让我喘不过气来。此前一直不知所踪的奥黛薇娅踹倒半蹲在地上的我,用剑鞘对准了我的咽喉。
“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责罚。”
“你是不是一直很想说这句话啊,特别是对某个人。”
奥黛薇娅转过头狠狠瞪了大皇子一眼,“请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让他一个人回房间里静一静吧。回去了。”
大皇子调转马头,离开了这片旷野。
“真是愚蠢至极。”说罢奥黛薇娅一击打中我的脖子,我的意识沉沦于黑暗。
难道是我错了吗?
不,一定不会的,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身为帝国的子民怎可听信他国的言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是……
我能有我现在的一切,确实如他所言,全部出于魔术,如果没有了这唯一的骄傲,我可能就只是一个生在边境、活在边境、最后死在边境的小小贵族了吧。
帝都,皇城地下——
坏劫一边捂着左臂上的伤口,一边低声暗骂着:“该死,没想到会让北岛以外的剑使伤到。”
“我是不是该重新评估你的价值了,坏劫?”
“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啊,不过是被只可爱的小猫咪挠了一下。”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坏劫立刻收起了难看的表情。
“看来又是你轻敌了,”佐恩缓步走下螺旋状的阶梯,手中秉着一盏烛灯。
“难道您的路上还会有什么阻碍吗?一切不是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吗?不过话说回来,原来皇城的地下有这么大的一片空间吗?”
“这里已经不是皇城了。”佐恩指向坏劫背后,原本的道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石墙。
“不知不觉中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吗,不论体验过多少次都是那么的神奇啊。”
佐恩打了一个响指,无数放置精巧的魔晶被同时点亮。
“这是……”望着眼前的场景,坏劫惊讶地发不出声音。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工程师还是有点本事的。尽管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并无所谓,但作为帝国的一张底牌还是很好看的。”
在距离阿其曼帝国海岸线数百公里外的海面上,耸立着赛达恩特帝国最具标志性的“海雾之墙”。
不单单是感官上的隔绝,即便驱船强行通过,也只会莫名其妙地回到起点。这便是赛达恩特帝国的拒绝之墙,是真正的改变了地理形态的巨大魔术。
可就在这无比平凡的一天,这片巨大的海雾却不知为何
消散了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