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峡谷里的水声

作者:有一个蛤蟆桑 更新时间:2026/10/31 19:41:47 字数:3542

天光从碎石缝隙里渗进来,又冷又白。

蒂雅先醒了。

小脸贴着一片冷硬的皮甲,鼻尖萦绕着干涸的血腥味与汗酸气。蕾娜还靠坐在岩壁上,左手垂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凉得几乎没有活人温度。石隙太窄,两人几乎挤着睡了一整夜。

蒂雅小心地撑起身。尾巴从蕾娜腿上滑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半条尾巴仍旧灰扑扑的,毛色像被雨打透又晒干的枯草,尾尖那点银白绒毛蔫蔫地耷拉着。一夜过去,没见什么起色。

蒂雅抿了抿嘴,把这点心思咽回肚子里。

她跪坐到蕾娜身边,凑近去看女骑士的脸。蕾娜的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出好几道细口,眼窝底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蒂雅的目光移到那条受伤的左小腿上。布条被渗出的血洇成暗褐色,昨晚缝的十一针还牢牢咬在皮肉里,没崩开。但针脚四周的皮肉有些发红,边缘微微肿起。蒂雅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触感比旁边完好的皮肤要烫。

她赶紧缩回手,心里发紧。雪山上的老猎人念叨过——伤口要是摸起来发烫,那是肉在跟什么东西打架,还没打赢。

“蒂雅……”

蕾娜的嗓子干哑得像砂纸蹭着铁。

“姐姐醒了?”

蒂雅赶紧凑上去,把水囊从蕾娜腰间解下来,拔开木塞:“先喝一口。”

蕾娜没争。就着蒂雅的手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开裂的嘴唇,便偏开头:“你也喝。”

蒂雅抿了一小口,把木塞按回去。水囊轻得让人心慌,剩下的水怕是连半囊都不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石隙外,峡谷底有风穿过的低鸣声。追兵的动静暂时听不见,可谁也不敢赌他们不来。

“血迹。”蕾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几分,“石隙外面,地上的血。”

蒂雅一怔,连忙爬到石隙口,拨开昨夜封堵的碎石,眯着眼往外看。

石隙悬在三丈高的岩壁上,外面是一堆乱石垒成的缓坡,再往下才是峡谷底部。蒂雅的目光顺着乱石堆往下扫,心一点点沉下去。

乱石堆上、砾地边缘,几处暗红色的斑痕在清晨天光里清清楚楚。那是昨晚两人滚下来时留下的血迹,从断崖方向一路断续蜿蜒到石隙正下方。要是被搜捕的斥候看见,顺着血迹很容易就能摸到石隙来。

“蒂雅去擦掉。”

小狐娘转身去够麻绳。四尺半的粗麻绳,约莫只比她的个头长一点。她把绳子一头在石隙口的尖石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另一头绑了个布团,顺着岩壁往下放。

绳子绷直了。布团悬在半空,离下方最近那摊暗红血迹还差着老长一截。

蒂雅抻着脖子往下瞄了一眼,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尾,再探出头看看下面的血。

“……姐姐。”蒂雅的声音小了下去,“绳子太短了,够不到下面。”

蕾娜闭了闭眼。三丈高,四尺半的绳,本就不该指望。

“把碎砂撒下去。”蕾娜睁开眼,声音沉静,“石隙口不是有风化碎砂吗?红砂、碎石,什么颜色重就撒什么。盖不住远处,至少把正下方这几摊遮个大概。”

蒂雅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她把布团解下来,改用斗篷下摆兜了满满一兜红褐色风化碎砂,趴在石隙口,伸出胳膊一点点往下扬。细碎红砂从高空散开,簌簌落在下方砾地上。一捧,两捧,三捧。红砂粒混进暗红血渍里,颜色慢慢模糊成一片。蒂雅扬得很小心,不敢让砂子落得太集中,怕反倒留下痕迹。她一点一点地撒,把正下方两丈范围内的几摊血迹遮了个七八成。

可再远就真的够不着了。断崖方向那条蜿蜒的暗红线,从石隙这个角度只能干看着。

“姐姐……远处那几道遮不住。”蒂雅的声音有些愧疚。

“够不着就够不着。”蕾娜闭着眼,把最后一点极寒斗气聚在耳侧,听了听峡谷深处的风声,“步行斥候循血迹进来,最先搜的是隘口前头。等他们搜到拐弯,能有一两个时辰的缓冲。有这点时间,我们得先离开这个石隙。”

蒂雅连忙点头。她重新搬起碎石,把石隙入口一层层虚掩上。碎石码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看就是乱石堆的一部分,看不出后面藏着个能躺人的夹缝。

做完这些,蒂雅回身来扶蕾娜。

女骑士已经撑着岩壁坐直了。左腿不能吃劲,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攥着佩剑的剑鞘。昨晚佩剑掉在了石隙外的乱石堆上,是蒂雅后来爬出去捡回来的。蕾娜用左手把佩剑插回腰间的剑挂上,系紧搭扣。

“剑不能丢。追兵近了,还得用它。”

蒂雅点头,又指了指石隙深处那柄横卧的重剑:“那个怎么办?”

七十斤的玄铁重剑在石隙里占了大半空间。丢下它最省力,可这是教廷挂在蒂雅身上的“信物”,丢了说不清。更要紧的是,昨夜它挡过箭、砸过鹿砦,往后还不知要替她们挡几次刀。

“带走。”蕾娜说得简短。

麻烦的是怎么把它弄下三丈高的乱石堆。

“先扔下去?”蒂雅试探着问。

“不行。七十斤砸在石头上,剑身要崩。”蕾娜摇头,“把麻绳系到剑柄上,你在下面拉着绳头控制方向,靠乱石堆的斜坡一点点往下溜。”

蒂雅把麻绳重新系到重剑剑柄上,两人合力把重剑挪到石隙口。蒂雅先翻出石隙,踩在乱石堆上找了个稳当的落脚点,双手攥住绳子的另一头,把绳尾在腰上又绕了一圈。

“姐姐放。”

蕾娜用左手攥着剑柄,把重剑一点点推出石隙边缘。黑沉沉的剑身探出乱石堆,重心一沉,开始往下滑。

蒂雅绷紧了绳子。七十斤的重量坠在绳上,把她瘦小的身子拽得往前一倾。小狐娘咬着牙,把脚跟死死抵在石缝里,双手一尺一尺地松绳。重剑顺着乱石堆斜面慢慢往下溜,在红砂岩上刮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眼看快到坡底,剑身忽然一颠,差点翻下斜坡。蒂雅猛地收紧绳子,整个人被拽得在石头上滑了半步,膝盖磕在砂岩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松手。重剑稳住了,搁在乱石堆底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

蒂雅喘着气,把绳子在胳膊上又绕了一圈,顺着乱石堆爬下去,解下剑柄上的麻绳,把重剑拖到旁边的浅坑里藏好,仰头冲上面轻声喊:“姐姐,可以了!”

蕾娜从石隙里挪出来。

女骑士只有左手和右腿能用。她侧着身子,重心压在右侧,左手死死扣着岩壁棱角,一点一点往下蹭。可左脚一落地,哪怕只是轻轻一触,钻心的剧痛便从脚踝一路炸到膝盖。蕾娜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姐姐!”

蒂雅跑回乱石堆半腰,伸出小手去够蕾娜的脚踝:“踩这里,这块石头是稳的!”

蕾娜深吸一口气,顺着蒂雅指的位置重新落步。有蒂雅在下面扶着脚,有乱石堆可以借力,女骑士总算一步一停地挪到了坡底。她靠在乱石堆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走。”蕾娜缓了几口气,撑着佩剑站起身,“沿峡谷深处走。”

蒂雅把藏好的重剑拖出来。这回她把麻绳在剑柄上系了个双套结,绳子的另一头斜挎过肩头,弓着腰在前面拉。蕾娜跟在剑后,左手搭着剑柄——与其说推,不如说是扶着保持方向。她的左脚几乎使不上力,左手也使不上劲,只能靠身体后仰,用体重帮着往前带一带。

重剑在红砂岩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两个人拖着剑,沿着峡谷底部往深处走。

越往深处,两侧岩壁越挤,头顶那条天光被压成细细的一线。犬牙交错的巨石错落堆叠,形成无数条窄缝与盲道。

蒂雅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她的狐耳竖了起来,微微一抖。

“姐姐,你听。”

蕾娜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峡谷深处的岩壁后面,传来极细微的“滴答”声。一滴。两滴。间隔很长,但频率均匀。

蒂雅把重剑靠在岩壁上,循着声音往前摸了十几步,拐进一条被两块巨石夹成的窄缝。窄缝尽头,一块内凹的岩壁正在往外渗水。水痕细细一线,顺着暗红岩面往下淌,在底部汇进一个碗口大的浅坑。浅坑蓄了小半坑水,清亮亮的,映着顶端那一线天光。

蒂雅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但不冰。

“姐姐,有水!”

蕾娜扶着岩壁慢慢挪过来,低头看了看浅水坑,又抬头扫了一眼四周地形。这里被两块巨岩夹着,前后都看不到峡谷主道,头顶有岩檐遮着,从上面看不到这个死角。

“先灌水囊。”

蒂雅把水囊凑到水坑边,一点点把水灌进去。水囊从瘪塌塌变得沉甸甸的,拎起来一晃,能听见里面咕咚咕咚的水声。她没舍得先喝,把水囊捧到蕾娜嘴边。蕾娜喝了两口便推回来:“你喝。喝完把伤口洗一下。”

蒂雅喝了几口,把剩下的水往蕾娜左小腿的布条上倒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把渗出来的血痂和沙尘冲掉。红肿的伤口露出来,缝线还咬得紧,针脚周围的皮肉泛着红,还没见到脓水。蒂雅从自己贴身的短衫下摆撕了一截干净的里衬,蘸着水把伤口边缘擦了擦。没有药,只能洗净,再用干净布重新扎好。

“要是有金疮药就好了。”蒂雅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布条扎好,打了个结。

蕾娜没接话。

蒂雅守着渗水坑,把水囊灌满,又用嘴含了一口水喷在石壁上冲了冲手,然后把水囊挂好,重新挎起麻绳。

“姐姐,我们得走远一点。”蒂雅回头看了看窄缝外的峡谷主道,“血迹盖不全,追兵迟早会摸到石隙那边。石隙空了,他们会顺着峡谷继续搜。”

蕾娜点头:“走。”

蒂雅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几块打磨得溜光的卵石,放在水坑边。然后重新拉起重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沿着窄缝出口,继续往峡谷更深处走去。身后的血迹与石隙,被犬牙交错的红砂岩一层层遮掩在了视野之外。

风声在头顶呼啸,峡谷深处光线越来越暗。

蒂雅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她侧了侧耳朵,小脸绷了起来。

“姐姐……后面有声音。”

蕾娜的手按上了剑柄。

远处,隔了好几道岩弯的地方,隐约传来碎石被靴底碾动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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