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从深处来

作者:有一个蛤蟆桑 更新时间:2026/10/31 19:42:03 字数:3631

追兵的声音像砂纸磨着骨头,一点点从岩壁缝里渗过来。

蒂雅趴在峡谷底部一块半埋的砂岩后面,两只白耳朵从兜帽边缘支棱出来,耳尖轻轻转着方向。她屏住气,把混杂的声响一层层剥开——靴底是硬牛皮钉了铁掌,碾在碎砂上“咯吱”作响,走得不快,三步停两步,像在挨着岩缝翻查。铁器磕碰的动静也听得出来,长杆兵器碰了胸甲,闷沉沉的一串。

“至少六七个。”蒂雅缩回脑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全穿了甲,还带着长家伙。搜得很细。”

蕾娜靠在岩壁上,闭着眼听完,又侧过脸把仅剩的那点极寒斗气凝到耳侧,顺着谷风往回探了探。她睁开眼,嗓音低哑:“距离?”

“隔了好几道岩弯。”蒂雅歪着头估算,“按他们这个走法,摸到咱们刚才那个水坑,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不够跑远,但也绝不能蹲在原处等。

“走。”蕾娜撑着佩剑站起来,“往深处,往高处。”

蒂雅回身把麻绳重新套上肩。重剑在砂地上拖动,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她走得心急,剑尖磕上一块突起的砂岩,发出一声脆响,小狐娘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绳头又往肩上提了提,尽量让剑身贴着地面平平地拖。

越往深处,谷底收得越窄,头顶一线天光被犬牙交错的巨石切成断断续续的碎条。两侧岩壁上风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和小孔,像被虫蛀过的干果壳。

走出约莫百步,谷壁骤然一折,主谷往南拐去,左边让出一条干涸的支沟。支沟口堆着大片从高处崩落的风化碎石,层层叠叠的斗大乱石堵了半边,沟底铺着细碎的乾砂,两壁夹得极紧。

蕾娜停下脚步,仰头看那一线天光。支沟走向与主谷斜交,天光透进来的角度偏在右侧高处,说明这道岔口大致朝北。她又侧了侧脸,让风从支沟口灌进耳廓。风里有股干土腥气,不急不滞,顺着沟底往外推。

“进支沟。”女骑士做了判断,“追兵从南边来,主谷是他们的道。这条岔沟碎石多,剑拖过去痕迹不显。风往外灌,说明沟底不闷,有通处。”

蒂雅点点头,眼神里明白了一半,另一半是“姐姐说了算”的信赖。两人拐进支沟,脚下立刻难走了许多。碎石在靴底下打滑,重剑拖上去,石块乱滚,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比在主谷里还惹耳。

蒂雅赶紧停住,蹲下身把重剑抱起来斜靠在沟壁根上,又拿脚拨了些碎砂和卵石把剑身半埋住。“姐姐,这么拖太响了。先藏剑,我们空手往前摸一段,看清了路再回来取。”

蕾娜略一沉吟,点了头。没了剑的拖累,两个人快了不少。蒂雅在前面探路,小脚落下去像猫踩瓦,几乎没声。蕾娜左手扶着岩壁,左脚虚点着地,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支沟越收越窄,最后收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石缝。石缝里侧,几块巨岩互相叠压,在岩壁根部搭出一个半人高的凹洞。两块斜靠的大石在顶上架成天然檐口,把上面遮得严严实实。

蒂雅蹲在洞口抽了抽鼻子:“里面没有野兽的气味。地是干的。”

“进去看看。”

凹洞进深不到一丈,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细砂,岩壁摸上去也不见潮。最里面的石壁上裂了一道极细的缝,有风从缝里往外渗,凉丝丝的。蒂雅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洞角,灌满之后沉甸甸的,晃一晃,大半囊水咕咚响。她拔开木塞闻了闻,水还是新鲜的,没有变味。

“姐姐,喝水。”

蕾娜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润了润裂开的嘴唇便推回来。蒂雅也抿了一口,把塞子按回去。

“姐姐,我们在这儿等着?”蒂雅趴在洞口,耳朵贴着岩壁往外探,“他们走主谷,不一定拐进来。”

蕾娜靠在洞壁上闭了闭眼:“他们搜到岔口,分不分人进来搜,看领头的性子。要是稳当的,会撒两三个人进来摸一遍。要是贪快,直接往主谷深处撵。”

“那我们赌他们贪快?”

“不赌。”蕾娜睁开眼,“你回岔口去,留点痕迹,叫他们觉着咱们往主谷走了。”

蒂雅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钻。小狐娘跑回岔路口,蹲下来看了看主谷的走向,从短衫下摆又撕下一小条布,故意挂在主谷偏南的碎石尖上。又在旁边的砂地上使劲踩了两脚,印出半个浅浅的鞋印,然后倒着退回来,用脚底板把自家那串往支沟去的脚印挨个抹平。

跑回凹洞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胸口一起一伏。“挂好了。还在主谷那边的砂地上拿脚划了两道,看着像拖着什么重东西走的样子。”

蕾娜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没说话。

两个人缩在凹洞里。蒂雅趴在洞口的细砂上,耳廓贴着地,一息一息地数着。碎石声从远处慢慢移近,到岔路口停住了。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岩壁折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只逮住几个断续的字眼——“布条……往南……”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没往支沟拐,顺着主谷往南去了。

蒂雅没敢立刻动,又听了足足百来息。直到主谷方向的碎石声被重重岩壁隔得只剩下隐约的余响,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了,往主谷去的。”

蕾娜绷着的肩膀松下来,靠在洞壁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层。蒂雅赶紧把水囊捧到她嘴边:“姐姐,再喝一口。”

“你留着。”

“蒂雅刚才喝过了。姐姐嘴唇都裂了。”

蕾娜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囊抿了一下。蒂雅这才满意地收回来。

歇了约莫半刻钟,蒂雅忽然想起什么,手往腰间一摸,解下一个小布包摊在掌心里。里面几块溜光的卵石,是她在水坑边捡的。刚才跑回岔口做痕迹的时候,她顺手在布条旁边也搁了一块。蕾娜的目光落到那几块石头上:“你总捡石头做什么?”

蒂雅低头看看掌心,抿了抿嘴:“蒂雅……也说不全。”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排开,有灰白的、青灰的、带一道红纹的,“水坑边放几块,是告诉后面来的人——这儿的水能喝。石头溜光,说明水是活的,不是积的死水。”

蕾娜没接话,目光落在剩下那块带红纹的上头。

“这块蒂雅刚才搁在岔路口了。”小狐娘翻弄着石头上那道天然的白纹,“万一有跟咱们一样的倒霉人走到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边拐……看见石头,兴许能猜着这边是活路。”

女骑士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左手,从蒂雅掌心里拈起一块卵石,在指间转着看了看,又放回去。“行。”声音低沉平静,“活着出去再说。”

蒂雅咧嘴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石头仔细包好收回腰间。

又歇了片刻,蕾娜撑着岩壁站起来:“不能久留。他们往主谷追,追到前头找不见人,兴许会折回来搜支沟。把剑取上,往支沟深处走。风往外吹,沟底有通处。”

两人钻出凹洞回到藏剑处。重剑还半埋在碎砂里,蒂雅把麻绳重新系紧,这回没急着拖。她蹲下来捧起一把碎砂沿着剑身两侧撒了撒,把露出来的铁色又盖了盖。“姐姐,支沟这一路沟壁根子底下硬土多、碎石少。咱们让剑贴着壁根走,刮痕浅一点。”

蕾娜点头。两个人把剑挪到支沟北侧的岩壁根部。这一段沟底果然硬实不少,风化的红砂岩碎块被历年流水冲成细砂,压在下面结成一层干硬的泥壳。重剑贴着壁根拖过去,只在泥面上刮出一道浅沟,比在乱石堆里犁出来的深槽不起眼多了。

蒂雅拉着绳弓腰走在前面,蕾娜左手搭剑柄跟在半步后头。支沟一路缓缓抬升,走了小半个时辰,头顶那一线天光渐渐变宽了些,石缝里灌出来的风也大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是峡谷深处那种闷闷的土腥。

“风变了。”蕾娜停步,用左手探了探风向,“凉,潮。前头有开阔地。”

蒂雅把小鼻子凑进风里抽了抽。凉风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又像苔藓,又像水汽。“姐姐,前面真有什么东西。”

小狐娘脚步快了。重剑在硬泥上拖出沙沙的闷响。

又走了一程,支沟两侧的岩壁骤然朝两边退开去。眼前豁然开朗,红砂岩壁围出一个小天坑,约莫三丈见方,坑壁上爬着灰绿的苔藓。坑底积了一汪浅水,水面上方,头顶的天光直直照下来,亮晃晃地浮在水皮上。

蒂雅在坑边站住了。

蕾娜扶着岩壁跟上来,蹲下去用左手掬了一捧。水从指缝漏下去,清亮亮的。她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活的。”女骑士的声音难得松动了半分,“岩缝里渗出来的山泉。干净。”

蒂雅欢呼一声扑到水边,没急着喝,先把水囊里剩的水全倒出来冲洗囊口,然后重新灌满。灌的时候自己先埋头喝了两大口,凉丝丝的水滑进喉咙,小狐娘满足地眯了眯眼。

“姐姐,这里太隐蔽了。”她一边灌一边抬头打量四周,“上头被一圈石头围住,风灌不进来,从外边也看不见底下有水。”

蕾娜扫了一圈天坑,目光落在坑边一块平整的石壁前。那里有一片干燥的硬土台面,够两个人并排躺下。“今晚歇这儿。”她做了决定,“水够。苔藓我看看能不能对付着嚼两口。”

蒂雅把水囊灌满挂好,凑到蕾娜身边蹲下,拆开她左小腿上的旧布条。针脚周围的皮肉还是红着的,但摸上去没昨天那么烫了。用水重新冲净,伤口边缘没有继续渗血的迹象,十一针咬得牢牢的,没见脓水。

“比早上好了。”蒂雅小声说,从斗篷下摆撕了一条干净的衬布重新扎好,打结的时候收得比上次利落。

“等蒂雅缓过劲来,用火灵给姐姐暖暖。”小狐娘仰着脸,翡翠色的眸子亮亮的,“火灵暖一暖,好得快。”

蕾娜没拒绝,只伸出左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天坑上方的天光由白转暖,又慢慢暗下去。蒂雅趴在坑边看水里自己尾巴的倒影。大半条尾巴还是枯草似的灰白,只有尾尖那一点银丝在暗光里稍微亮了亮。她抿着嘴看了一会儿,没吭声,把尾巴往蕾娜膝边靠了靠。大尾巴沉甸甸搭上去,毛发软得出奇。

主谷方向再没有传来碎石声。可两个人都清楚,追兵不会就此罢手。水喝足了,力气还差得远。明天还得继续往上走,找到通处。

“姐姐。”蒂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已经带了困意,“出去了,先给姐姐找点药。”

“先找鱼。”

蒂雅笑了一声,小小的,闷在臂弯里。尾巴在蕾娜膝上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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