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泥污与单筒镜

作者:有一个蛤蟆桑 更新时间:2026/11/2 3:39:30 字数:5243

土药铺门前散落着半地碎泥与枯草根。

两名把守门口的混混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嘴里骂咧着缩回了挂着风干蜥蜴尾巴的帘子后面,木门“砰”地一声合拢,震落了门框上一蓬黄土。

跌在烂泥里的卷发女孩揉了揉被磕青的膝盖,嘴里小声念叨着听不清的咒骂。

她手脚极快,两只沾满草药黑灰的手在污水泥洼里划拉,将那几根被踩烂一半的黑草根胡乱塞进漏风的破竹篓。

蕾娜停在五步之外,残破的斗篷下,左手五指无声扣死精钢佩剑的剑柄。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灰蓝色的眼眸冷如万丈悬崖下的积雪。

边境要塞的黑牢是用禁魔黑石筑成的死地,进去的学者无一不是被锁链穿透琵琶骨。艾莉丝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药学者,本该在阴暗的地牢里等候宗教裁判所的终审判决。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灰色边境?

是越狱?

还是教廷抛出来的诱饵,专门用来诱捕溃逃残兵的罗网?

女骑士身侧的蒂雅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紧绷的杀意。小狐娘将身子往蕾娜身后缩了缩,两只小手死死拽着粗麻绳,兜帽压得极低,唯有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透过泥垢的缝隙,警惕地打量着地上的卷发女孩。

泥地里的女孩似是察觉到了异样的视线。

她捡起最后一截断草,顺手扯过亚麻长袍的下摆擦了擦手,随即将挂在脖子上的黄铜单筒目镜提起来,卡在了右眼眶上。

单筒目镜的铜壳边缘磨损得厉害,原本镌刻教廷炼金院铭文的地方被刮得满是乱痕,但里面的多层琉璃镜片依然清澈。

艾莉丝透过镜片抬起头。

她的目光原本带着荒原流浪者惯有的防备与厌烦,但在视线触及蕾娜面庞的一瞬间,女孩棕色的瞳孔骤然放大。

紧接着,艾莉丝的目光落在了蕾娜空荡荡垂落的右袖上,又扫过那柄连鞘的长剑,最后定格在蕾娜身后那个古怪驼背拖着的破布长铁条上。

单筒镜片后的眼珠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柄被烂布与黄泥裹成生铁桩子的东西,长五尺半,护手处宽厚凸起——别人看不出来,但曾亲手参与过制式武器附魔测试的艾莉丝,闭着眼睛都能背出神殿骑士重剑的重量与重心公差。

那是教廷配发给神殿近卫精锐的七十斤玄铁重剑。

整个边境要塞,有资格单手挥动这柄杀器的女人,只有那一位。

神殿护卫军最年轻的副队长,冷面如铁的女战神,蕾娜。

“嗬……”

艾莉丝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细微的气音。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后退,反而飞快地将单筒目镜摘下来塞回领口,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女孩瘦小的身板套在那件过大的长袍里,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枯柴。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烂泥,迎着蕾娜森冷的目光,一步步走了过来。

在距离蕾娜不足三尺的地方,艾莉丝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吸了吸发红的鼻尖,压低嗓音,用一种又尖又细、带着浓浓讥讽的口吻开了口:

“哟,这不是高高在上的蕾娜副队长吗?”

艾莉丝抱着破竹篓,眼角挑着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怎么搞成这副丧家犬的德行?右边的胳膊是捐给神明当祭品了,还是被你们那位仁慈的裁决官亲手剁了?”

蕾娜神色未变,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艾莉丝。”

女骑士吐出这个名字,嗓音干涩如磨砂,“要塞牢狱的守卫全死绝了?”

“差不多吧。”

艾莉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厌世的小脸上写满了晦气:“三天前,教廷的押运队打算把我们几个‘罪血研究者’塞进囚车运往圣都,结果半路遇上荒原黑风暴,押送的骑士老爷被卷走了三个。我顺手把水袋里的清心草换成了断肠乌头,等他们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的时候,我就自己跑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掐死了一只臭虫。

但蕾娜的戒备并未因此放下半分。

在黑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任何巧合背后都可能藏着滴血的陷阱。

艾莉丝见蕾娜依然按着剑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的视线绕过女骑士的铁甲,落在后方那个矮小的身影上。

“别端着那副随时要砍人的架势了,大剑士。”艾莉丝嗤笑道,“就凭你靴子底下流的那一路血,街角少说有两拨人在等着用麻袋装你。”

她顿了顿,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蒂雅的后背:

“还有你身后这个小驼子……别藏了。荒原上的驼子骨架不是长这样的,那条大脊椎骨上面顶着好大一蓬软肉,连走路都在发虚。最要紧的是——”

艾莉丝凑近了半寸,鼻翼轻微翕动了一下。

“一股子被烤焦的‘圣光’味,混着没洗干净的野兽腥气。”

艾莉丝的眼底浮起一丝病态的学者狂热,压低声音道:“你们把那个神选容器带出来了?”

蒂雅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深。

“闭嘴。”

蕾娜的佩剑无声出鞘半寸,刺骨的寒意瞬间逼停了艾莉丝的前倾,“想活命,就带路。”

“嘁,求人还这么横。”

艾莉丝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缩了半步,避开那抹锋利的寒光。

她扭头看了一眼土街拐角,几个原本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泼皮已经站直了身子,正不怀好意地往这边张望。

“跟我来。”艾莉丝拢了拢长袍,压低声音,“走烂骨巷后头的排污沟。敢走大路,黑蜥蜴帮那帮疯狗能把你们撕成肉干。”

说完,卷发女孩抱着破竹篓,转身钻进了一条布满垃圾与黑泥的狭窄夹道。

蕾娜回头看了蒂雅一眼,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小狐娘咬咬牙,拖着沉重的包裹,快步跟了上去。

……

烂骨巷名副其实。

这里是整个黑集地势最低洼的排污死角,两侧全是坍塌了一半的风化土坯房。街面上堆满了发黑腐烂的兽骨与生活污秽,脚踩在稀烂的污泥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发酵的酸臭,熏得蒂雅的狐耳在兜帽底下拼命打颤。

艾莉丝在前头走得飞快。

她个子不高,身形瘦弱,在这片迷宫般混乱的破烂棚户区里却像条泥鳅一样滑溜。七拐八拐穿过三道快要坍塌的泥墙豁口后,她在两堵断裂的厚重石墙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古要塞未彻底崩毁的地下蓄水池残存的一角。

一块用风化木板和破麻袋拼成的门板斜搭在石缝入口,旁边堆满了被丢弃的灰烬与烂药渣。

艾莉丝伸手推开木板,侧身钻了进去。

“快点进来,把门板带上。”里面传来女孩不耐烦的催促声。

蕾娜侧身闪入,左手佩剑横在身前,迅速环视四周。

狭窄阴暗的石窟不足十步见方,头顶是结满蛛网的断裂石梁。地面干燥些许,靠墙处铺着一层发霉的干稻草,算是床榻。石窟中央架着一个破铜锅,底下是未熄灭的灰烬,旁边乱七八糟地堆着七八个缺口的粗陶罐子,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古怪的苦涩草药味。

“哗啦。”

蒂雅最后一个挤进门,反手把破木板拉严实。

随着七十斤玄铁重剑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小狐娘整个人几乎虚脱般靠在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行了,别装驼子了,看着就累。”艾莉丝把破竹篓往地上一扔,从角落里摸出一只豁口的陶碗,在水缸里舀了半碗泛黄的水,仰头灌下。

蕾娜反手插上佩剑,靠在石壁边,冷冷看着她。

“你怎么弄到落脚地的?”

“拿药换的。”艾莉丝抹了一把嘴角的冷水,嗤笑道,“黑集里的土匪强盗天天打打杀杀,断手断脚是家常便饭。这儿的巫医只会拿烙铁烫伤口,我随便调两副止血的苦草水,就能从黑蜥蜴帮的小头目手里换来这个狗窝。”

她放下陶碗,目光重新落在蒂雅身上。

蒂雅眼巴巴地看着蕾娜,见女骑士微微点头,这才如蒙大赦般伸手去解腰间的烂草绳。

“呼……”

草绳落地,宽大的粗麻斗篷被小狐娘一把掀开。

贴紧背心绑了一路的大尾巴猛然弹开,在狭窄的石窟里带起一阵干燥的微风。虽然大半毛发已经褪色泛灰,但蓬松的尾梢依然轻软。

紧接着,蒂雅摘下兜帽,双手揉了揉被压得酸痛发麻的两只雪白狐耳。

白耳朵“啪嗒”弹直,敏锐地抖了抖上面的黄土屑。

“嘶——”

哪怕心中早有预料,亲眼见到这幅模样的艾莉丝依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一把抓出胸前的单筒目镜,啪地扣在右眼上,几步跨到蒂雅面前。

深棕色的眼眸里爆发出狂热的学术光彩,艾莉丝围着蒂雅转了半圈,手指虚悬在空中,恨不得直接摸上去:

“纯种!居然是风暴之渊的极北纯血白狐……这毛发的骨相结构,灵魂容纳度至少在九成以上!教廷那群疯子真的把‘圣光核心’植进罪血异族体内了?你们竟然没爆体而亡?这不可能啊,物种排异反应怎么克服的?”

一连串连珠炮般的学术质问砸了过来。

蒂雅被她盯得有些发怵,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大尾巴下意识地卷起来挡在身前,怯生生道:“蒂雅……蒂雅是活的,不是标本……”

“别靠太近。”蕾娜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女骑士虽然靠在墙边,身躯因失血而微微摇晃,但目光如刀锋般锁死艾莉丝的咽喉。

艾莉丝撇了撇嘴,收起目镜:“凶什么凶,我又不是裁判所的刽子手。”

她转过身,从草堆底下摸出一柄生锈的骨制小刮刀和两只脏兮兮的小瓷瓶。

“把手伸出来。”艾莉丝冲蒂雅抬了抬下巴。

蒂雅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蕾娜。

“给她看。”蕾娜哑声道。

小狐娘这才乖乖伸出被泥浆糊满的小手。

艾莉丝抓住蒂雅纤细的手腕。女孩的手指冰凉而粗糙,布满老茧。她并没有用刀割破蒂雅的皮肤,而是用小刮刀的钝端轻轻按压在蒂雅手腕内侧的青色经络上。

“唔……”蒂雅轻轻蹙眉,小嘴抿起。

随着按压,一道极其刺眼、冰冷而狂暴的金色微芒,自小狐娘白皙的皮肉下骤然亮起,像一道微缩的闪电,顺着经络狠狠弹开!

“啪!”

骨刮刀脱手飞出,砸在石壁上断成两截。

艾莉丝被震得倒退两步,甩了甩发麻的手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疯了……全疯了。”

学术狂热退去,艾莉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厌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是高阶大天使核心的碎片异化体。这东西每十二个时辰就会在她的心室里逆流一次,把体内的生机全当成柴火烧。”

艾莉丝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蕾娜:“你们从圣冠壁垒逃出来几天了?她竟然还没痛死?以这个侵蚀速度,她的脏腑早该结晶化了才对!”

“我用极寒斗气替她压制过。”蕾娜简短地回答。

“难怪。”艾莉丝嗤笑一声,视线落在蕾娜空悬的右臂和染血的左腿上,“用冰霜斗气去硬顶圣光烈毒,你的经络没全部爆裂,纯粹是因为你这条命比野狗还硬。”

艾莉丝摇了摇头,在石窟里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着:

“没救了,没救了。我手头只有几根烂黑枯草和紫石英渣,根本配不出中和剂。再过不久,等她体内的狐火本源彻底烧干,核心就会直接贯穿心脉。到时候轰的一声,半座黑集都得给你们陪葬。”

石窟内一片死寂。

蒂雅低着头,大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灰扑扑的尾尖轻轻扫过泥土。

小狐娘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小手,悄悄抓住了蕾娜那截垂落的空袖子,小脸在破布上轻轻蹭了蹭。

“姐姐,蒂雅不疼的。”她小声安慰道,翡翠般的绿眸里透着让人心疼的清澈。

蕾娜的指节死死捏紧佩剑。

“需要什么药。”女骑士直截了当地问,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集子里有哪家商铺藏着,我去拿。”

“拿?你说的是抢吧。”

艾莉丝翻了个白眼,走回石窟中央的破铜锅前,一边捡起几根发黑的草根丢进石臼,一边冷笑:

“黑集的药铺全归黑蜥蜴帮管,库房里确实有几盒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阴蛇蜕’和‘寒髓膏’,那是专门卖给修炼阴邪功法的亡命徒的。但就凭你现在这半残的身子,走不出二十步就得趴在烂泥里。”

她拿起石杵,狠狠捣碎臼中的干草,药渣飞溅。

“更别提,黑集外面还有教廷的狗在闻味儿。”艾莉丝头也不抬地说道。

蕾娜眼神一凛:“你看见追兵了?”

“没看见人,但看见了扁毛畜生。”

艾莉丝用石杵指了指头顶的石梁:“黑集的西北风口上,今早盘旋过两只红冠灰隼。那是异端裁判所专门用来搜寻光热源的侦查鸟。它们没直接落下来,说明还没锁定具体位置,但河滩那边肯定是露了痕迹。”

蒂雅身子一僵。

浅滩里的三头腐蜥……哪怕火堆被盖灭了,尸体渗出的血水和未散的鱼腥,终究还是引来了侦查。

石窟里的气氛凝固如冰。

前有黑集地头蛇盘剥,后有裁判所猎犬锁喉,体内更是悬着随时爆发的剧毒核心。

绝境之中,唯有石臼中药草被捣烂的沉闷声响一下接一下地回荡。

“啪。”

艾莉丝将石臼重重顿在地上。

女孩从破长袍的内衬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灰布,将石臼里那团散发着微弱苦腥气的黑泥糊糊倒在布上。

她端着这团烂泥,径直走到了蕾娜面前,凶巴巴地蹲下身。

“坐下。”艾莉丝没好气地命令道。

蕾娜皱眉看着她。

“看什么看?堂堂近卫副队长,还怕我下毒害你不成?”艾莉丝满脸嫌弃地仰着头,“你左腿上的针脚崩得能塞进一颗核桃,死肉都开始泛黑了。等你高热昏死过去,指望后头那个只会摇尾巴的小狐狸背着你杀出黑集吗?”

女骑士微微一怔。

艾莉丝不等她反应,伸手一把扯开蕾娜左小腿上被血水浸硬的粗布条。

翻卷的皮肉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十一道粗麻线崩开了大半,创口边缘红肿不堪,渗着丝丝暗红发紫的污血。

艾莉丝倒吸了一口凉气,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这针线缝得跟补烂麻袋一样丑……真亏你能撑着走到这儿。”

女孩抓起那团黑泥糊糊,不由分说地直接糊在了蕾娜撕裂的伤口上。

“嘶——”

饶是蕾娜心性坚毅如铁,这一刻也忍不住从牙缝里溢出一声倒抽气,左手死死扣进身侧的土石缝隙里,手背青筋暴起。

那草药泥极凉,落在滚烫发炎的皮肉上,犹如千百只冰蚁在疯狂啃噬烂肉。

“忍着点,这是苦地胆混了蛇蜕灰,能拔毒生肌,死不了人。”

艾莉丝手脚利落地用破布将蕾娜的小腿重新捆紧,勒得极死,直到将渗出的血水硬生生压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艾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药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依然挂着厌世与嘲弄,但深棕色的眸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决意。

“听好了,大剑士。”

艾莉丝指了指石窟的角落:“今晚子时,黑蜥蜴帮在烂骨巷尽头的地下斗兽场有一场私市交易,管库房的二头目是个贪杯的蠢猪。”

她转过身,从破竹篓底下摸出半截自制的细铁丝,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想救这只白狐狸,你们得帮我杀个人,顺便……把黑蜥蜴帮的药库底朝天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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