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黄土坡的豁口刮过来,带着一股被日头晒热的土腥味。
沙洲浅滩被甩在了身后。干河滩尽头的泥地渐渐变硬,碎卵石混着板结的碱壳,一踩上去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蒂雅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麻绳的前端。
麻绳深陷在她的肩窝里,粗糙的麻搓皮肉,火辣辣地疼。可小狐娘没有吭声,只是咬紧下唇,将重心死死压在前面,两条细腿一步一步往前蹬。
她身后的玄铁重剑在硬土地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灰线。
剑身沾满了浅滩里的烂泥与干涸的黑蜥血,黑红一片,粗看过去倒像是一根刚从泥塘里起出来的生铁桩子。
“停一下。”蕾娜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蒂雅连忙刹住脚,回过身扶住蕾娜的左臂。
女骑士的面色比刚才还要惨白。她的额前被冷汗浸湿,银灰色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颊侧,右臂空荡荡地垂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而那条受伤的左腿,布条上的血渍已经洇成了暗黑的硬壳。每走一步,崩开的皮肉就在布条下摩擦撕扯,疼得她整条左腿肌肉都在不可自抑地抽搐。
“姐姐,坐这儿歇一下。”蒂雅眼眶发红,扶着蕾娜靠向旁边一堵半坍塌的黄土坎。
“不能歇太久。”蕾娜靠在土坎上,闭目喘息了几口,嗓音沙哑得像吞了干沙,“前头的路有人走动,咱们这个样子进不去。”
蒂雅眨了眨眼,顺着土坎往上看。
那条南北向的土路就在土坎上方十几步远的地方。
路面被重车车轮碾压出两条深浅不一的深沟,沟槽里蓄着厚厚的一层浮土,风一吹,黄尘四起。路旁散落着风干的牲畜粪便、折断的木轮辐条,还有几截发霉的烂草绳。
空气里那股劣质麦酒和汗臭的气味更浓了。
“姐姐,那集子……查得严吗?”蒂雅小声问。
“正规关卡查得严,黑集不查路引。”蕾娜睁开灰蓝色的眸子,目光冷冽,“但黑集吃生人。你这一头白发、一对狐狸耳朵,还有身后那条尾巴,只要露出来半寸,不出一炷香,就会有人把网子兜到你头上。”
纯血白狐在教廷是“罪血与容器”,在黑市则是价值连城的禁茔玩物。
无论哪一种,下场都只有万劫不复。
“蒂雅把尾巴藏好!”小狐娘急忙反手去捞自己的大尾巴。
可那条大尾巴实在太蓬松了。虽然大半毛发已经干枯灰白,蜷缩起来也足有一大团,无论塞进裤管还是绑在腰后,都会把后腰撑起一个怪异的大鼓包。
“别硬塞。”蕾娜伸手拽住粗麻斗篷的下摆。
女骑士从靴筒里拔出精钢短匕,用仅存的左手咬着匕柄,利落地在斗篷内侧豁开一道长口子。
“把尾巴贴着后脊梁往上收,贴紧背心。”蕾娜低声吩咐,“用斗篷罩在外面,麻绳从外头扎死。别人看着,只当你是背着柴火或矿石的驼子。”
蒂雅乖乖照办。
她把干枯的大尾巴紧紧贴着单薄的脊背顺上去,尾尖软毛刚好抵在后脖颈。蕾娜单手帮她将斗篷裹紧,又捡起一根烂草绳,在小狐娘的腰间用力勒了两圈。
草绳扎得很紧,勒得蒂雅胸口一闷。
但原本纤细娇小的身形,此刻在粗麻斗篷的遮掩下,硬生生变成了一个缩头弓背的干瘪小驼子。
“耳朵。”蕾娜又道。
蒂雅立刻将两只雪白的狐耳顺着发际线压平,紧贴在头皮两侧。她把斗篷上连着的宽大兜帽拉上来,兜帽边沿拉低,整张小脸瞬间被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尖细发白的小下巴。
“还有这个。”蕾娜抓起地上一把黄土,在掌心合着汗水搓成了泥浆。
她伸出粗糙的指掌,在蒂雅露出来的额头、鼻梁和小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原本白嫩如雪的肌肤顿时被黄褐色的泥垢糊满,眼角鼻翼全塞进了细小的泥沙。那双清亮得像翡翠一样的绿眼睛,在泥污的遮衬下,也显得浑浊暗淡了许多。
“脏……”蒂雅吸了吸被泥尘呛到的鼻子,小声咕哝了一句,却没敢擦。
“脏才能活命。”
蕾娜收回手,目光又落在那柄横在土坑里的玄铁重剑上。
七十斤的重剑,长达五尺半,哪怕糊满了泥浆,那特有的厚重剑脊与教廷制式的十字护手,落在识货的逃兵或铁匠眼里,依然一眼就能辨认出底细。
这是神殿骑士的仪轨兵刃,教廷的铁律与罪证。
蕾娜抿紧嘴唇,单手拖过斗篷上撕下来的另一截破麻布。
她跪在地上,用牙齿撕开布条,左手飞快地缠绕着重剑的吞口与护手。长布条层层叠叠,把代表教廷神圣印记的凹槽死死封在里头。最后,她抓起几捧干土和碎草根,狠狠按进麻布的缝隙中。
不过几眨眼的工夫,原本森严神圣的玄铁大剑,就被伪装成了一根裹满破布、锈迹斑斑的长铁条。
“进镇之后,不要抬头,不要说话。”蕾娜盯着蒂雅兜帽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听到任何声音,都装聋子。抓紧剑,跟着我的脚步走。”
“嗯。”蒂雅用力点头,兜帽晃了晃。
蕾娜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佩剑从地上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左小腿的剧痛让她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毫无血色。但她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一股腥甜的刺激,强行将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右臂废垂,哪怕浑身是血,女骑士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戾与肃杀,依然没有减退半分。
在这下烂的黑集里,扮可怜只会招来恶狗;唯有露出獠牙的残狼,才能让旁人不敢轻易下嘴。
“走。”
两人爬上了土坡,踏上了那条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日头渐渐升到了半空。
荒原上的风变得燥热起来,卷起层层黄沙扑打在两人的脸上。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
几个裹着肮脏羊皮袄的汉子牵着几头瘦骨嶙峋的驼兽,车架上堆着黑乎乎的原矿石,车轴发出缺油的尖厉摩擦声。那些人满面风霜,眼珠浑浊,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砍刀。
看到蕾娜和蒂雅,那几名矿贩的目光立刻警惕地扫了过来。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蕾娜空荡荡的右袖、满身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那柄寒光凛冽的精钢佩剑上时,眼神齐齐变了变,下意识地把驼兽往路边拽了拽,让开了道。
在边境,一个带着重伤却面不改色行走的独臂剑客,往往比成群的盗匪还要危险。
没有人愿意为了两个看似身无分文的苦叫子去招惹这种亡命徒。
蒂雅低着头,小短靴陷在浮土里,一步一挪。
她身后的重剑太沉,麻绳勒进骨头,每一步都在黄土上拉出一道深深的拖槽。
走在前面的蕾娜步子虽然缓慢,却极稳。她的左手紧紧扣在佩剑上,灰蓝色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与地平线。
穿过两座黄土坡夹裹的隘口,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所谓边境黑集,其实是依附在一座废弃古要塞残骸上建立起来的窝棚堆。
数十间用黄土坯、风化碎石与干枯灌木搭成的破烂房屋依山势杂乱铺开。屋顶大都盖着破油布或腐烂的兽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狭窄脏乱的土街上淌着黑褐色的污水,烂菜帮子、死鸡毛和碎骨头被踩进烂泥里,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
土街两侧摆着零星的地摊,生锈的铁器、干瘪的块茎、用脏瓦罐装着的浑浊劣酒,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黑褐色草根。
几只脱毛的秃鹫蹲在土坯房的矮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街道上那些步履蹒跚的流民,黄浊的眼珠一眨不眨。
在黑集的入口处,横着两根绑了倒刺铁丝的朽木栏杆。
栏杆旁边坐着四个把皮甲敞开的汉子,嘴里嚼着草根,手里拎着裹了铁皮的包铁木棍。
那是黑集的守门打手。
“站住。”
当蕾娜和蒂雅走到栏杆前时,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吐掉嘴里的草渣,斜着眼睛站了起来,木棍在栏杆上敲得砰砰作响。
“过关钱。一人两枚黑铁镚儿,或者半磅干粮。”刀疤汉子打量着蕾娜,视线在女骑士腰间的佩剑上停顿了一下,语气虽然凶横,但握棍的手却悄然收紧了些。
蕾娜停下脚步。
她们身无分文,干粮和糖块早在两天前就耗尽了,包裹里除了一点苦苔藓和几块没用的鹅卵石,根本掏不出任何通用的货币。
刀疤汉子见蕾娜没动静,眉头一皱,目光顺着往后扫,落在了蒂雅身后那个用破麻布裹着的长条形重物上。
“后头那个驼子,背上拖的是什么东西?”刀疤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手里的木棍指向蒂雅,“打开看看。要是好铁料,能抵入集费。”
蒂雅身子一僵,把脑袋埋得更低,两只手死死抓着麻绳,指甲几乎抠进掌心里。
圣印就在麻布底下。
一旦掀开,这柄七十斤的神圣重剑,足以引爆整座边境小集。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蕾娜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与犹豫,只有一片如极北寒渊般的死寂。
“嗡——”
女骑士的左手大拇指微动,鞘中的精钢佩剑猛地弹出一寸!
森冷的剑刃泛着惨白的亮光,即便没有斗气加持,那股在万千魔物与死人堆里浸泡出来的冲天煞气,依然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四个看门汉子的胸口!
刀疤汉子浑身汗毛倒竖,蹬蹬蹬倒退了两步,握着木棍的手掌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柄佩剑的铸造工艺绝非荒原土铁,更致命的是眼前这个断臂女人眼中那股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那是杀过成百上千条人命才会有的眼神。
“路过的散兵。”
蕾娜的声音极低,极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两块粗糙的顽石在摩擦,“进镇找大夫。挡路者,死。”
话音未落,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合严了。
守门的四个汉子脸色变了数变。
为首的刀疤汉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脸面,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狞笑:“原来是个不怕死的狠茬子……行,规矩归规矩,既然是伤兵,那就进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拉开绑着铁丝的朽木栏杆。
在黑集混饭吃的人最懂趋利避害。欺负软蛋可以榨出油水,去招惹一个快要咽气、随时准备拉人垫背的亡命剑客,除了搭上自己的小命,半点好处都捞不着。
蕾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迈动僵硬的左腿,率先踏进了黑集的土街。
蒂雅咬紧牙关,低着头,拖着沉重的包裹和玄铁剑,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低矮昏暗的棚户阴影之中。
栏杆后方,刀疤汉子盯着蕾娜略显蹒跚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疤哥,就这么放进去了?”旁边一个瘦子凑上来,低声嘀咕,“那娘们身上有血腥味,伤得不轻,后头那小个子拖的铁家伙看着沉得很,少说有几十斤重,说不定是军营里的好料子……”
“闭嘴。”刀疤汉子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低声骂道,“没长眼的狗东西。那女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临死前扭断你的脖子也跟掐死只小鸡差不多。”
他顿了顿,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中露出一抹阴鸷。
“不过……她受了重伤,进集子肯定要去‘烂骨巷’找药老怪。那地方乱得很,用不着咱们动手,黑蜥蜴帮的那些疯狗闻见血腥味,自己就会扑上去。”
“盯紧点,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去捡便宜。”
……
土街阴暗而逼仄。
两侧土坯房伸出来的破烂遮雨檐几乎在半空中合拢,将惨白的日光切成一条条昏暗的光缝。
街边的污水坑里漂浮着不知名的动物内脏,刺鼻的尿臊味与霉味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孔里钻。
蒂雅在兜帽下轻轻吸了一口气,差点被这股味道呛得咳嗽起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脏、这么挤、这么阴暗的地方。在极北的风暴之渊,雪是纯白的,风是甘冽的,哪怕最穷的猎户家里,也飘着松木与兽皮的清香。
小狐娘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悄悄攥住了蕾娜破烂斗篷的后襟。
女骑士走在前面,步履沉重却极有节奏。
“姐姐……”蒂雅把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你的腿流了好多血。”
刚才强行提气震慑那几个守门汉子,蕾娜左小腿上新缠的布条再次崩裂开来,鲜血顺着皮靴的缝隙一滴滴渗出,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了一个个铜钱大的深色圆点。
蕾娜每走十几步,就用鞋底将身后的泥土搓乱,掩盖掉血迹。
“死不了。”蕾娜没有回头,灰蓝色的目光在街边那些破烂的招牌上飞速逡巡。
她需要草药。
止血的金疮药、生肌的散剂,但最要紧的,是能压制异族体内暴烈灵气的阴寒类禁忌草药——艾莉丝以前在教廷要塞的密卷里提到过,荒原黑市常有盗墓贼从古代废墟里挖出来的“阴蛇蜕”和“黑枯藤”,那些东西在教廷眼里是污秽的异端毒物,但对光毒反噬却有极强的中和效用。
“站开点!滚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喝骂声,伴随着一阵重物摔砸的闷响。
土街拐角处,几名穿着油腻皮甲、腰间挂着弯刀的混混正将一个顶着乱蓬蓬褐色卷发的瘦小身影从一间挂着风干蜥蜴尾巴的土药铺里推搡出来。
“没钱还想拿‘紫石英粉’?老不死的,下次再敢偷抓药渣,老子剁了你的爪子喂蜥蜴!”
随着一声恶狠狠的咒骂,那团卷发身影重重跌在满是泥浆的街面上,怀里抱着的一只破竹篓打翻在地,几根发黑的枯草根咕噜噜滚落出来。
蕾娜眼神微凝,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侧身将蒂雅挡在了身后。
蒂雅躲在蕾娜身后,透过女骑士手臂下的缝隙,悄悄从兜帽底下探出一双绿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那个在烂泥里挣扎着捡草根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乱糟糟的褐色卷发像鸟窝一样蓬在脑袋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离谱、满是补丁与药渍的亚麻长袍。
卷发女孩一边龇牙咧嘴地从泥里摸出草根,一边用一种极其尖酸却压抑的声音小声咒骂着:
“蠢货……暴殄天物的野蛮胚子……连紫石英的火候是三成温熬都不知道,早晚把你们自己的腰子吃烂……”
她拍了拍长袍上的烂泥,抬起那张沾满草药灰的小脸。
那一瞬间,蒂雅的白耳朵在兜帽底下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赫然嵌着一双满是厌世与嘲讽的深棕色眼眸。虽然落魄邋遢得像个乞丐,但女孩脖颈间露出的半截铜链上,分明挂着半枚被刻意磨平了铭文的精巧黄铜单筒目镜。
那是只有教廷高等学院或异端裁判所的炼金学者才会佩戴的特制工具。
蕾娜按在佩剑上的左手,指节骤然捏紧。
——艾莉丝?
教廷在边境要塞分明下达过拘捕密令,那个私自研究禁忌草药、被判定为异端学者的艾莉丝,此刻理应被钉穿法脉、关押在要塞深处的重犯牢狱里才对。
她竟然越狱逃出来了?不仅活着甩开了教廷的缉捕,甚至还沦落到了这座混乱不堪的边陲黑集里偷药渣?
女骑士灰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临大敌般绷紧了神经。在这吃人的黑集里撞见理应身陷囹圄的熟人,究竟是绝处逢生的契机,还是教廷早已布下的另一张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