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黎明,总是来得格外迟缓。
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寒风便像薄薄的刀刃,顺着冷杉林的枝桠刮擦而过,发出呜呜的细响。
积雪深厚得没过了小腿。整座雪山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唯有松针上偶尔承受不住重量落下的碎雪,“噗”的一声跌进软绵绵的白毯里。
在两棵合抱粗的古老雪松之间,有一处天然凹陷的树洞。
洞口挂着几根长长的冰棱,里头却铺满了干燥的软苔藓和厚厚的干草。
此刻,一团毛茸茸的纯白正蜷在草窝深处。
那是阿斯蒂雅的大尾巴。
尾巴又粗又蓬松,像是一大团刚采摘下来的雪绒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主人整个人都缩在尾巴后面,只露出一双尖尖的白狐耳,在清晨的风声里警觉地抖动了两下。
接着,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从温暖的绒毛里探了出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唔……呜……”
细微的轻哼声从雪堆似的草窝里传出。
阿斯蒂雅翻了个身,翡翠绿的双眸半睁半合,像是两颗浸在清泉里的剔透宝石,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雾。
她抱着自己的尾巴蹭了蹭,鼻尖冻得微微泛粉。
雪山的早晨总是很冷,但蒂雅有自己的办法。
她将小脸完全埋进温热浓密的尾巴里,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整张脸都染上了草木与阳光晒透绒毛的干爽气息,才恋恋不舍地坐起身来。
满头银白如雪的长发顺着小巧的双肩滑落,一直垂到雪地上。
她抖了抖头顶那对灵巧的狐耳,把几粒不知何时落上的细雪甩掉。
然后,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翡翠色的眸子微微一亮。
在她的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尖儿正因为主人的清醒,轻轻地在雪地上一扫一扫。
蒂雅歪了歪脑袋,盯住了那截在雪沫里晃悠的白尖。
她屏住呼吸,悄悄伏下身子,双手撑着松软的雪地,像一只瞄准了松鼠的小猎手。
尾巴往左摆了一下。
蒂雅的小脑袋就跟着往左偏了偏。
尾巴又往右晃了晃。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朝后猛扑过去——
“呀!”
意料之中的,她没扑中那条长在自己身上的尾巴,反而把自己绊了一下,圆滚滚地在松软的厚雪坡上滚了两圈。
雪沫扬得漫天都是,落了她一脑袋。
蒂雅仰面躺在雪坑里,也不嫌冷,反而看着从冷杉枝缝里透出的第一缕晨光,轻轻笑出了声。
尾巴在雪窝里快活地拍打着,扬起一阵细碎的银屑。
忽然,一阵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扑棱声从头顶的枯枝间传来。
蒂雅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坐起身,拨开额前沾着的雪花,仰头望去。
在不远处的一根冻僵的树杈上,一只羽毛杂乱的小红嘴雀正缩成一团。
它的羽毛被冻雨打湿后结了冰渣,小爪子死死抓着树枝,身体却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小不点……”
蒂雅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她生怕惊吓到这个脆弱的小生灵,赤着脚踩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雪很冰,但对纯血的白狐族来说,这片严寒的冰原就像是摇篮一样熟悉。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几乎冻僵的小雀捧在掌心。
小鸟的胸脯只有极微弱的起伏,冰冷得像一块小石子。
蒂雅把小手拢成一个避风的弧度,轻轻低下头,将微热的气息哈在掌心里。
接着,她闭上了眼睛。
一团极其微弱的、淡金中透着温润暖红的微光,自她的掌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能够焚烧万物的炽热烈焰,而是一簇像春日晨曦般的狐火。
微光轻柔地包裹住冻僵的雀鸟,没有焦灼的气味,只有融化冰雪的温柔。
覆盖在羽毛上的冰碴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水汽,蒸腾而起。
小红嘴雀微弱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那颗小脑袋动了动,喙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
“不冷了哦,不冷了。”
蒂雅抿着唇笑了起来,弯弯的绿眸里倒映着小火苗的光晕。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小鸟湿漉漉的脊背,直到它完全暖和过来,开始在她的手心里啄她的指尖。
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手腕。
在松树半腰处,有一处干燥背风的旧鸟窝。
蒂雅踮起脚尖,大尾巴在身后平平伸展着以维持平衡,小心地把小红嘴雀放回了窝里。
她还在草窝周围留了一丝极其温和的狐火余温,足以支撑它度过今天最冷的时段。
做完这一切,蒂雅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小手。
“咕噜噜——”
一阵细小的抗议声从她平坦的小肚子里传了出来。
蒂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尾巴心虚地卷在腿边。
“该回去了,爷爷肯定已经烤好银纹鱼了。”
想到那烤得焦黄酥脆、滴着油脂的鱼皮,还有撒上一点点岩盐和野葱的香气,蒂雅的眼睛顿时亮得像夜空里的寒星。
她转过身,轻快地在林间的积雪上跳跃着,像是一道穿行在苍茫雪林中的纯白微光。
这里是大陆最北端的隐秘裂谷。
外面的人叫这里“风暴之渊”,但对隐居避世的纯血狐族而言,这里是世代繁衍的安宁家园。
裂谷两侧是天然的万仞冰壁,阻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贪婪。
谷底引着一股温热的地下泉水,周围稀疏地散布着数十间用粗壮雪松原木搭建的低矮木屋。
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化开一缕缕青灰色的烟尘。
“蒂雅,又起这么早去林子里打滚了?”
路过第一间木屋时,正在劈柴的狐族大叔笑着放下了斧头,宽厚的灰尾巴在身后随意扫了扫。
“才没有打滚呢,巴隆叔叔!”
蒂雅有些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脚步却没有停,“我是在练习捕猎的姿势!”
“哈哈哈,把雪堆当猎物吗?小心你的尾巴沾上冰结成大冰槌!”
大叔爽朗的笑声在木屋间回荡。
几只正在雪地里追逐骨头的小狐崽听到声音,也跟着咿咿呀呀地跑过来,围着蒂雅的大尾巴打转,试图伸手去抓那团比它们个头还大的漂亮白毛。
蒂雅一边笑着躲闪,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村落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前。
还没进门,烤鱼那混合着油脂与焦香的气味就已经顺着门缝钻进了鼻腔。
“爷爷!蒂雅回来啦!”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松木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火塘里炭火正旺,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响。
一位须发皆白、狐耳低垂的老人正坐在一只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签,上面穿着一条烤得两面金黄的肥鱼。
“慢点跑,冒冒失失的,毛上全是雪渣子。”
老族长温和地看着扑到身边的少女,眼里满是慈爱。
他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替蒂雅摘掉发梢上的细碎冰晶。
“鱼刚刚好,焦皮脆着呢,给你留了最肥的鱼腩。”
“爷爷最好啦!”
蒂雅欢呼一声,两只狐耳兴奋地立得笔直,整个人盘腿坐在兽皮垫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签。
她先是用力吸了吸香气,白皙的脸颊因为炭火的烘烤透出一层健康的红晕。
咬下第一口时,脆脆的鱼皮在齿间碎开,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蒂雅满足得闭上了双眼,身后的白尾巴像是一柄毛茸茸的白色蒲扇,在半空中欢快地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着。
老人看着她毫无心机的吃相,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始终压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云。
太纯净了。
这孩子体内的血脉纯度,已经数百年未曾在族中出现过了。
对于避世者而言,极致的纯粹从来不是赐福,而是随时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诱饵。
这阵子,风里带来的味道总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极淡的、冰冷而刺鼻的铁锈与香油味。
老人收回思绪,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摸出一枚红透了的甜浆果,递到蒂雅嘴边。
“别光吃鱼,吃个果子解解腻。”
蒂雅一口含住那颗冰凉甘甜的浆果,鼓着腮帮子嚼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月牙。
然而,这抹微笑并没有持续太久。
原本在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那不是微风拂过的清脆声响,而是一连串急促、刺耳、近乎悲鸣般的乱响。
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炭火盆里的灰烬被震得浮起一层薄薄的白灰。
蒂雅嚼着浆果的动作停住了。
她头顶的狐耳猛地一抖,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裂谷上方的动静。
那不是雪崩。
那是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碰撞音的行军脚步声,正踩碎裂谷外围脆弱的浮冰。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谷口传来,伴随着木质围栏断裂的脆响。
整座温暖的木屋仿佛都在那一瞬晃动了一下。
老族长的脸色骤然惨白,手中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他们找到了。”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蒂雅有些发懵地看着爷爷。
在她过去的十几年生命里,从未在族人脸上见过这种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
她咬着还未咽下的半颗浆果,下意识地放下了烤鱼,伸手抓住了老族长的衣袖。
“爷爷……是什么人来了?”
外面传来了族人的尖叫声,随后是兵刃出鞘的森冷摩擦声。
没有战吼,没有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冰冷,正一步一步侵入这座安宁的谷地。
老人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蒂雅的手腕,将她往屋后的地窖推:
“蒂雅,藏进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绝对不要用狐火!”
“爷爷?!”
还没等老族长将地窖的厚木板拉开,屋门便在轰然巨响中化作了漫天的木屑碎块。
一股霸道、炽白、冰冷刺骨的光芒,瞬间将整间昏暗的木屋照得惨白一片。
伴随着冷风倒灌进来的,不是北地的风雪,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圣香油与铁甲气息。
三名身披重型板甲的圣殿骑士跨过门槛。
他们身上的铠甲通体银白,边缘镶嵌着繁复的金边,胸口雕刻着展翅的太阳圣徽。
那光芒看似神圣温暖,落入蒂雅眼中,却只觉得刺眼如刀,皮肤隐隐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灼痛。
为首的一名骑士并未拔剑,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狭小的屋子。
在他身后,走出一名身穿纯白教廷长袍的年轻审判官。
那名审判官手中捧着一颗悬浮在半空的透明水晶球。
在跨入木屋的那一刻,水晶球内部原本平静的微光,骤然像是沸腾了一般,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炽色烈焰,几乎要将整颗水晶撑爆!
审判官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狂喜。
“找到了……”
审判官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眼神却贪婪地锁死在缩在老人身后的白发少女身上。
“神圣的奇迹……全纯净狐血,完美无瑕的灵魂容纳度。”
“历代最顶级的‘容器’……教皇冕下的神谕是正确的。”
老族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原本佝偻的身躯骤然绷紧,枯瘦的双掌间燃起一团赤红的狐火,挡在蒂雅身前:
“离开这里!圣庭的走狗!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面对老人的威吓,为首的重甲骑士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只是冷冷地抬起一只戴着精钢护手的手掌。
嗡!
一道实质般的金色光障凭空压下,宛如泰山压顶般砸在老族长的狐火之上。
“噗!”
微弱的火苗在瞬息间被掐灭。
老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火塘边的石墙上,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无形的光压死死按在地上。
“爷爷!!”
蒂雅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她翡翠般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泪水,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的力量冲上去。
但审判官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右手在虚空中微微一划。
一道由符文编织成的金色锁链凭空浮现,并非捆向蒂雅,而是化作三柄悬停的光刃,冰冷地指住了倒地不起的老族长,以及窗外被骑士们驱赶到空地上的几十名老幼族人。
外面传来了妇孺压抑的哭泣声与利刃贴近皮肉的细响。
“纯血的遗民。”
审判官居高临下地看着蒂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写好的公文。
“伟大的光辉议会需要你的奉献。”
“你应当知晓,异族在神圣法典中本就是待净化的罪血。而你,拥有成为圣光容器的至高荣耀。”
审判官的手指微微下压,指着老族长喉咙的光刃立刻刺破了皮肤,渗出一缕刺目的殷红。
“跟我们走。或者,让圣光净化这片污秽的巢穴,连同这里的每一只杂种,化作雪原上的焦炭。”
“选择权在你的手里,可怜的孩子。”
整个木屋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塘里微弱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碎裂的轻响。
倒在地上的老族长满嘴是血,拼命地冲蒂雅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与泪水:
“不……蒂雅……别管我们……跑……”
蒂雅僵立在原地。
她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身后的蓬松大尾巴僵硬地垂在雪地上,毛发全部炸开。
她很害怕。
那些冰冷的铠甲、刺眼的光芒,还有那毫无感情的眼睛,比极北深渊里最凶猛的雪怪还要可怕一万倍。
体内的本能在疯狂尖叫着,催促她撕开窗户逃进无边无际的暴风雪里。
以她对风雪的亲和,只要钻进林海,这些笨重的铁罐子根本抓不住她。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爷爷咳出的鲜血上。
落在了窗外那些平日里给她塞甜果子的大婶、陪她追逐打闹的小狐崽身上。
那些光刃就悬在他们的头顶,冰冷而决绝。
蒂雅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顺着冻红的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坑。
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抬起衣袖,用力地、狠狠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直到把眼眶揉得通红。
她转过身,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老人。
“爷爷……蒂雅不饿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轻颤,却干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
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
“蒂雅……跟他们去城里看看。大家要好好的哦。”
老人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痛苦地将脸埋进了冰冷的雪泥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哀鸣。
蒂雅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残破的门槛边,翡翠色的眸子直视着那名浑身散发着刺鼻威压的重甲骑士。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在审判官略显惊讶的注视下,娇小的白发狐娘向前迈了一步,伸出自己柔软、娇嫩、还带着一丝烤鱼香气的小手。
她主动握住了那名骑士布满倒刺、冰冷刺骨的精钢铁手套。
“走吧。”
蒂雅小声说。
刺骨的寒意顺着铁手套瞬间侵入她的掌心,冻得她浑身微微一颤。
但她没有松开。
雪谷的上空,原本明朗的晨光被一层厚重的阴云缓缓遮蔽。
属于雪山的安宁,在这一天,彻底死去了。
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