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之渊的寒风,从未像此刻这般刺骨。
精钢铁手套反扣过来,冰冷坚硬的倒刺擦过阿斯蒂雅细嫩的腕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骑士并未拔剑,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副雕刻着密密麻麻圣言符文的纯银锁链。
“咔哒。”
冰冷的银环扣合在蒂雅细瘦的手腕上。
锁链沉重得惊人,压得她单薄的双肩微微下沉,原本在掌心流淌的那一缕淡金暖红的狐火,像是被冰水浇覆,瞬间窒息湮灭。
蒂雅闷哼了一声,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能感觉到,那股神圣而霸道的力量顺着手腕逆流而上,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冰针,硬生生扎进了她的经络深处。
“押上囚车。”
年轻的审判官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伤者一眼,只是冷漠地收起水晶球,转身向外走去。
残破的木门外,聚集着几十名狐族的族人。
巴隆叔叔扶着咳血不止的老族长,双拳捏得骨节发白,宽厚的灰尾巴愤怒地炸立起来。
但当几名重甲骑士将闪烁着金色烈焰的长枪横在身前时,所有悲愤的嘶吼都被无情地压制在喉咙里。
“蒂雅……”
老族长颤巍巍地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呼喊声微弱如风中的残烛。
蒂雅被骑士推着向前迈步。
她赤着的小脚踩在泥泞与碎木屑上,每走一步,沉重的锁链都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听到爷爷的声音,蒂雅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头,头顶那对雪白的尖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身后蓬松的大尾巴垂在泥水里,沾上了脏污的灰烬。
她很想扑回爷爷怀里,想吃那条还没吃完的烤鱼,想钻回冷杉树洞里的干草窝。
但那些悬在族人头顶的光刃,依旧在散发着嗜血的微芒。
“爷爷,蒂雅会听话的。”
少女努力仰起小脸,在泛红的眼眶里挤出一抹纯净的笑意。
“你们……要按时烤鱼吃呀。”
话音未落,身后的骑士便粗暴地推了她一把,锁链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蒂雅踉跄着跨出篱笆,再也没有回头。
……
裂谷外围,三辆由覆盖着厚重银甲的纯血重铠巨马拉拽的符文囚车,早已静候在暴风雪中。
车厢通体由掺杂了圣银的黑铁铸造,栏杆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去。”
骑士拉开车门,将娇小的白发少女推入了狭窄的囚笼。
铁门轰然闭合,机括咬合的重响彻底隔绝了极北雪山最后一丝熟悉的泥土气息。
囚车内部冰冷如铁窖。
没有干草,没有兽皮,只有一张冰冷的铁板床和四周布满神圣倒钩的栅栏。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车轮碾碎冰层,向着雪山南方的尽头疾驰而去。
蒂雅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铁板上,寒意透过脚底直窜心口。
少女把纤细的双膝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极小的一团。
那条平时被她当成宝贝、又粗又蓬松的大尾巴,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把整张惨白的小脸埋进浓密的白绒毛里,汲取着残留的体温。
手腕上的圣银锁链极重,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节的酸痛。
“好冷……”
蒂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茫茫雪原。
那些生活了十几年的冷杉树、熟悉的悬崖、藏着冻僵小雀的树洞,都在风雪中被迅速拉远,直至彻底缩成灰白色的地平线。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但在极北风雪的尽头,一座庞大而肃穆的阴影,正从地平线上狰狞地拔地而起。
那是教廷驻扎在极北荒原上的前哨要塞——“圣冠壁垒”。
高耸入云的白石城墙上,雕刻着无数展翅的太阳圣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
两个时辰后。
刺耳的铁链绞盘声中,囚车驶入了要塞最深处的阴暗地牢。
这里没有阳光,四周的墙壁由吸附魔力的黑曜石砌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圣香油与陈年血腥混合的气味。
蒂雅被两名骑士粗暴地架出马车。
由于长时间在极寒中保持蜷缩,她的双腿早已冻得发麻,脚尖刚触及冰冷的地板,便软软地跌跪下去。
“别磨蹭,罪血之女。”
骑士毫不留情地拽紧锁链,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穿过阴森的长廊,厚重的青铜大门在一阵沉闷的巨响中开启。
门后是一座圆形的受刑大厅,或者说……神圣的授勋室。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白玉雕琢的祭坛,四周环绕着十二根刻满光辉符文的通天石柱。
十几名身披猩红斗篷的高阶司祭早已静立两侧,手中托着燃烧着白炽火焰的香炉。
审判官快步走上祭坛,向着高台上的一道阴影单膝下跪:
“执刑长大人,神谕中的容器已带到。全纯净狐血,完美灵魂承载度,毫无瑕疵。”
高台上的阴影微微颔首,传出一道沙哑而威严的苍老声音:
“剥去罪血的外衣,注入‘圣光核心’。伟大的圣战不需要等待,她必须在抵达圣都前完成初阶同化。”
“遵命。”
司祭们围拢上来。
蒂雅甚至还没看清周围的景象,便被几只铁箍般的手掌按倒在冰冷彻骨的玉石祭坛上。
沉重的锁扣瞬间扣死了她的四肢与咽喉。
蒂雅剧烈挣扎起来,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祭坛上,身后的狐耳因为惊恐而死死贴在头皮上: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安静,容器。”
一名司祭面无表情地走到祭坛边,手中捧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圣盒。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道刺目至极、甚至泛着炽热白烟的光团升腾而起。
那不是温暖的阳光。
那是一枚被教廷秘法高度压缩、狂暴且不稳定的“圣光核心”,里面蕴含着能够焚山煮海的霸道能量。
它看似神圣,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侵略性。
“以光辉之神的名义,赐汝净化之恩。”
司祭高举手中的白金圣刺,刺尖挑着那团狂暴的核心,悬停在蒂雅的心口上方。
“不……不要……”
蒂雅本能地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毁灭危机。
她拼命催动体内的狐血,掌心微弱的淡金暖红微光刚刚亮起,就被周围石柱上激发的金色光网瞬间碾碎!
“嗤啦!”
白金圣刺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单薄的麻布衣衫,深深贯穿了蒂雅胸口的皮肉。
狂暴无匹的炽白圣光,顺着创口硬生生灌入了她的心核之中!
“唔——!!”
蒂雅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芒大小。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如果说狐火是春日的温水,那么这股外来的圣光就是滚烫沸腾的铁汁,蛮横地冲撞着她娇嫩纯净的经脉。
每一寸骨骼仿佛都在被细小的钢针反复穿刺、碾碎。
光芒在她的皮肤表面游走,化作一道道刺目而狰狞的金色裂纹,霸道地将她原本纯净的狐族血脉强行撕裂、同化。
冷汗在瞬息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祭坛的白玉石板被她纤细的十指硬生生抠出了数道带血的抓痕。
“痛……”
极度的撕裂感让她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剧烈弓起。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惨白无血色的脸颊滚落,在滚烫的胸膛处蒸发成一缕缕白雾。
但蒂雅死死咬住了下唇。
鲜红的血珠顺着破裂的唇瓣渗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贝齿。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喊求饶。
在那几乎能摧毁神智的万针扎骨之痛中,少女脑海里闪过的,是爷爷倒在血泊中的眼神,是村子里那几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狐崽。
“不能……不能让他们找到借口……”
蒂雅在心中发疯般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
如果她崩溃了,如果她反抗了,这些冷血的骑士就会把风暴之渊化为灰烬。
她把所有悲鸣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喉咙间只溢出幼兽般断断续续的呜咽。
祭坛上的光芒炽烈到了极点。
十二根石柱剧烈震颤,那枚圣光核心最终在蒂雅的胸口彻底隐没,化作一枚展翅太阳的浅金色烙印。
光芒渐渐敛去。
祭坛上的少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石面上。
原本如丝缎般纯净的银白长发,在此刻竟脱落了数缕,身后那条漂亮的大尾巴也失去了大半的光泽,毛发干枯凌乱。
“灵魂容纳度百分之百,同化初阶完成。”
司祭收回圣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寻常的罪血异族在植入核心的瞬间,往往会因无法承受光毒的暴虐而爆体而亡,亦或是凄厉惨嚎到精神彻底崩溃。
而这个看似娇弱如瓷娃娃般的狐族少女,竟然硬生生扛了下来。
“带下去,关进底层水牢旁的地牢。”
高台上的阴影冷漠地下达指令,“派最可靠的人看着她。在前往圣都的路上,我不希望‘容器’出现任何意外。”
……
“哗啦。”
沉重的铁栅栏再次被拉开。
脱力的蒂雅像是一件被用坏的布偶,被骑士随手扔进了昏暗潮湿的地牢深处。
地面铺着发霉的烂稻草,渗出令人作呕的湿寒。
胸口的烙印像是一块烙铁,持续不断地向四肢百骸散发着冰冷而剧痛的余波。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如针扎般的抽痛。
蒂雅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艰难地伸出颤抖的小手,想要调动一点点狐火来温暖自己,可掌心刚泛起一丝微温,体内的圣光印记便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痛,将狐火强行剿灭。
她不仅失去了力量,身体还在被那霸道的圣光无休止地侵蚀。
“呜……”
少女终于忍不住,将脸深深地埋进了烂草堆里。
她抱紧了自己唯一剩下的尾巴,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剧烈地颤抖着。
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但她依旧死死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
地牢外幽暗的廊道里,传来了一阵清晰、沉稳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战靴踏地声。
“踏、踏、踏。”
那脚步声不似普通守卫的杂乱,每一步都带着近乎严苛的自律与冰冷。
火把的光芒顺着栅栏的缝隙投射进来,拉长了一道高挑纤细的阴影。
脚步声停在了牢房门外。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双清冷如冰湖般的灰蓝色眼眸。
来人身披一套修身精悍的银灰色轻型骑士板甲,一头利落的银灰短发垂在耳际,腰间佩着一柄毫无多余装饰的精钢制式长剑。
年轻、高挑、冷酷,整个人宛如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
教廷神殿护卫军最年轻的副队长——蕾娜。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角落里那团蜷缩发抖的白色身影上。
在教廷的卷宗里,这个异族被定义为“最高规格的战略级承载容器”,是神圣计划中最关键的死物。
可此刻映入蕾娜眼帘的,却只有一双沾满泥污、无力耷拉着的白狐耳。
还有一条死死抱在怀里、因剧痛而止不住发颤的脏兮兮大尾巴。
牢房内外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蕾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少女,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声音冰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押解与监视。”
角落里的蒂雅微微动了动。
她艰难地抬起那张沾着汗水与泪痕的小脸,翡翠色的眼眸穿过凌乱的白发,怯生生地望向门外那个冰冷如霜的女骑士。
四目相对。
冰冷的铁窗之间,唯有少女压抑在喉咙里的微弱喘息,在死寂的牢房中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