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顺着下坡滚落,撞击在干硬的黄土坡上,发出清脆的空响。
越过乱石岭南坡的鹰嘴岩,极北呼啸的暴风雪仿佛被一柄天神掷下的巨刃彻底截断在山脊之后。
扑面而来的风不再携带着刺骨的霰雪与冰碴,而是带着南坡特有的干爽与尘沙,微微有些发燥。
蒂雅背负着沉重的神圣仪轨重剑,弓着腰肢跟在蕾娜身后。
换上了垫着厚软内衬皮毛的皮革短靴后,脚后跟那片原本被尖锐石砾挫烂的嫩肉终于不再直接受力。
每一步踏下去,脚底都有一股沉实厚顿的支撑感,不再像先前踩在薄布鞋底上那样钻心刺骨。
小狐娘白净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贴着耳根的发丝微微濡湿,但她嘴角却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她身后的那条雪白大尾巴随着下坡的起伏,轻盈地左右晃荡,维持着单薄身躯的平衡。
“蒂雅,压低步子,不要踩浮石。”
蕾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低沉,却少了先前端坐冰风中的森寒颤音。
女骑士走在右前方的干燥岩槽内。
她右肩的甲胄绑带略微放松了半寸,为了避免右臂在剧烈摆动中撕裂受损的经络,她的右手虚按在长剑剑柄上,尽量只靠腰腹与双腿发力。
“嗯!蒂雅踩着蕾娜姐姐的脚印走呢。”
小狐娘小声应着,翡翠般通透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蕾娜踩出的坚硬泥印。
山势一路向南倾斜,起伏的乱石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干涸龟裂的黄褐土地与丛生的刺棘灌木。
在斜下方约莫千步开外的背风盆地里,一片灰黄干瘪的枯杨林静静卧在两道土梁之间。
枯萎的杨树枝干虬曲交错,宛如无数伸向干瘪苍穹的灰白骨爪。
那正是被蕾娜斩杀的瘦高个招供的藏身之所。
山风将一缕极淡、极薄的灰白烟气自林地中心扯成了一道细线。
“蕾娜姐姐,有烟味。”
蒂雅耸动了一下玲珑秀气的小鼻子,白尖狐耳微微前倾,耳廓细小的白绒毛在微风中轻颤。
“除了柴火烧焦的味道……好像还有煮豆子和烂羊油的气味。”
对于常年在极北与雪鸟、风暴为伴的纯血白狐族而言,嗅觉与听觉是刻在骨髓里的天赋。
蕾娜停下脚步,侧身靠在一株半人高的枯败荆棘后,抬手示意蒂雅伏低身子。
小狐娘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兽般顺从地蹲伏下去,整个人蜷在干燥的石坳间,蓬松的大尾巴紧紧抱在小腹前。
蕾娜灰蓝色的眼眸冷冽如霜,顺着树冠的空隙俯瞰着整片营地。
枯杨林的占地并不算广,两侧有被风蚀出的土崖作为天然屏障,正中央被清理出一块十丈见方的空地。
空地上胡乱搭着两顶用发黑的粗麻布与破兽皮缝制的行军帐篷。
帐篷外架着一口生锈的铁锅,底下燃着半明半灭的柴禾,那缕灰烟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铁锅旁边的枯木桩上,拴着两匹毛色驳杂的低矮荒原马,正低头嚼着干硬发黄的草料。
两匹马的肋骨高高鼓起,皮毛粗糙,但四蹄干瘦有力,正是边境盗匪与走私贩子最常用的耐粗饲脚力。
在铁锅边,一个光着膀子、只套着半边破烂锁甲的肥硕壮汉正拿木勺搅动着铁锅里的浑浊热汤。
另一个身材短小、脸上有一道深陷刀疤的汉子则斜躺在帐篷门口的干草堆上,嘴里咬着枯草秆,正拿着一把磨刀石漫不经心地磨擦着宽刃短刀。
“滋啦……滋啦……”
刺耳的磨刀声随着干燥的风隐隐传上斜坡。
“两个人。”
蕾娜灰蓝色的眸底泛起精细的盘算。
“没有暗哨,也没有伏地设陷的痕迹。他们根本没料到派出去追赶‘肥羊’的三个人已经变成了尸体。”
“蕾娜姐姐,你的身子……还能打吗?”
蒂雅有些担忧地挪到蕾娜身侧,翡翠般的绿眸里满是焦急。
她清楚地记得蕾娜在山脊上咳出的黑金血块。
哪怕刚刚喝了泉水、咽了肉干,女骑士此刻苍白的脸色依然像极了雪原上融化的坚冰。
“对付两个丧失警惕的亡命徒,不需要动用内力与斗气。”
蕾娜的声音平静而无情,甚至带着几分神殿军官特有的冰冷与傲岸:
“在圣冠壁垒的演武场,如果新兵在十步之内杀不掉一个背对自己的山匪,就会被直接革除侍从籍贯。”
她转头看向蒂雅,语气放缓了一瞬:
“把重剑解下来,留在石缝里。”
“这柄剑太扎眼,也太重。你在坡上守着它,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站起来探头。”
“……蒂雅想跟着去。”
小狐娘咬着下唇,两只狐耳沮丧地耷拉下来,小手不安地扯着祭袍破碎的下摆:
“万一……万一蕾娜姐姐又头晕了,蒂雅能扶着你。”
蕾娜静静看着她。
少女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对自己生死的恐慌,满满当当倒映着的,全是对眼前这个冷漠护卫骑士的依恋与牵挂。
女骑士心底那抹被坚冰封存的柔软再次被轻轻触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语呵斥,而是伸出那只未戴铁手套的左手,揉了揉蒂雅微颤的狐耳根部。
“如果你被他们射中一箭,或者被劫为人质,我才真正无法活命。”
蕾娜收回手,语气坚定而清晰:
“守好重剑,看着我怎么把马牵回来。这是命令。”
“……嗯。”
蒂雅用力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双手解开肩膀上死死捆绑的皮带,将沉重如门板的神圣重剑轻轻横放在干燥的避风石槽里。
她整个人趴在石槽边缘,小小的下巴抵在重剑的剑鞘上,绿宝石般的眸子凝视着蕾娜:
“蒂雅听话……蕾娜姐姐一定要小心。”
蕾娜不再言语。
她单手抽出了腰间的制式长剑,身形微微一伏,整个人便如同一缕无声的灰影,顺着干涸的黄土沟壑滑行向下。
山风穿过枯杨林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这低沉的风声完美掩盖了皮靴踩过沙土的细微摩擦。
女骑士行进的速度极快,身法沉稳矫健,每一个落脚点都恰好藏在枯木与灌木的视线死角处。
那是经历了无数次血火淬炼后刻入骨髓的潜行技巧。
没有半分斗气的外溢,甚至连呼吸都被她压抑到了极致,心跳缓慢而平稳。
空地中央。
“这三个王八蛋,去追个从山脊摔下来的软脚虾,怎么去了大半个时辰还不回来?”
铁锅旁的壮汉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啐了一口浓痰:
“汤都快熬干了,再不回来,老子连汤渣都不给他们留!”
草堆上磨刀的刀疤汉子嗤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坐起来:
“急什么?独眼那家伙手脚向来不老实,八成是抓到了落单的娘们,正在背风槽里快活呢。”
“妈的,在这鸟不拉屎的乱石岭蹲了半个月,老子连只母山羊都没摸着……”
壮汉骂骂咧咧地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干柴:
“等他们回来,非得让独眼赔老子一壶……”
话音尚未落地,一道刺耳的空气撕裂声骤然自他头顶上方炸开!
“谁——?!”
壮汉甚至来不及直起腰,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银灰色的残影自枯杨树的低矮横杈上凌空扑下!
那不是野兽,而是一个披着轻甲、眼眸如万年冰川般森冷的人形死神!
“噗嗤!”
制式长剑自壮汉后颈的皮甲缝隙中狠狠贯入,锋锐的剑尖自咽喉前甲直透而出!
巨大的下坠冲击力带着壮汉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倒在地,将地上的铁锅撞得翻滚出去,滚烫浑浊的肉汤与灰烬四处飞溅!
壮汉四肢抽搐了两下,嘴里冒出一股黑红的血沫,当场气绝。
“敌袭——!”
躺在草堆上的刀疤汉子瞳孔骤缩,整个人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作为边境的老手,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柄制式长剑与银灰战袍——神殿的高阶护卫骑士!
怎么可能有教廷的骑士单枪匹马出现在南坡的土匪窝里?!
但多年的亡命生涯没有让他发呆太久。
刀疤汉子怪叫一声,根本没有去抓地上的宽刃短刀,而是反手一把抓起床头搭着的铁胎硬弓,迅速抽出一支带倒钩的重箭搭上弦!
十步之内,硬弓就是最致命的杀器!
然而,蕾娜拔剑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上一线。
贯穿壮汉的长剑被女骑士单手一拧一拔,带起一串暗红的血珠。
面对那张已经拉开半弧的强弓,蕾娜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左脚猛地一挑,将地面上一根燃烧正旺的粗重杨木柴狠狠踢了出去!
“呼!”
带火的木柴裹挟着滚滚火星与浓烟,如同一发火弹直扑刀疤汉子的面门!
“该死!”
刀疤汉子视线受阻,本能地偏头闭眼,原本瞄准心窝的弓箭仓促离弦。
“崩!”
铁箭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蕾娜的左肩轻甲飞过,在精钢甲片上犁出一道火星四溅的白痕,深深钉入了后方的枯木中。
而就在这一瞬的视线盲区里,蕾娜已经跨过了两人之间最后五步的距离。
冰冷的剑锋划过一道凄绝的月弧。
“当!”
刀疤汉子慌乱中抬起硬弓格挡,精钢包裹的弓身被制式长剑生生劈出一道深痕。
反震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硬弓脱手飞出。
刀疤汉子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疯狂,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匕,狠狠扎向蕾娜毫无防护的右下肋!
“给老子一起死——!”
蕾娜的灰蓝双眸甚至没有眨动一下。
在短匕刺入皮肉前的半寸,女骑士身形微侧,覆着铁甲的左肘如同一柄重锤,凶狠无匹地砸在了刀疤汉子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地里格外清晰。
刀疤汉子的动作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球瞬间失去了神采,整个人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软绵绵地歪倒在干草堆上。
林地间,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那翻倒的铁锅底部,残余的柴禾还在发出噼啪的轻微爆鸣。
蕾娜单手拄剑,站在两具尸体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
即使没有调动一丝体内的严寒斗气,连续两记迅猛凌厉的近身格杀依然让她的肺腑如火烧般灼痛。
右肩受损的经脉剧烈抽搐,一滴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染血的枯草上。
她闭了闭眼,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甜腥咽了回去。
待呼吸稍稍平稳,蕾娜才转过身,抬起左手,朝着上方山脊的石槽打出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斜坡上方,原本死死抓着重剑剑鞘的小狐娘猛地吐出一口气。
“蕾娜姐姐赢了!”
蒂雅翡翠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两只纯白狐耳欢快地扑闪着。
她手脚并用,将沉重的神圣仪轨重剑再度背在单薄的脊背上,弓着小身板,小跑着顺着土沟一路滑向枯杨林。
脚下的皮短靴踩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虽然重剑压得她直不起腰,但小狐娘的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归巢的小燕。
“蕾娜姐姐!”
蒂雅钻进枯杨林,一眼便看到了伫立在中央的女骑士。
小狐娘没有多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而是径直扑到蕾娜身侧,伸出双手托住她微微颤抖的右臂。
“蕾娜姐姐……你疼不疼?”
蒂雅仰起泛红的小脸,翡翠般的绿眸里满是疼惜。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女骑士甲胄下的肌肉绷得极紧,整条手臂冰冷刺骨。
“皮外伤,没事。”
蕾娜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只顾着关心自己的小家伙,神色罕见地柔和了下来。
“重剑放下来吧,我们有马了。”
听到“马”这个字,蒂雅转过小脸,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拴在枯木上的两匹荒原马身上。
两匹马似乎被刚才浓烈的血腥味吓到了,不安地刨着蹄子,从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蒂雅解下重剑,小心地挪到其中一匹毛色泛黄的瘦马身前。
纯血白狐族身上特有的自然灵气在这一刻悄然散发出来。
原本躁动不安的荒原马在嗅到少女的气息后,耳朵慢慢放平,试探性地伸出鼻吻,蹭了蹭蒂雅脏兮兮的祭袍衣角。
“好乖哦……”
蒂雅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粗糙的额头鬃毛,翡翠般的眸子里浮现出小女孩特有的纯真欢喜:
“它不怕蒂雅呢,蕾娜姐姐!”
蕾娜收剑入鞘,走上前拍了拍马背上的木质马鞍。
马鞍虽然粗糙破旧,甚至有些磨损,但固定得十分结实,马鞍后方还捆着几卷避雨用的厚油布与两只大皮袋。
“这匹马能驮重物,把重剑和缴获的物资绑在它背上。”
蕾娜迅速下达指令:
“搜查帐篷,把所有能带走的干粮、水、干净的衣物和伤药全翻出来。”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这几个人如果在天黑前没有按规矩联络,灰市的眼线很快就会起疑。”
“好!”
蒂雅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立刻像只勤快的小松鼠一样钻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营地里的物资比她们预想的要丰厚得多。
作为常年在边境劫掠的亡命徒,这两个帐篷里堆满了从过往商队剥削来的战利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蒂雅就从帐篷里搬出了一大堆东西:
两袋没有受潮的干燥炒麦面、大半扇风干的黄羊肉、三囊清冽的淡水,甚至还有一小罐用来涂抹刀伤的劣质金疮膏与两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斗篷。
更让小狐娘惊喜的是,在一只破烂的木箱底,她翻出了一小包用粗纸包着的硬糖块。
糖块泛着浑浊的黄褐色,显然是用最廉价的甜菜熬制的,但散发出的甜丝丝香气却瞬间勾住了小狐娘的魂儿。
蒂雅捧着那包糖块从帐篷里跑出来,翡翠色的眸子闪闪发亮,身后的大尾巴摇得像一面小白旗:
“蕾娜姐姐!你看!有甜的!”
蕾娜正在将神圣重剑用皮绳死死固定在一匹较壮硕的荒原马背上。
听到声音,女骑士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少女那副毫无防备、仿佛得到了绝世珍宝般的欢喜模样,冰封的面容终于没忍住,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苦笑。
在教廷严苛冰冷的教义里,贪恋口腹之欲被视作堕落的前兆。
可眼前这个背负着神选光毒、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狐少女,却仅仅因为几块劣质的粗糖,就露出了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般的笑容。
“装进你自己的内袋里。”
蕾娜系紧了马鞍上的绑绳,转过身来:
“赶路虚脱的时候含一颗,能顶半碗饭。”
“给蕾娜姐姐一颗!”
蒂雅没有自己先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剥开粗纸,捏出一块稍微大一些的黄褐色糖块,踮起脚尖,固执地递到蕾娜唇边。
少女的眼眸清澈纯粹,不含一丝杂念。
蕾娜微微一愣。
她看着眼前这张脏兮兮、挂着汗珠与灰泥却笑靥如花的小脸,最终没有拒绝。
女骑士微微低头,张开微干的薄唇,将那块粗糙发硬的甜块含入了口中。
一股浓烈但并不纯净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焦香,迅速压下了喉头翻涌的铁锈与苦涩。
真的很甜。
“好吃吗?”蒂雅歪着头,两只白尖狐耳期待地竖立着。
“……还行。”
蕾娜咽下甜津,抬手将一件宽大的粗麻布斗篷披在蒂雅单薄的肩头,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大祭袍和显眼的纯白狐耳牢牢遮掩在兜帽之下。
“天快黑了。”
蕾娜翻身上了另一匹空着的荒原马,伸手将娇小的蒂雅一把拉起,稳稳护在身前马鞍上:
“抓紧缰绳,我们往南走。”
两匹荒原马迈开蹄子,踏碎了枯杨林的阴影与残烟,迎着南方初现暮色的苍凉原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