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投下的阴影浓重而阴冷。
蕾娜的手掌覆在蒂雅头顶,掌心冰凉,五指却如铁钳般稳固。
小狐娘立刻屏住了呼吸,整个人乖乖缩成一团,连那条惹眼的雪白大尾巴也紧紧收拢在双腿之间,不敢溢出一丝毛发。
她翡翠色的眸子睁得极大,纯白狐耳死死贴着头皮,顺着岩壁缝隙仔细捕捉下方的动静。
碎石滚落的声响越来越近。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三个身材粗壮、裹着肮脏兽皮的男人从乱石遮掩的狭道中绕了出来。
为首的独眼汉子手里拎着一柄布满暗红色铁锈的开山斧,腰间乱七八糟挂着几个皮囊与风干的肉条。
在他身后,一个弓着背的瘦高个提着猎弓,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则端着带有倒钩的长矛。
他们身上的皮甲拼凑杂乱,有的甚至缝着几块残缺不全的神殿轻骑兵肩甲,显然是从死人堆里剥下来的。
“头儿,你看这地上!”
瘦高个眼尖,指着斜坡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拖痕。
那是神圣重剑的剑鞘在坚硬冻土与碎岩上生生犁出的一道泛白划痕,两侧还零星滴落着几点发黑的血沫。
“嘿,动静还不小。”
独眼汉子啐了一口浓痰,浑浊的黄褐色眼珠里闪烁着嗜血的贪婪:
“剑鞘够沉,少说也是几十斤的重家伙。教廷那帮老爷兵的制式家伙,在黑市向来能换好价钱。”
矮胖子舔了舔干瘪起皮的嘴唇,提着长矛嘿嘿低笑:
“刚才从上面滚下来的肯定受了重伤。顺着血印子找,跑不出这几百步。”
说话间,三人已顺着痕迹一步步逼近鹰嘴岩所在的背风凹槽。
凹陷深处,蕾娜倚着冰冷的石壁,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慌乱,唯有一片彻骨的肃杀。
她右肩的经络依然隐隐作痛,但饮过融雪的冰水后,躁狂的高热被稍稍压制,神智已彻底清醒。
身经百战的护卫军副队长非常清楚,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正面催动斗气无异于饮鸩止渴。
若是让光毒再度冲心,她必死无疑。
必须在呼吸之间,用最纯粹的杀人技巧解决这三个亡命徒。
蕾娜悄无声息地反手握住身侧的制式长剑。
剑刃缓缓出鞘,没有带起半点金属摩擦的微鸣。
她微微侧头,灰蓝色的目光落在贴在身旁的小狐娘身上。
蕾娜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左手,比了两个极其简单的手势——“原地别动”、“闭上嘴”。
蒂雅用力抿紧唇瓣,翡翠色的眼睛坚定地眨了眨,示意自己明白。
她虽然害怕得指尖都在发颤,却硬是将身体往最深处的石缝里缩了缩,尽量不成为蕾娜的累赘。
脚步声停在了凹槽入口。
“就在里头!”瘦高个压低了声音,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开始用力。
“我先进去挑断他的脚筋,你们堵死退路。”
独眼汉子狞笑着,反手握紧短柄开山斧,猫着腰贴向岩石转角。
山风在巨岩上方打着旋,卷起细碎的砂砾,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独眼汉子的皮靴刚刚踏入岩凹阴影的刹那——
一道森冷的银芒如同自阴影深处破水而出的毒信,毫无征兆地暴起!
“扑哧!”
没有斗气的呼啸,亦没有兵刃交击的声浪。
蕾娜整个人如同一道脱弦的幽影,长剑自下而上斜斜挑出,剑尖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独眼汉子皮甲脆弱的下颌软肋,直接贯入脑髓!
独眼汉子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仅存的那只黄眼珠骤然暴突,身躯猛地一僵。
蕾娜面无表情,手腕轻抖,长剑拔出的同时,左脚借力飞踹在死尸的胸口!
“砰!”
两百多斤的沉重尸体如同一枚炮弹,狠狠倒撞向紧随其后的矮胖子。
“老……老大?!”
变故来得太快,矮胖子被迎面砸来的尸体撞了个趔趄,手中的长矛险些脱手。
“有埋伏!是教廷的硬茬子!”
后方的瘦高个骇然失色,多年的亡命本能让他瞬间松开弓弦,一支淬毒的铁头箭破空射向狭窄的入口!
然而,蕾娜比箭更快。
在踹飞独眼汉子的同一瞬间,女骑士的身形顺势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擦顶而过的箭矢。
碎石在冰冷的甲胄下飞溅,蕾娜反手抄起掉落在地上的开山斧,借助前冲的惯性,自下而上悍然甩出!
“呼——当!”
沉重的铁斧化作一道呼啸的黑旋风,正正劈在刚刚推开尸体的矮胖子面门上。
鲜血与骨碎四处迸溅,矮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在碎石堆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眨眼之间,两名同伴暴毙当场。
瘦高个吓得亡魂皆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黑市与好酒?
他怪叫一声,丢下长弓转身就要朝着乱石密布的下坡路逃窜。
但蕾娜根本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女骑士咽下喉头翻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压制住右肩经络撕裂般的抽痛,双足在碎岩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饿鹰扑食般凌空掠过数丈距离。
“饶……”
瘦高个刚转过身,咽喉便被一只覆着冰冷铁手套的手掌死死掐住,狠狠按在了粗糙的山壁上!
制式长剑冰凉的剑锋,横在了他的脖颈动脉前,割破了一层干瘪的表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瘦高个浑身筛糠般发抖,双手高高举起,裤裆处甚至隐隐渗出一股骚味。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眼前这个索命修罗的模样。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干涸黑血的银灰短发女骑士。
她的呼吸虽然有些不稳,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泛着如同深渊冰川般的极寒杀意,没有一丝温度。
“饶命……女武神大人饶命!”
瘦高个用变调的南方土话涕泪横流地求饶: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只是边境捡破烂的流民,是他们逼小的来的!”
蕾娜没有理会他的哭嚎,手中长剑往前递了半寸,刺痛让瘦高个立刻闭上了嘴。
“你们的营地在哪?”女骑士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在……在山脚下的背风枯杨林里!”
瘦高个不敢有丝毫隐瞒,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就、就留了两个人看守牲口和辎重!其他的都在这儿了!”
“身上有水和干粮么?”
“有!有!小的怀里有羊皮水囊,挂在腰上的袋子里还有风干羊肉和炒面!”
瘦高个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自己的腰带,甚至不敢大幅度吸气,生怕脖子上的利刃割断气管。
蕾娜眼帘微垂,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乱石岭南坡连接着三不管的灰色边境,活跃在这里的盗匪大多是逃兵与恶徒,残忍狡诈,绝不可留活口给后方引路。
“水里没下毒吧?”蕾娜冷冷问。
“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那帮蛮子才用毒,这水是我们在山溪打的清……”
话音未落,蕾娜握剑的手腕骤然一翻。
“哧。”
一道极细的血线自瘦高个咽喉处绽放。
瘦高个瞳孔骤然放大,嘴里发出嗬嗬的浊音,双手捂着脖子缓缓软倒在地。
蕾娜收剑入鞘,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连续三记干净利落的杀招虽然没有动用严寒斗气,但强行爆发的肉身力量依然牵动了体内的光毒。
一股尖锐的剧痛自心脉窜向四肢百骸,女骑士单膝跪在地上,单手按住膝盖,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汗顺着银灰色的短发滴落,砸在干燥的尘土上。
“蕾娜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后方传来。
原本缩在石凹里的蒂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因为跑得太急,脚后跟磨破的伤口再度剧痛,小狐娘险些扑倒在碎石上。
但她甚至顾不上揉腿,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蕾娜身旁,伸出两只小手托住女骑士沉重的手臂。
“蕾娜姐姐……你又流血了吗?”
蒂雅吸着鼻子,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小手急切地在蕾娜肩头摸索,生怕看到新的伤口。
“没事。”
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翻腾的逆血咽下,抬起手拍了拍小狐娘的脑袋:
“只是脱力,没动用内劲。”
蒂雅看着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雪白的长发微微炸起,蓬松的大尾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长在与世无争的极北雪山深处,她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直白的杀戮?
浓重的铁锈味与土腥味混杂在一起,冲得她小巧的鼻尖发酸。
但小狐娘没有逃开,反而咬了咬牙,用娇小的身板更用力地撑住蕾娜的胳膊,试图分担女骑士的重量。
“不怕?”蕾娜转过头,看着她泛白的小脸。
“蒂雅……蒂雅怕。”
小狐娘老老实实地承认,两只纯白狐耳微微向后贴着,但她仰起脸,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可是蒂雅知道,他们是坏人……蕾娜姐姐是在保护我们。”
蕾娜的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撑着剑站起身,目光落在死去的瘦高个腰间。
“去,把他的水囊和皮袋解下来。”蕾娜低声吩咐。
蒂雅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点头。
她强忍着对尸体的恐惧,小跑着挪到瘦高个身边。
小手虽然有些颤抖,但解扣子的动作却十分麻利。
她不仅解下了满满一羊皮囊的水,还把挂在另外两具尸体腰间风干的肉干、两把带鞘的精钢匕首,甚至一双看起来相对干净厚实的皮制短靴全都搜罗了过来。
在雪原荒野里,浪费任何生存物资都是对生命的不敬,纯血白狐族从来都懂得这个道理。
蒂雅抱着战利品一路小跑回蕾娜身边,小心翼翼地拧开羊皮水囊的塞子,凑到鼻子前轻嗅了一下。
甘冽微甜,带着淡淡的皮革味,确实是干净的山泉水。
“蕾娜姐姐,水是干净的!”
小狐娘欣喜地将水囊递到蕾娜嘴边,两只狐耳欢快地抖了抖:
“快喝,蒂雅闻过了,没有毒!”
蕾娜没有客气,接过水囊狠狠灌了几大口。
清凉的山泉顺着焦灼干渴的食道滚落胃袋,瞬间浇灭了体内蒸腾的火气,连原本滞涩的经络都舒缓了几分。
喝完后,蕾娜将水囊递回给蒂雅:“你也喝。”
小狐娘早已渴得嘴唇开裂,双手捧着水囊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大口,发出满足的轻哼,唇边沾染的水珠像晨露般晶莹。
喝足了水,蕾娜从皮袋里抓出一把炒熟的麦粉和两块肉干,塞进蒂雅手里,自己也拿起一块咀嚼起来。
粗糙坚韧的肉干虽然口感极差,但充足的盐分与油脂迅速转化为微弱的体力,让两人的面色都恢复了少许血色。
“蒂雅,把脚伸出来。”蕾娜嚼着肉干,忽然开口。
“诶?”
小狐娘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坐在碎石上,将两条踩脏了的小腿伸了出去。
蕾娜蹲下身,动作利落地脱下蒂雅脚上那双磨穿见血的破布鞋。
少女娇嫩的脚心被尖石划出了好几道细碎的口子,脚后跟更是被坚硬的冻土挫掉了一整块皮肉,浸出的血沫早已凝结在袜子上。
女骑士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触过伤处。
蒂雅疼得脚趾蜷缩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却硬咬着唇没喊出声来。
“忍着点。”
蕾娜拿起那双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皮短靴,用随身匕首割下一段多余的内衬皮毛,小心地垫在蒂雅伤痕累累的脚后跟处,随后将这双略微宽松但足够厚实温暖的皮靴套在了小狐娘脚上。
靴筒系紧后,原本冰冷刺骨的痛楚顿时被一层厚软的温暖隔绝在外。
蒂雅踩了踩地面,翡翠色的眸子里泛起惊喜的光彩:
“好暖和……一点都不硌脚了!”
蕾娜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神情再度恢复了平素的严肃与沉稳:
“那个盗匪刚才招认,山脚的枯杨林里还有他们的留守营地,有牲口和补给。”
她转头望向南坡下方蜿蜒延伸的灰褐色荒野。
山风渐渐变得干燥而平缓,极北的暴风雪已被那道巍峨的黑曜石山脊彻底挡在了身后。
“乱石岭走完了。”
蕾娜按住腰间的长剑,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远方苍凉广袤的灰色边境:
“去清理他们的营地,我们需要马匹。”
蒂雅站起身,背后的蓬松大尾巴用力甩了甩,翡翠般的绿眸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坚毅。
“嗯!蒂雅去给蕾娜姐姐背剑!”
小狐娘小跑着奔向那柄沉重的神圣仪轨重剑,两只白尖狐耳在微风中迎风竖起。
荒凉辽阔的南境天地间,逃离冰封绝境的两人,终于朝着那片未知的灰色大地,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