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风蚀裂沟上方的土棱,拉扯出一串呜咽般的细啸。
土壁顶端被风吹落的细沙顺着斜坡簌簌滑落,在两人脚边堆出一层薄薄的沙雾。
蒂雅整个人缩在粗麻斗篷底下,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脸埋在蕾娜的膝头,白尖狐耳偶尔随着裂沟外的风响轻微抖动一下。
横盖在两人身上的雪白狐尾蓬松厚实,像一床自带微温的软绒毯,将夜半骤降的寒意隔绝在外。
蕾娜背靠着干燥泥壁,并没有真正沉入深眠。
多年的军旅生涯与数不清的伏击战,早已把她的神经打磨得像绷紧的弓弦。
女骑士垂着眼帘,左手虚握在剑柄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护手,默数着沙漏般流逝的心跳。
她右肩的灼痛在敷了药膏与蒂雅先前的抚触后收敛了许多,但那股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沉重钝痛依然挥之不去。
她暗自调息,试图引动丹田的一缕内劲,然而气机刚刚触及心口,皮肉下便隐隐泛起一阵针扎般的金芒逆冲。
蕾娜神色微凝,果断散去了内息。
在光毒尚未彻底中和之前,任何强行催动斗气的举动,都等同于自毁长城。
约莫过了两个半时辰,头顶裂沟外的风力渐渐衰颓下来。
天穹最深处的浓黑开始被一层极其单薄的青灰撕扯开来,荒原上昼夜交替的寒流达到了顶点。
“蒂雅,醒醒。”
蕾娜抬起左手,轻轻捏了捏小狐娘微凉的耳尖。
“唔……呜……”
小狐娘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两只小手本能地收紧,将蕾娜的大腿抱得更紧了些,蓬松的大尾巴还下意识地往上拽了拽,企图盖住脑袋。
“该动身了。”蕾娜的声音虽然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口吻。
蒂雅长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翡翠色的绿眸终于迷迷糊糊地撑开一条缝隙。
视线里先是浮现出蕾娜灰蓝色的清冷眼眸,随后才是周围土褐色的泥壁与隐约透下的冷光。
“蕾娜姐姐……”
小狐娘揉了揉眼角,虽然满脸困倦,但还是乖巧地松开手臂,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踩了踩脚上的皮短靴,昨夜重新敷药包扎后的脚后跟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天那种钻心剜骨的撕裂感,已经好了太多。
“精神如何?”蕾娜站起身,将解开的胸甲搭扣重新扣紧。
“蒂雅睡饱啦!”
蒂雅挺直了单薄的小腰板,两只狐耳精神抖擞地竖了起来,背后的白尾巴欢快地左右晃了晃:
“脚一点都不疼了,真的!”
蕾娜看着她勉强装出轻快的小模样,没有拆穿她微微有些僵硬的落脚姿势。
女骑士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两匹荒原马的鞍具与缰绳。
马匹在背风的深沟里休息了半宿,又嚼了些干草,精神也恢复了大半,见两人靠近,只是顺从地甩了甩鬃毛。
蕾娜从行囊里掏出一块黄羊肉干,用匕首切开,递了一半给蒂雅:
“嚼碎咽下去,天亮前没有停下来生火的机会。”
蒂雅接过肉干,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着,粗粝干咸的肉汁顺着食道滑入腹中,让空瘪的胃囊迅速泛起一阵暖意。
两人收拾好物资,蕾娜一手牵着同乘的坐骑,一手带紧驮马的缰绳引路向上,蒂雅则乖乖跟在蕾娜身后,扶着马鞍边缘借力攀爬,顺着倾斜的雨裂沟一路向上。
踩着松软的沙土爬出沟壑,荒原上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东方的地平线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晨光下的灰色边境显得愈发苍凉空旷,黑褐色的风蚀碎石漫山遍野,偶尔能见到几株枯死的梭梭树像扭曲的人影般立在风中。
清晨的气温极低,呼出的白气在粗麻斗篷的边缘凝结成细小的白霜。
蕾娜翻身上马,再次将蒂雅揽入身前,用宽大的麻布斗篷将少女的狐耳与银发严严实实罩住。
“抓稳缰绳,我们往西南走,避开中央大道。”
蕾娜灰蓝色的目光落在远处两座高耸的黑石土丘之间。
那里是通往南境荒石平原的天然隘口,也是昨夜灰市骑队提到的哨口所在。
如果顺着大道走,半个时辰就能穿过隘口,但也是撞上灰市哨卡或教廷巡逻队概率最高的地方。
蕾娜轻夹马腹,两匹荒原马迈开四蹄,顺着土丘背侧干瘪起伏的荒石滩小跑前进。
马蹄踏在坚硬的砾石上,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咔咔声。
颠簸再次传来,但有了昨晚的经验,蒂雅已经学会顺着马鞍的晃动轻轻起伏腰肢,小手稳稳抓住木把手,不再像昨夜那样僵硬慌乱。
她伏在蕾娜怀里,耸动着小鼻子,翡翠般的眸子透过兜帽的缝隙,专注地扫视着四方的风吹草动。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暗金色的薄光泼洒在荒原之上。
荒石平原的风沙被朝阳照得一片金黄,周围的空气也渐渐退去了清晨的湿冷,转为干燥的微温。
就在马匹绕过一道巨大的风化岩壁时,蒂雅的狐耳猛地在斗篷下向后压平。
“蕾娜姐姐,停下!”
小狐娘急促地扯了扯蕾娜的衣袖,声音压得极细:
“前面有血腥味……还有很多人踩碎石头的声音,很重,不是马蹄声!”
蕾娜几乎在小狐娘开口的同一刹那勒住了缰绳。
两匹马悄无声息地滑入岩壁后方的死角凹槽中。
蕾娜翻身落地,动作轻得没有激起半点碎沙。
她将马缰绳递到蒂雅手里,做了个伏地的手势,自己则贴着粗糙冰冷的岩壁,如同一只贴地潜行的猎豹,迅速攀上了风化岩顶端的缝隙。
自岩缝向下望去,前方五百步外的隘口景象尽收眼底。
蕾娜的灰蓝瞳孔骤然收紧。
那座扼守着进出南境平原的黑石隘口,此刻竟然已经化作了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原本属于边境马贼与黑市暗桩的简易木栅栏与帐篷被彻底砸碎,碎木还在冒着焦黑的残烟。
七八具穿着杂乱兽皮与破皮甲的盗匪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滩上,咽喉与胸口全是一击毙命的整齐穿刺伤。
而在那些尸体周围,正驻扎着一支十余人的精干骑兵队。
他们身着教廷下辖武装特有的灰白风衣,胸甲上烙印着狰狞的猎犬徽记,腰佩便于荒原劈砍的单刃骑兵佩剑,马鞍侧面皆挂着带绞盘的重型十字弩。
神圣教廷异端裁判所的直属搜捕队——“猎犬”。
此时,两名猎犬骑兵正踩在一名濒死的盗匪胸膛上,用冰冷的腔调逼问着什么。
那盗匪嘴里喷着血沫,拼命指向北面乱石岭的方向。
下一瞬,其中一名猎犬骑兵手腕一抖,短剑利落地刺穿了盗匪的咽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抽搐的躯体。
“大人,枯杨林哨点的余孽全清理干净了。”
一名骑兵收剑回鞘,向中央一名身材魁梧、面带横肉的搜捕队长行礼汇报道:
“问出来了,枯杨林的据点昨天傍晚确实失联了。独眼那帮人没回营,有人在南坡看到了神殿制式长剑拖曳的痕迹。”
“神殿制式长剑……”
那名猎犬队长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
“极北暴雪封路,圣殿护卫军押解神选容器的特遣队迟迟未过哨线,各防区早已断讯。上面下了紧急搜寻通令,严令沿线哨口彻底清障,全力截击可疑踪迹。”
“这帮灰市杂碎不知死活,竟敢在这节骨眼上截道。”
旁边的骑兵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大人,既然南坡有神殿长剑的痕迹,说明护卫军的人很可能强渡了雪线。不过乱石岭盲道凶险,他们若能下来,多半也带了暗伤、人困马乏。我们抢先拔掉这处哨卡,正好掐死了通道。”
“传令下去,放出猎鹰,封死整个隘口盘查!”
队长翻身上马,声音森寒:
“枢机处有令,务必第一时间核实极北异动,控制住神选容器与圣剑。任何落单流民或可疑过境人员,一律强行扣押搜身,胆敢拒捕违抗者,格杀勿论!”
岩缝上方,蕾娜的脸色沉凝如水。
她缓缓收回视线,顺着岩壁无声滑落回地面。
最棘手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暴雪毁车、盲道翻山导致小队彻底失联,不仅惊动了后方,连裁判所前哨的猎犬巡查骑兵都已提前扑向边境隘口拔点清障。
这支搜捕队隶属于教廷最残酷的裁判所分支,行事蛮横狠毒,对待过往人员一向奉行无差别扣留与格杀。
如今蒂雅身上裹着粗麻斗篷,脚戴抑魔银环,心口更有未稳的光毒金纹,而自己右肩受损、斗气尽失,制式甲胄下更藏不住重剑。
一旦正面撞上搜检,对方为了夺取查获“神选容器”的头功,绝不会给任何自证密令的机会,甚至可能直接将伤残的她们当作抗命异端扣押乃至灭口。
“蕾娜姐姐……”
蒂雅牵着两匹马,看着蕾娜苍白而冰冷的面容,小声唤道。
她从女骑士眼底那层罕见的凝重中,嗅到了一股大祸临头的危险。
“前面是裁判所的猎犬搜捕队,有十二骑。”
蕾娜走回蒂雅身边,嗓音低沉得如同磨砂:
“他们已经占了隘口,正在设卡盘查,放鹰搜查碎石滩。”
小狐娘倒吸了一口凉气,翡翠色的绿眸瞬间睁大,两只白狐耳紧紧压在斗篷底下。
她虽然不知道裁判所的猎犬有多强,但光从蕾娜紧绷的下颌线条就能明白,这绝不是昨晚那几个乌合之众的山匪能比的。
“那……我们怎么办?”蒂雅咬了咬唇瓣,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绕路。”
蕾娜没有丝毫犹豫,果断翻身上马,再次将蒂雅揽入怀中:
“隘口西侧有一片被称为‘白骨流沙’的干盐碱洼地,那里地势极险,战马难行,猎犬的骑队不会轻易过去。”
“我们要抢在他们的猎鹰升空之前,横穿那片干盐洼,从侧翼切入荒石平原。”
女骑士一手紧扣缰绳,灰蓝色的目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上,语气极其郑重:
“接下来马速会很快,路会很颠。蒂雅,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许把头探出斗篷。”
蒂雅用力点了点头,翡翠色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迷茫与惧怕,只剩下毫无保留的信任:
“蒂雅抓得牢牢的,蕾娜姐姐往前冲吧!”
蕾娜一勒马缰,两匹荒原马骤然发力,蹄声被刻意压抑在沙地上,顺着风化岩壁背后的阴影,如两道离弦的箭矢,悍然扎向了西侧漫无边际的惨白盐碱荒野。
晨光渐烈,将灰色边境的荒原烤得升腾起阵阵扭曲的热浪。
一场生死竞速的潜行突围,在这片干燥粗粝的南境大地上,无声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