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畔被扯成了尖利的哨音。
脱离了风化岩壁的遮蔽,荒原上灼目的晨光便兜头倾泻下来。
两匹荒原马贴着起伏的沙梁全速奔驰,马蹄扬起的浮尘在干冷的气流中拉出一道低矮的黄色烟带。
蕾娜的身体前倾,将怀里的蒂雅牢牢护在胸甲与臂弯形成的狭窄三角区里。
女骑士的面颊紧绷如石雕,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右后方的天幕。
“哑——!”
几乎就在她们策马拐入西侧荒坡的瞬间,一声高亢而刺耳的猛禽啼鸣穿透了山风,自黑石隘口的上空凄厉炸响。
蒂雅藏在粗麻斗篷下的狐耳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把小脑袋往蕾娜的冰凉胸甲上缩了缩。
“是鹰……蕾娜姐姐,天上有很大的鸟叫声!”
小狐娘两手死死攀着硬木马鞍,嗓音被狂风撕得发颤。
“别抬头,抓紧。”
蕾娜的嗓音沉稳而冷冽,像是极北深潭里未化的坚冰:
“猎犬的红隼专嗅活人气血,它的俯冲视距有两千步。只要进入干洼,盐碱的反光能晃花它的眼。”
她双腿猛夹马腹,手中的缰绳霍然一抖,原本拉开半个身位的驮马被硬生生扯紧,紧随坐骑身侧。
前方的地貌在狂奔中迅速蜕变。
原本暗黄粗粝的戈壁沙石渐渐被一层死寂的惨白取代。
那是一大片凹陷在地平线之下的干盐碱洼地,仿佛是大地上被烈日生生撕开的一道泛着白沫的溃烂伤口。
龟裂的白盐壳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如刀,在逐渐升腾的烈日照耀下,折射出刺目得近乎眩晕的白光。
这便是边境马贼闻之色变的“白骨流沙”。
这里没有一滴活水,表层看似坚硬结实的盐晶下,往往潜藏着被地下暗河抽空的空洞粉沙。
重骑一旦踏错,顷刻间便会陷没至马腹,越挣扎陷得越深,最终被饥渴与窒息活活吞噬。
但对于眼下的两人而言,这片凶名赫赫的绝地,却是甩脱空中猎鹰与封锁隘口的唯一生路。
“呼啦——”
荒原马的长鬃在烈风中狂乱飞舞,马蹄踩上外围盐壳的刹那,发出了清脆如踏碎瓷盘般的喀嚓声。
一股刺鼻发涩的碱土腥味直冲鼻腔。
蒂雅轻声呛咳了一下,身后的纯白大尾巴在斗篷里紧紧缠住自己的小腿,尽全力缩小自己的体积,免得给蕾娜增添任何额外负担。
天空中的鹰唳声再度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盘旋的急躁。
显然,白茫茫的盐碱地在强光照射下产生了大面积的光晕折射,阻碍了在高空巡视的猛禽视线。
但蕾娜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拉紧了缰绳,强行改变了马匹的冲刺路线。
她没有走最平整的中轴线,而是顺着盐碱地上干枯凹陷的龟裂深沟,呈大弧度蛇形迂回穿插。
常年在极北与险峻山林作战的本能,让蕾娜一眼就能看出哪些白盐板下是实地,哪些地段的白霜微微泛黄发虚。
“踏踏踏——喀拉!”
身侧的驮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它的左后蹄踏中了一处松散的流沙窝,脆弱的盐壳瞬间凹陷崩塌,半尺深的白色干粉如活物般向四周激荡!
整匹驮马的重心猛然向右侧倾斜,背上固定着的神圣仪轨重剑与缴获的辎重发出剧烈的金属撞击声。
“抓稳!”
蕾娜低喝一声,甚至没有回头。
她左臂勒紧蒂雅,右臂完全凭借腰背肌肉的硬力,猛力拉扯连通驮马的副缰!
“撕拉——”
这一记暴发性的发力,瞬间扯动了女骑士右肩深处破损的筋络。
暗紫色淤血下的经脉如被滚油泼过,金芒隐隐自衬衣下透出,针刺般的剧痛直扎肺腑。
蕾娜喉头猛地一甜,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从齿缝里挤了出来,但她握缰的左手连半寸都没有晃动。
借着这一拽的合力,失衡的驮马借势奋力一蹬,精瘦有力的蹄子狠狠踩碎了前方的硬盐板,带着一身**硬生生从流沙坑边缘拔了出来!
马蹄重新落在坚硬的冻盐层上,惊魂未定地随着头马继续向洼地深处疾驰。
“蕾娜姐姐!”
蒂雅隔着衬衣感受到了女骑士身体那一瞬剧烈的颤抖,小狐娘心口抽紧,翡翠般的绿眸里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她把额头紧紧抵在蕾娜冰冷的胸甲上,小手死死抓住女骑士战袍的边缘。
“蒂雅在……蒂雅抓得很紧,蕾娜姐姐不要再硬拉了……”
小狐娘吸着发酸的鼻子,声音小得像是呜咽,但那双小手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固执,竭力替蕾娜分担着前倾的冲力。
少女微凉的气息透过胸甲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奇迹般地压下了女骑士心脉处乱窜的光毒躁动。
蕾娜咽下喉间的血腥味,灰蓝色的目光低垂了一瞬,落在那团露在兜帽边沿、被风吹得微微抖动的纯白狐毛上。
“我没事。”
女骑士的声音沙哑而沉冷:
“抓好。最深的一道断坎到了。”
前方的白盐洼地骤然收缩,地势突兀地向下陷落,形成了一道约莫半人高的断层落差。
断层下方堆积着厚厚的白色盐粉与干燥的风蚀石,是整片“白骨流沙”最难逾越的风口死角。
“嘶——律律!”
两匹荒原马在断层前本能地想要减速畏缩。
“驾!”
蕾娜根本不给坐骑犹豫的机会,双腿发力猛踢马肋,缰绳高高扬起!
两匹长期在边境恶劣环境下讨生活的荒原马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嘶鸣一声,四蹄腾空,齐齐跃下了半人高的断壁!
“砰!”
下坠的冲击力让坐骑的膝盖深深陷进厚厚的白盐粉中,激起两丈多高的白色沙尘。
整片白茫茫的沙尘如同一道突然升起的烟幕,瞬间将两匹马与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凹陷的死角阴影里。
高空之上,那只盘旋巡弋的搜捕红隼发出了一声徒劳的厉鸣,巨大的白光与尘雾彻底打碎了它最后锁定的影子。
红隼拍打着双翼,在惨白的盐碱大地上空徒劳地盘桓了两圈,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啼叫,振翅调头,朝着黑石隘口的方向飞去。
……
洼地断壁下方的背阴凹槽里。
激荡的白色盐粉缓缓飘落,覆盖在两匹剧烈喘息的战马背上,宛如落了一层惨淡的干雪。
四周死寂一片,唯有风沙从断层上方吹过的低咽,以及马匹鼻孔中喷出的沉重白汽。
蕾娜单手勒住缰绳,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良久没有动弹。
她的额角渗满了冷汗,汗水混合着被风刮来的盐粉,在苍白的脸颊上凝结出细密的白壳,显得愈发清冷憔悴。
右臂的知觉在刚才那一下剧烈的拉扯后几乎彻底麻木,唯有深层的光毒在顺着骨髓缓慢地啃噬,带来一阵阵虚脱的战栗。
“蕾娜姐姐……大鸟好像飞走了。”
蒂雅小声的声音从斗篷底下试探着传了出来。
小狐娘悄悄掀开兜帽的一角,先是警惕地吸了吸小鼻子,两只纯白狐耳前后灵活地转动了几圈,确认没有听到破空而来的马蹄声与鸟鸣,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但当她转过身,看清蕾娜的面色时,那刚刚舒展的小脸瞬间煞白。
“蕾娜姐姐!”
蒂雅惊呼出声,慌忙伸出小手扶住女骑士摇摇欲坠的身子。
女骑士眼底的焦距微微有些涣散,呼吸粗重而滚烫,显然刚才强行勒马发力,让压制下去的光毒再次反扑了上来。
“别叫……”
蕾娜闭了闭眼,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滑下马背。
脚掌触地的瞬间,女骑士的双膝不可抑制地软了一下,整个人险些直接跪倒在厚软的盐粉中。
“小心呀!”
蒂雅也跟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脚下的皮短靴踩在盐壳上发出轻响,受过伤的脚后跟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但小狐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手脚并用扑上前去,用自己瘦小的肩膀死死顶住了蕾娜发软的腰腹,两条细胳膊牢牢环住女骑士的轻甲,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蕾娜身上,硬生生撑住了女骑士下坠的趋势。
“蒂雅扶着你……我们去里面,岩壁底下有阴凉!”
小狐娘咬着下唇,翡翠般的绿眸里满是急切与固执。
她单薄的小身板绷得像一张弓,一步一步,笨拙却极其坚定地拖着身穿半身板甲的高挑骑士,挪向了断层下方一处天然风蚀形成的浅凹石洞。
直到将蕾娜平稳地安置在背风阴凉的干硬石板上,小狐娘才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她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细汗,更顾不上揉揉自己重新渗出血迹的脚踝,连忙爬到驮马边上。
驮马顺从地低着头。
蒂雅踮起脚尖,从马鞍旁的行囊里熟练地解下水囊,又翻出了剩下的粗布条。
“水……蕾娜姐姐,喝一点水。”
小狐娘跑回石凹里,单膝跪在蕾娜身侧,双手颤抖着拔开木塞,将水囊小心翼翼地递到女骑士干裂发白的唇边。
蕾娜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微温的水,干涸如火烧的喉咙稍稍缓过一丝气力。
“猎鹰……回去了?”蕾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调。
“飞回去啦!”
蒂雅用力点头,两只狐耳在斗篷下竖得直直的,语气无比认真:
“蒂雅听得很清楚,它叫了两声就往大石头的方向飞走了,周围没有马蹄声,一个人都没有!”
蕾娜靠在粗糙冰冷的岩壁上,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滚烫的浊气。
横穿“白骨流沙”这步险棋,终究是走通了。
这片恶劣至极的干盐碱洼地成功隔绝了猎犬的视线与常规骑巡路线,只要穿过这片洼地的南缘,她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入南境广袤的荒石平原。
但这具身体的状况,也已经逼近了极限。
蕾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小臂的铁手套边缘,隐隐有一缕缕淡金色的微弱光丝如小蛇般在皮下乱窜,那是光毒失控的征兆。
若是放在平日,神殿配备的圣光舒缓剂能轻易压制这种反噬。
可现在……
“蕾娜姐姐,把甲胄解开吧,蒂雅帮你按一按。”
蒂雅挪了过来,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蕾娜苍白的面孔,眼圈红红的,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狐娘脱下了粗麻手套,露出一双白皙纤巧的小手。
她把微凉的小手贴在蕾娜高热滚烫的右肩上,白狐族纯净微凉的气息如同清泉般缓缓渡了过去。
“嗯……”
蕾娜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紧锁的眉关在接触到那抹微凉体温的刹那,微微舒展了几分。
少女体内的狐族血脉天生带着包容万物的温润,虽然微弱,却恰好成了一把压制狂暴圣光核心的温柔锁。
石凹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唯有两匹荒原马在洞外低头打着响鼻,马蹄偶尔踩碎一片干涸的盐壳。
蒂雅一边揉着,一边悄悄把小手伸进斗篷内衬的暗兜里。
粗纸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小狐娘摸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被粗糙黄纸包着的甜菜硬糖。
纸包的边缘已经有些被汗水浸软了,但里面的糖块依然保持着坚硬的方块形状。
“蕾娜姐姐,张嘴。”
蒂雅剥开有些粘连的粗纸,两根细白的手指捏着那块黄褐色的糖,固执地递到了女骑士苍白的唇边。
蕾娜灰蓝色的眸子动了动,看着眼前这张脏兮兮、挂着盐霜与汗珠,却满是认真期盼的小脸。
“我不饿,你自己含着。”女骑士低声拒绝。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绝地里,每一口糖分都是保命的底牌。
“不嘛,蕾娜姐姐嘴里都是苦的,蒂雅闻到了。”
小狐娘不仅没缩回手,反倒往前凑了凑,大大的翡翠眼眸眨巴着,语气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小蛮横:
“爷爷以前说过,心里苦、身上疼的时候,含一颗甜甜的东西,神明就听不到你的叹气声了。”
“……什么荒谬的雪山土话。”
蕾娜冰冷的唇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但看着少女那副你不吃我就不放手的执拗神情,女骑士终于还是微微张开了薄唇,将那块发硬的粗糖含进了口中。
干涩粗糙的甜意在舌尖上融化开来。
带着浓烈的焦糖与泥土气息,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干盐粉的苦咸。
可那股甜味顺着食道蔓延开的一瞬,胸腔深处翻江倒海的灼痛,竟真的被硬生生压制下去了一分。
“甜吗?”蒂雅歪了歪小脑袋,身后的白色大尾巴在沙地上悄悄晃悠了一下。
“……很甜。”蕾娜闭上眼,咽下了甜津。
听到满意的回答,小狐娘这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甜甜笑容。
她把剩下的粗纸仔细叠好,塞回贴身的内兜里,然后乖巧地蹲在蕾娜身侧,继续用两只微凉的小手替她轻轻按揉着右肩的淤青。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
断层上方的气温越来越高,盐碱洼地升腾起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波动,将远方的黑石隘口彻底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在这样酷烈的中午,即便是裁判所最精悍的搜捕骑兵,也绝不可能冒险踏入这片会把马蹄生生烫烂的白骨流沙。
“休息半个时辰。”
蕾娜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和平稳。
她的目光落在身边那只垂着耳朵、一下一下认真按着肩膀的小狐娘身上,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常年封冻的坚冰,在不知不觉中又消融了一角。
“半个时辰后,我们穿过这片洼地的南沿,直接进入荒石平原。”
“嗯!蒂雅全听蕾娜姐姐的。”
小狐娘小声应着,将蓬松的大白尾巴悄悄卷了上来,搭在女骑士冰凉的锁甲护膝上,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暖着这片荒凉绝地里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