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岩缝隙里的穿堂风带着淡淡的阴凉,将外界酷烈的燥热隔绝在外。
渗水的水洼极浅,两袋水囊灌满后,水面已经见底,只剩下湿漉漉的细黄沙在微光下闪烁。
蒂雅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刚渗出的清澈泉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清凉的水流滑过干痛的喉咙,小狐娘满足地眯起了翡翠般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巧的阴影。
两匹荒原马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用厚厚的嘴唇吸吮着岩石边缘湿润的碱草,不时发出一两声惬意的响鼻。
“别喝太急,会激到胃。”
蕾娜靠在一块平整的风化石壁旁,左手接过蒂雅递来的水囊,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小口。
甘洌的凉意浸润了发干的口腔,女骑士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疲惫终于消退了些许。
蒂雅在岩石旁蹲下身子,解开马鞍侧面的干粮袋。
粗麻布袋里空空荡荡,仅剩下一小截被风干得如同柴木的黄羊肉。
肉块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干瘪坚硬,最多只有两指宽。
蒂雅捏着那截干肉,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纠结。
她从腰间拔出缴获的短匕首,费力地沿着肉干中央割了下去。
然而由于肉质风干得太彻底,匕首刃口险些滑脱,好不容易才将它一分为二。
蒂雅低头看了看两块肉干,悄悄将明显稍大、带有一点点油脂的那半块挑了出来。
“蕾娜姐姐,吃肉。”
小狐娘双手捧着那块较大的肉干,踮着脚递到女骑士面前。
蕾娜垂眸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蒂雅左手里那块又薄又干的碎块。
女骑士没有伸手去接,灰蓝色的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换过来。”
蕾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严厉。
“蒂雅不饿的……”
小狐娘急忙缩了缩脖子,翡翠般的眸子躲闪着女骑士的目光,小声争辩道:
“蕾娜姐姐身上有伤,刚才还吐了血,要多吃一点才能长力气。”
“我是受过训的骑士,耐饥能力比你强得多。”
蕾娜左手微动,动作精准地捏住了蒂雅手腕,将两块肉干强行调换了过来。
“在这片平原上,掉队就等于死。你若是饿昏在马背上,我腾不出手抱你。”
女骑士冷冷说完,直接将那块干硬焦黑的小肉块丢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肉干粗硬如木屑,在齿间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蒂雅咬着下唇,看着手里那块略显厚实的肉干,鼻尖微微泛酸。
她知道蕾娜是为了她好,但女骑士苍白的面色和发紫的唇角,却怎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小狐娘不敢违逆,只好蹲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小口咀嚼着自己的那份。
干涩咸腥的肉汁在舌底化开,带来微弱的热量。
“只剩这一顿了。”
蕾娜咽下口中干柴般的碎肉,视线落在空瘪的干粮袋上。
水的问题虽然暂时解决,但口粮告罄是致命的。
荒石平原虽然辽阔,但野生兽类极为机敏,在右臂受损、斗气封冻的情况下,仅凭左手捕猎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严峻的是伤势。
蕾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方才在流沙中强行扯拽驮马,导致深层经络撕裂加剧,整条右臂此刻沉重如铅,小臂末梢甚至开始泛起阵阵针扎般的麻痹感。
“蕾娜姐姐,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蒂雅咽下最后一口肉干,连忙凑到蕾娜身侧。
小狐娘敏锐地嗅到了女骑士肩甲缝隙间散发出的极淡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圣光暴走后的焦灼气息。
“需要重新包扎。”
蕾娜深吸一口气,左手解开了轻型胸甲侧面的皮扣。
护甲脱落,露出里面被冷汗与沙尘浸湿的白色衬衣。
右侧肩窝处的布料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甚至能透过薄薄的亚麻布,看到皮肉下隐隐蠕动的淡金色光丝。
那是圣光核心暴走时渗出的余毒,正像无数微小的倒钩,啃噬着破损的肌肉。
蒂雅眼圈微微一红,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她熟练地翻出缴获来的金疮药膏和剩余的干净布条。
“蕾娜姐姐,会有一点痛,你忍一忍哦。”
小狐娘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凝结在血肉上的衬衣碎屑。
布料剥离的瞬间,蕾娜的下颌猛地咬紧,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从始至终,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蒂雅两只微凉的小手覆在伤口边缘。
纯血白狐族纯净的体温与微弱的本命灵气,如同初春解冻的融雪,一点点将伤口处躁动的金色光丝抚平、稀释。
随着金光消敛,蕾娜紧绷如石雕般的背肌才缓缓松弛下来。
蒂雅将黑褐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撕裂的肌肉上,随后用粗布条从蕾娜的腋下和胸前绕过,一圈圈利落地缠紧。
为了防止骑行中的剧烈颠簸造成二次撕裂,蒂雅聪明地将蕾娜的右小臂弯曲成九十度,横在胸口,用最宽的一道布条牢牢固定在胸甲内衬上。
“这样手就不会乱晃了。”
蒂雅打好最后一个死结,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袖口,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珠,翡翠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感觉好一点了吗?”
蕾娜试着微微耸肩,虽然深处的钝痛依旧剧烈,但固定好的右臂确实不再随着动作产生撕扯感。
“包扎得很利落。”
蕾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夸奖蒂雅在战术医护上的能力。
“在雪山的时候,村里有小猎犬摔断腿,蒂雅也是这么帮它们绑木板的。”
小狐娘听到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发红的耳尖,身后的白色大尾巴在斗篷里欢快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但蕾娜的神情很快重新严肃起来。
女骑士站起身,目光穿过岩隙,投向平原深处被夕阳染得如血般殷红的戈壁。
“蒂雅,过来。”
蕾娜招了招手。
蒂雅乖巧地小跑上前,站在女骑士面前。
蕾娜伸出左手,掀开了遮盖在小狐娘头顶的粗麻斗篷。
一头纯白如雪的齐腰长发在风中散开,发间两只尖尖的白狐耳警惕地颤动着,在暗沉的岩石阴影里显得格外扎眼。
“在极北,你是被选中的‘圣女’;但踏上这片平原,你就是最值钱的异端猎物。”
蕾娜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压下小狐娘头顶的一只软耳:
“南境的领主设立了高额的异族悬赏,一只纯血狐族的活体,在黑市的要价足以买下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百人骑兵队。”
“如果让人看到你的耳朵和尾巴,引来的绝不止裁判所的猎犬,还有那些嗅着血腥味来的亡命赏金猎人。”
蒂雅被蕾娜清冷的语气说得浑身一紧,两只小手本能地捂住头顶的狐耳,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那……蒂雅把它们割掉吗?”
小狐娘抬起头,翡翠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惊惶,但声音却带着让人心碎的认真。
在极北的地牢里,那些穿白袍的祭司曾冷笑着说过,狐狸身上的皮毛多余又肮脏。
蕾娜的动作猛地一僵。
看着少女那副天真又有些畏怯的模样,女骑士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隐隐泛起一阵钝痛。
“胡说什么。”
蕾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左手下意识地落在蒂雅的头顶,顺着柔软的毛发轻轻揉了揉:
“谁准你想这种事的?”
小狐娘眨了眨眼,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微温,委屈地吸了吸小鼻子:“蒂雅只是……怕给蕾娜姐姐添麻烦。”
“不需要。”
蕾娜收回手,从马鞍包里翻出一柄短匕首和几条裁断的皮革皮带。
“你的耳朵和尾巴,一片毛都不许少。”
女骑士单膝跪在蒂雅面前,语气冰冷而霸道:
“转过去,把斗篷脱下来。”
蒂雅乖乖照做,脱下宽大的粗麻斗篷。
里面的神圣大祭袍虽然被尘土染得灰败,但那精细的银丝滚边与宽大的袖摆,在平原荒野上依然显得极不协调。
蕾娜左手握住短匕首,顺着大祭袍过长的下摆与繁复的蕾丝花边利落地划了过去。
“刺啦——”
几道利落的破布声响起,原本拖沓垂地的祭袍下摆被齐膝割断,宽大的袖口也被裁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
随后,蕾娜将蒂雅那头显眼的银白长发挽起,用麻布条紧紧扎成一个低垂的发髻。
“压平耳朵,忍着点。”
蕾娜取过一条宽厚的深色亚麻头巾,覆在蒂雅头顶。
小狐娘顺从地将两只白尖狐耳向后完全贴平在头皮上,蕾娜用麻布头巾将她的头部与额前紧紧包裹了三层,最后在脑后打了个结实的暗结。
除了略显宽大的头巾轮廓,外人一眼看去,只会以为这是一个包裹着防风头巾的普通平民少女。
最难处理的是身后那条巨大蓬松的狐尾。
即便在极北的严寒里,这条纯白的尾巴也是蒂雅最引以为傲的温暖来源,此时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尾巴收紧,贴在后腰。”
蕾娜沉声吩咐。
蒂雅吸了一口气,将蓬松的大尾巴顺着脊柱的方向紧紧贴在后背上。
蕾娜用一条长长的宽皮革束带,从少女的腰际缠绕而上,顺着背部将尾巴严严实实地束缚在祭袍内部。
沉甸甸的尾巴被紧压在背上,原本娇小的身形在背后隆起了一道微小的弧度,但披上那件破旧宽大的粗麻斗篷后,隆起处便被斗篷自然的垂坠褶皱完全掩盖,宛如背着一个微型行囊。
做完这一切,蕾娜退后两步,审视着眼前的白狐少女。
银白的长发与灵动的狐耳全被灰褐色的头巾遮掩,雪白的狐尾消失在斗篷深处,露出的半截小腿上套着粗粝的皮短靴与绑腿。
唯有那双露在头巾下的大眼睛,依旧清澈如洗,泛着纯净无暇的翡翠光芒。
“像个流落边境的哑巴小跟班。”蕾娜淡淡评价了一句。
蒂雅晃了晃被头巾包裹得有些发紧的小脑袋,两只耳朵在布料底下试探着动了动,虽然有些闷热拘束,但确实再也看不到半点异族的痕迹。
“只要能不被坏人抓走,蒂雅怎么样都行!”
小狐娘扬起嘴角,翡翠眼弯成了月牙状,即便尾巴被紧紧捆在后背上,她的眼底依然盛满了光芒。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火红的夕阳沉入了荒石平原西侧的地平线,将漫天云霞烧成了焦黑与暗紫交织的沉暮。
平原上的气温迅速下跌,风声再次变得凌厉起来,卷起地面的沙石,拍打在蘑菇岩的外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蕾娜翻身上马,左手单臂将全副伪装的蒂雅重新抱上马鞍。
“我们不能走中央大路。”
蕾娜勒紧缰绳,灰蓝色的目光落在西南方向一片连绵的风蚀台地上。
“根据教廷边境防区的旧图,那片台地是早年干涸的古河道网,地势起伏复杂,多天然石洞与风蚀沟壑,利于隐匿。”
“顺着古河道往西南走,可以绕开两处主道哨卡,直插南境的边境灰市聚落。”
“只要到了那里,我就能用身上的值钱物件换取口粮和治伤的草药。”
蒂雅乖巧地靠在蕾娜未受伤的左侧怀抱里,伸出两只小手抓紧马鞍前沿:
“蒂雅在前面帮蕾娜姐姐听声音!”
“驾。”
蕾娜轻喝一声,荒原马扬起四蹄,踏碎了岩隙下的一滩湿沙。
两匹马一前一后,载着一身尘土的骑士与伪装完全的狐娘,无声地切入了苍茫冰冷的平原暮色之中。
前方的古河道宛如大地上撕裂的无底巨口,正静静等待着旅人的迈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