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是被浓墨浸透的粗麻布,以惊人的速度将平原上最后一抹暗紫色的残霞吞没。
荒石平原的昼夜温差远比雪山内部更为诡异。白日里被烈日晒得滚烫开裂的红褐泥板,在太阳坠落后的半个时辰内,便迅速被刺骨的荒原冷风抽干了所有余温。
狂风穿过平原上林立的蘑菇岩与风蚀断壁,发出一阵阵尖锐如妇人啼哭般的呼啸。
“哒、哒……”
两匹荒原马踩着松散的鹅卵石,发出沉闷而略显滞涩的踏步声。
前方的地势豁然下沉,两堵高达数丈的灰白砂岩绝壁如刀削斧凿般横亘在眼前,中间撕裂出一道宽约十余丈、蜿蜒曲折的深沟——这便是地图上标注的干涸古河道。
早年从极北雪线融化奔流而下的滔滔大河,在数百年的地脉变迁与神圣光毒的侵蚀下,早已彻底断流。如今只剩下一片铺满灰白卵石、深浅莫测的干瘪河床,宛如大地干裂死寂的咽喉。
“蕾娜姐姐,这里的风好冷,但闻起来没有白花花大坑里的苦味了。”
蒂雅伏在马鞍前方,小小声地说道。
少女的小脑袋被厚厚的亚麻头巾严密地包裹着,两只原本灵动挺立的白尖狐耳被强行向后贴平在头皮两侧。虽然头巾挡住了灌入的寒风,但长时间的紧勒让耳根一阵阵发麻泛热,像是有细小的蚂蚁在软骨间爬动。
更难熬的是身后那条蓬松的纯白狐尾。
为了不暴露异族的体征,蕾娜用粗硬的牛皮束带将整条尾巴紧紧贴着脊椎扎死在后背。平时肆意甩动的厚重毛发被死死挤压在窄小的祭袍与粗麻斗篷之间,勒得少女纤细的腰肢生疼,呼吸稍微重一点,胸口便是一阵发紧。
但蒂雅自始至终都没有哼一声。
她将两只冻得微红的小手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指尖,紧紧抠住身前的鞍桥,尽力挺直小小的脊背,免得自己的重量压到蕾娜悬挂固定的右臂。
“古河道避风,但也容易积存流沙和落石。”
蕾娜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低沉中透着一股习惯性的冷冽。
女骑士仅用完好的左手挽着单缰,受损严重的右臂被布条死死固定在胸前的板甲上,连同小臂横折成平角。
为了对抗右肩深处不断翻涌的光毒反噬,蕾娜的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一层病态的灰白,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依旧如同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河道两侧的风蚀峭壁。
“顺着河道主槽走,注意两边的崖顶。这种地方是荒原豺和流民暗哨最喜欢的伏击点。”
“嗯!蒂雅一直在听呢。”
小狐娘立刻用力点头,宽大的头巾随之晃了晃。
即便狐耳被压制在布料底下,纯血白狐族那种对气流与生机近乎本能的敏锐感官依旧远超常人。她吸了吸冻得微酸的小鼻子,将混杂在干燥冷风里的气味一一剥离。
除了古河道底下沉淀千年的淤泥枯土味,两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的血肉气息。
坐骑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卵石河床向西南深入。
河道内的光线比平原上更加昏暗。两侧高耸的砂岩绝壁几乎将头顶苍穹遮去了一大半,仅留下一道狭长深邃的天缝,几颗零落黯淡的星子在天缝间冷漠地闪烁着。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蒂雅单薄的小身板忽然极其细微地轻颤了一下。
“咕噜噜……”
一声极其微弱、却在死寂河道里分外清晰的声响,从小狐娘平坦的小腹里传了出来。
蒂雅的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慌忙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按住肚子,整个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得更紧了,连头都不敢回。
在蘑菇岩下,那截最后的干羊肉本就只有巴掌大小,蕾娜强硬地把大部分塞给了她,可对于一个在极北深山里习惯了新鲜鱼肉与浆果、又经历了数日生死奔波的小姑娘来说,那一点微薄的热量在刺骨的寒夜中早已消耗殆尽。
胃部空瘪收缩的灼烧感,正一阵阵拉扯着少女的神经。
蕾娜握缰的左手微微一顿。
女骑士垂下视线,看着怀里那个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斗篷缝隙里的小小身影。
“饿了?”
“没、没有!”
蒂雅急忙摇头,声音细如蚊蚋,翡翠般的绿眸慌乱地眨巴着:
“蒂雅一点都不饿……是肚子里有气流在动,真的!”
“撒谎的本事比你的潜行技巧还要拙劣。”
蕾娜语气平淡,没有斥责,只是顺手从马鞍一侧摘下了装水的皮囊,单手用牙齿咬开木塞,递到了少女唇边。
“水能压一压胃酸。含两口咽下去,别喝太急。”
清凉的泉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滑入咽喉,蒂雅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甘甜的凉意勉强抚平了胃腔里的痉挛感。
她喝了两小口,便懂事地抬起小手,把水囊的木塞重新推了回去。
“蒂雅喝饱了,剩下的留给蕾娜姐姐。”
小狐娘仰起那张脏兮兮却格外精致的小脸,翡翠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蕾娜冷峻的面庞:
“蕾娜姐姐,灰市……很远吗?那里真的有烤鱼吗?”
提到烤鱼两个字的时候,少女的咽喉明显轻微地滑动了一下,连带着藏在斗篷底下被死死捆住的狐尾,都本能地想要欢快摇摆,却被坚硬的皮带生生勒住,惹得她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她这副又馋又疼却强忍着的娇憨模样,蕾娜冰封般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澜。
“如果路线没有偏差,顺着这条古河道再穿过三道弯,黎明前就能抵达黑石岭的外沿。”
蕾娜的声音低沉下来,左手将水囊重新挂好:
“灰市不是城镇,那是一片由边境走私贩、逃兵和异端猎人自发聚集起来的乱石窟。那里没有烤鱼,只有带着酸馊味的劣质麦饼和掺了苦艾的烈酒。”
“但只要手里的东西够硬,在那里就能换到圣水洗不掉的疗伤黑膏,还有能让我们支撑到下一个行省的硬口粮。”
说到这里,女骑士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仅剩的一柄制式精钢佩剑,以及挂在马鞍侧面、被厚厚旧毡毯严密裹住的神圣仪轨重剑。
那是神圣教廷赐予她和容器的烙印与武器。
在圣冠壁垒,这两柄剑是至高荣誉与生杀大权的象征;但在南境阴暗潮湿的灰色地下世界,这种带着裁判所圣纹的纯银附魔武器,一旦露白,只会引来最疯狂的鬣狗围剿。
她们能拿来交易的本钱,少得可怜。
“嗒——”
忽然,座下的荒原马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的鼻息。
蒂雅的小身板在同一瞬间猛地绷紧!
“蕾娜姐姐,停下!”
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的尖细。
虽然她的狐耳被布巾压死在额侧,但此时此刻,头巾下方的布料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震颤着。
蕾娜几乎在蒂雅出声的同一刹那勒住了马缰。
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术素养,让女骑士在半个呼吸内便做出了反应——她没有询问缘由,左手猛地一抖缰绳,强行将头马与身后的驮马拽进了右侧一处被河水冲刷出的深陷凹壁阴影之中!
战马被死死扣住鼻梁,发不出半点声响。
“呼——”
夜风顺着狭长的古河道呼啸灌入。
然而在风声的呼啸遮掩下,一阵极其微弱、却极有节奏的硬蹄铁敲击声,正从前方河道的折角处缓缓传来。
“哒、哒、哒……”
那不是荒原马那种粗粝松散的木蹄或生铁掌,而是神圣教廷军马特有的重型双层马蹄铁,踏在卵石上发出的清脆脆响!
蒂雅的鼻翼剧烈扇动了几下,小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是火……还有铁的味道!”
小狐娘死死抓着蕾娜胸甲的边缘,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流:
“有六匹马,身上有很浓的硫磺火把味,还有……还有极北那些骑士身上的铁锈味!”
女骑士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猎犬的先锋斥候!
黑石隘口的搜捕队果然没有完全被“白骨流沙”骗过。即便大队人马不敢轻易踏入盐碱死地,那个老谋深算的裁判所执事,依然派出精悍的游骑顺着外围的古河道网实施了扇形截击!
前方的折角岩壁上,隐隐透出了一晃一晃的昏黄火光。
粗鲁的交谈声混杂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见鬼的干河沟,冻得老子卵子都缩了。那只雪山野狐狸真能带着那个重伤的女骑士横穿白骨流沙?”
“执事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女的是高阶惩戒骑士,就算经络受损,单手也能捏碎你的脖子,都把十字弩端稳了……”
“怕什么,那野狐狸身上种了圣核,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反噬一次。算算时间,她现在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火光越来越近,六名身披灰黑色防风斗篷、内衬锁子甲的教廷骑兵,正骑着高头大马,举着浸了松脂的熊熊火把,沿着河床中央缓步排查而来。
狭窄的河道内避无可避,唯有两侧被风蚀掏空的凹壁能勉强藏身。
而蕾娜与蒂雅藏身的这处凹坑,深度不足一丈。
一旦火把的光亮扫过这道折角,两匹战马高大的轮廓必定暴露无遗!
蕾娜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决绝的森冷。
她完好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匕,右肩深处那原本被压制下去的经络暗伤,因斗气的骤然调动而再次发出阵阵撕裂般的锐痛,暗金色的微光隐隐透过胸前的布条溢出。
右臂彻底废掉的情况下,强行对战六名全副武装的教廷精锐斥候……
胜算不足三成。
但就在女骑士浑身肌肉紧绷、准备暴起先发制人的瞬间,一只微凉柔嫩的小手,忽然轻轻按在了她冰冷的剑柄上。
蕾娜心头微震,低头看去。
只见怀里的蒂雅正仰着那张被头巾裹紧的小脸,翡翠般的绿眸在昏暗的阴影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
小狐娘没有出声,只是飞快地抬起两根小手指了指头顶上方——
在两人藏身的凹壁上方约莫两丈处,横生着一片因早年泥沙淤积而形成的脆弱风化砂岩棚,上面堆积着厚厚一层被风力侵蚀剥落的碎石尖棱与干硬泥块。
只要有一点外力震荡,这片风化岩棚随时都会坍塌。
蒂雅用唇形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蒂雅,可以用狐火。”
白狐族的本命狐火虽然没有暴烈的毁灭杀伤力,但在极度的凝聚下,却能产生如同寒冰爆碎般的瞬间温差冲击。
蕾娜瞬间领会了少女的意图。
女骑士眼中的冰冷化作了极度的心惊与决断。
她伸出左手,轻轻按住了蒂雅的后颈,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火光已经逼近到了凹壁的外沿。
最前方的斥候战马打了个响鼻,炽热的火把光芒将凹壁外侧的一块巨石染成了刺目的橙红。
“等等,前面的石缝底下好像有蹄印……”
一名骑兵勒住缰绳,狐疑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炸响。
就是现在!
蒂雅缩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猛然合十。
少女体内深处,纯净的狐族血脉悄然逆流,一缕微不可察、泛着极淡蓝白光芒的清冷火苗,骤然在她的指尖无声点燃!
没有灼热的高温,唯有一股极致收敛的寒意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去。”
蒂雅小口轻张,那朵微弱如黄豆大小的蓝白火苗,顺着她的指尖如幽灵般脱手飞出,精准无误地没入了头顶上方那片风化砂岩棚最脆弱的受力缝隙深处!
极冷与极干的砂岩骤然相撞!
“喀啦——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古河道上方骤然爆开!
数以百计锋利巨大的风化碎石与成吨的干涸泥沙,宛如崩塌的山洪,劈头盖脸地朝着河道中央那六名骑兵的头顶轰然砸落!
“小心顶上!有伏击!!”
“散开!快散开!!”
战马凄厉的悲鸣与骑士惊恐的怒吼瞬间撕碎了死寂。
巨大的乱石直接将领头两名骑兵砸翻落马,火把被泥沙瞬间砸灭吞没,炽热的松脂溅在马背上,引得剩余的四匹高头大马惊恐万状地在狭窄河道里疯狂践踏乱撞。
弥漫腾空的漫天土灰与浓烈烟尘,在顷刻间将整段河道彻底封死!
“走!”
蕾娜根本不给对方回过神的机会。
在乱石落下的同一瞬间,女骑士左手猛扯缰绳,两匹荒原马贴着凹壁内侧的死角阴影,四蹄如飞,带着狂暴的风声,从混乱不堪、被烟尘完全遮蔽的泥沙废墟边缘一掠而过!
“咳咳……人在哪里?放箭!快放箭!”
身后传来了斥候队长气急败坏的呛咳与盲目的弓弩破空声。
然而数十支弩箭全都夺夺夺地钉在了两侧的坚硬岩壁上,除了激起几串火星,连两人的衣角都没有擦到半点。
战马撒开四蹄,在昏暗复杂的干涸河床深处风驰电掣。
两侧的风蚀绝壁飞速向后倒退,将那片惨烈的烟尘与怒吼声远远抛在了死寂的黑暗之中。
足足狂奔出五里开外,绕过了两道险峻的大折角,蕾娜才缓缓拉紧了缰绳,让剧烈喘息的战马放慢了速度。
四周重新陷入了属于荒原深夜的深沉死寂,唯有两人的心跳声在风中清晰可辨。
蒂雅脱力般软倒在蕾娜的怀里,小脸白得像一张纸,指尖还残留着强行催动本命狐火后的阵阵冰凉。
少女体内的圣光核心因刚才那一瞬的血脉逆流而微微震颤了一下,但被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喉咙里的痛呼咽了回去。
“蒂雅……扔准了吗?”
小狐娘仰起小脸,虚弱地眨了眨翡翠般的绿眸,嘴角甚至还勉强挂着一丝讨赏般的傻笑。
蕾娜低头看着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却硬是凭借机智帮两人瓦解了一场必死绝境的小狐娘。
女骑士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动开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尚且带着薄茧的左手,极轻、极缓地环住了少女单薄冰冷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入了自己的胸甲护荫之下。
“扔得很准。”
蕾娜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克制,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温和:
“做得很好,我的小勇者。”
蒂雅愣了愣,随后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猛地绽放出无比灿烂的光彩,哪怕后背被皮带勒得酸痛,小狐娘的心底却像是被塞进了一整颗蜜糖,甜得几乎要溢出来。
天边的尽头,一道极其微弱的苍白色晨曦,正悄然撕裂古河道西南方沉重的夜幕。
在那片晨曦的阴影下,黑石嶙峋的乱石山脊若隐若现。
南境边境灰市聚落的微光,终于在漫漫长夜的尽头,向这具疲惫不堪的小小身躯,露出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