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在摊位前的浓郁药香,清冽得如同雪山初融时第一簇破土而出的嫩芽。
老药贩几乎是扑跪在地上,干枯如树皮的双手死死护着那个粗陶药罐。他的浑浊眼球外凸,死死盯着那截原本焦黄干瘪、此刻却青翠欲滴的蛇涎草根须。
那绝不是寻常药草能有的品相。
只有饱含纯净生命灵韵的草木,才会在折断数月之后,重新绽放出如此生机。
“草木回青……这怎么可能……”
老头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喉结剧烈耸动着。
在这片被光毒废料与荒原死寂侵蚀了百年的边境废土上,所有生灵都在缓慢枯萎。即便是最顶阶的黑沼巫医,也只能用毒素压制溃烂,从未有人能让枯木真正逢春。
蕾娜停下脚步,左手反握在被粗布缠裹的阔剑剑柄上。
女骑士神色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小的药贩:
“让开。”
极度凝练的肃杀寒气再次自她周身弥漫开来。
老药贩打了个寒战,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他看清了蕾娜眼中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也注意到了周围几个原本蹲在阴影里的闲汉,正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药香吸引,狐疑地探头探脑。
灰市里没有秘密,更容不下奇迹。
一旦让那些黑帮暗哨或者裁判所的耳目嗅到这股味道,整座下岩厅立刻就会变成嗜血的屠场!
“换!换!老爷,这桩买卖老头子认了!”
老药贩压低了嗓音,声音尖细急促得变了调。
他手脚麻利地将那柄矮人精铁短刃从帆布上抓起,死死塞入自己破烂皮袄的内襟深处。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抱起两罐最好的蛇涎草黑膏、那半袋烤得焦硬的青稞麦饼,连同腰间一小包用油纸裹紧的白色止血散,一股脑塞进了荒原马的行囊中。
做完这一切,老头警惕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枯瘦的身子凑近蕾娜身侧,极小声地说道:
“这位骑士老爷……这里杂碎太多,不是说话的地方。两罐药膏不够压住您体内的死毒,老头子在后岩壁有间干燥闭风的石窑,干净得很,绝对没人敢乱闯!”
“只要……只要能让老头子知道这草木灵气是怎么来的,窑子免费给二位歇脚!”
他的目光极其隐秘地掠过蕾娜身侧那个低头缩颈的小小身影。
尽管蒂雅将整张脸抹得乌黑,整个人也伪装成畏缩驼背的流民孤儿,但刚才那缕纯净无瑕的生机波动,正是顺着这小矮个的袖口游离而出的。
老药贩在边境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双毒眼早已磨砺得比秃鹫还要刁钻。
蕾娜垂眸看着老头,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深邃的微光。
她很清楚,在灰市这种阴暗泥潭里,任何看似热情的邀请都可能藏着见血的尖刀。
但她同样清楚,自己体内的光毒正在因为经络撕裂而加速扩散,蒂雅也在连夜奔波与施展狐火后到了极限。她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能避开窥探、彻底落锁的隐蔽处。
“带路。”
蕾娜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重刃:
“若是敢耍花样,在别人动手前,我的剑会先挑断你的脖子。”
“不敢,绝对不敢!”
老药贩忙不迭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抓起一捧干燥的黑泥灰,胡乱抹在刚才回青的那截草根上,掩盖住了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嫩绿。
随后他顾不得收拾摊位上的破铜烂铁,佝偻着背,急匆匆地在前头引路。
下岩厅的深处更为幽暗曲折。
老头领着两人穿过几道低矮潮湿的石隙,避开了主要的人流与巡逻的持刀匪徒,最终在一处天然崩塌形成的黑色岩壁裂缝前停了下来。
裂缝外堆积着厚重的干枯荆棘作为伪装,拨开荆棘,后面是一扇用厚重铁木和生铁条加固过的矮门。
老药贩从腰间摸出一柄油光发亮的铜钥匙,飞快地拧开沉重的铁锁,推开了一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行的缝隙。
“这里原本是早年矿工存炸药的废窑,背风、干燥,而且外头有死角,巡哨的眼睛扫不到这儿。”
老头压低声音,讨好地搓着双手:
“里面有水缸和干草堆,两位先进去歇息。马匹交给我,老头子牵去旁边的暗槽喂两把干豆料,绝不让外人打主意。”
蕾娜单手按在门框上,视线如鹰隼般在狭窄漆黑的石窑内部扫过一圈。
窑洞不大,只有十余步方圆,空气虽然沉闷,但确实干燥,除了一股陈年草药味外没有任何活人的伏击气息。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石壁极厚,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大半。
“马留在门口,你退后十步。”
蕾娜冷冷开口,完好的左手将两匹荒原马的缰绳死死栓在门旁的铁环上。
她没有将战马交给老头,在这片吃人的地方,坐骑就是撤退的命脉。
老药贩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十分识趣地倒退到了裂缝边缘的阴影里,不敢有半分逾矩。
蕾娜护着蒂雅,侧身闪入了石窑之内,反手将厚重的铁木门重重扣死,插上了两道手臂粗细的生铁门闩。
直到那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将外界的窥视隔绝在外,逼仄的石窑里才终于响起了一声极其绵长的喘息。
“扑通。”
蒂雅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到了地面上。
“蕾娜姐姐……”
小狐娘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两只被粗布斗篷遮盖的小手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体内圣光核心因为刚才催动生命灵气而泛起了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宛如细小的冰锥在心脉处游走。更要命的是长时间的极度饥渴与疲惫,让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吓人。
“别乱动,先把身上的束缚解开。”
蕾娜强忍着右肩钻心蚀骨的剧痛,单膝跪在蒂雅面前。
女骑士完好的左手动作迅速而轻柔,利落地解开了蒂雅脑后死扣的亚麻头巾。
粗粝的头巾滑落的瞬间,一头纯白如雪、宛如极北初雪般的银白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开来,在昏暗干燥的窑洞里泛起一抹温润的微芒。
两只原本被死死贴平在头骨两侧的尖尖白狐耳,终于得到了释放,“扑棱”一声灵动地弹立了起来。
耳朵尖上的软毛因长时间被汗水浸湿而显得有些凌乱,耳根处更是被粗布勒出了一圈触目惊心的暗红淤痕。
小狐娘发出一声舒服却又带着酸痛的细微呜咽,两只狐耳下意识地轻轻抖动了几下,怯生生地耷拉下来。
紧接着,蕾娜伸手探入蒂雅的粗麻斗篷下,单手摸索着解开了那根死死缠绕在少女腰肢与脊柱上的宽牛皮束带。
“啪嗒。”
皮带脱落,沉重地砸在干燥的泥地上。
那条被硬生生压制了一整夜的纯白狐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那是一条极其巨大、蓬松而柔软的尾巴。雪白的毛发仿佛吸饱了清晨的微光,在脱离束缚的刹那,本能地在半空中欢快而急促地甩动了两下,带起了一阵微弱而温暖的微风。
紧接着,大尾巴像是找到了最渴望的依靠,软绵绵地垂落下来,沉甸甸地盘在了蕾娜未受损的膝甲上。
毛发软得出奇,隔着冰冷的护膝与皮裤,瞬间传过去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蒂雅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终于浮现出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小身子瘫软在干草垛旁,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
“呜……尾巴快要断掉了……耳朵也热热的……”
“忍一忍,血脉重新通畅会有一阵酸麻。”
蕾娜垂眸看着膝头那团温热纯净的白雪,眼底深处的冰霜彻底融化成了化不开的怜惜。
她伸出粗糙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抚平了小狐娘耳根处被勒红的软毛,随后转身走向马鞍行囊,将老药贩给的那半袋青稞麦饼取了出来。
焦硬干涩的粗麦香气在狭小的石窑里散开。
蒂雅那干瘪已久的小腹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声。
小狐娘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白尖狐耳羞窘地贴紧了发丝,下意识地用两只小爪子死死捂住了肚子。
蕾娜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掰下了小半块焦黄厚实的麦饼,递到了少女唇边:
“吃吧,慢点咽,别噎着。”
蒂雅翡翠色的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宛如两颗落入凡尘的剔透宝石。
“谢谢蕾娜姐姐!”
小狐娘双手捧着比自己脸颊还要大上一圈的粗麦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虽然只是边境最粗糙的青稞面,里面甚至夹杂着一点点没淘干净的细微沙粒,但对于几乎饿脱力的小狐娘来说,这股带着麦香的踏实热量,简直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她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真正的小雪狐一样,小口却极快地咀嚼着。
身后的纯白大尾巴因为极致的满足而惬意地左右轻晃着,蓬松的毛尖不时扫过干燥的地面,带起几粒细小的尘埃。
吃完了一小块麦饼,又就着水囊小口饮了几口清泉,蒂雅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终于重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但小狐娘并没有继续去拿袋子里的食物。
她懂事地将剩下的麦饼仔细扎好口,推到了蕾娜手边,随后吸了吸鼻子,翡翠般的目光落在了女骑士那条垂落固定的右臂上。
“蕾娜姐姐,换药。”
蒂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蕾娜的脸色确实已经差到了极点。
右肩处被封印的圣光光毒与暗黑经络伤势交织在一起,随着身体在温暖环境下松弛下来,剧烈的撕裂感如潮水般反扑而上。
女骑士坐在干草垛上,左手艰难地扯开了绑在胸前用于固定的亚麻布带。
随着布条层层剥离,破损衬衣下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涂抹的金疮药早已被黑红色的血水冲刷干净,撕裂的肌肉边缘泛着可怖的死灰白,几缕如同实质般的细碎金芒在皮肉深处疯狂窜动,不断啃噬着周围健康的血肉。
那是圣光核心暴走留下的霸道光毒。寻常的外伤药对这种神圣力量毫无效果,若不能拔除死血,整条手臂的经络很快就会彻底坏死。
蒂雅在干草堆旁拾起了一片边缘磨平的干净薄石片,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粗陶药罐前。
小狐娘用石片轻巧地挑开了罐口厚重的油纸和泥封。
一股浓烈刺鼻的松脂与苦草药味扑面而来,陶罐内部盛着满满一罐黑褐色、如同烂泥般的黏稠膏药。
“会很疼的……蕾娜姐姐一定要咬住布条。”
蒂雅抿着粉嫩的下唇,用干净的石片刮出一大团黑膏,轻轻凑到了蕾娜的肩头。
蛇涎草黑膏虽然药力霸道,但对于这种带有神圣属性的暗伤,单凭草药本身根本无法渗入经络深处。
小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白嫩的小手悬停在蕾娜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方三寸处。
少女体内,那股温和包容的纯血狐族灵气再度悄然流转。
一缕极其微弱、宛如初春雨露般的温和生机,顺着蒂雅的指尖缓缓滴落,轻柔地包裹住了那一团冰冷的黑膏。
黑膏接触到这缕生机的瞬间,浓郁的药力仿佛被瞬间激活,化作了一层淡绿色的温润水光,顺着撕裂的皮肉伤口迅速渗透了下去!
“唔……”
蕾娜的下颌猛地绷紧,牙齿将一截卷起的粗布咬得咯咯作响。
那不是普通的痛楚。
暴烈霸道的金色光毒在接触到这股温和生机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克星与温床,原本疯狂撕扯经络的金芒开始一点点被软化、稀释。
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一缕缕泛着恶臭的黑金色污血从伤口深处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冒出阵阵白烟。
蒂雅的小脸再次失去了血色。
强行将自己的本命生机作为引子去中和那种暴烈的圣光,对她幼小的身躯是极大的负担。
她的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纯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但那双悬空的小手却稳定得没有丝毫晃动。
“融化掉……不许欺负蕾娜姐姐……”
小狐娘在心底小声地念叨着,眼底的翡翠光芒柔和而执着。
良久,伤口处躁动的金色光丝终于彻底沉寂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黑膏药力渗入后带来的一阵清凉与麻痒。那是破损的经络与肌肉开始重新愈合的征兆。
蒂雅手脚麻利地取过老药贩给的那包白色止血散,厚厚地撒在伤口表面,随后用仅剩的干净布条,再次利落地将蕾娜的肩头一圈圈包扎整齐。
当打完最后一个平整的结扣时,蒂雅小小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脱力般跌坐回了干草垛上。
“呼……好了……”
小狐娘抬起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原本纯净的小脸上又多了一道黑灰的印子,活像一只钻过灶膛的小花猫。
她仰起头,对着蕾娜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甜美的笑容:
“光毒被赶跑了,蕾娜姐姐的手臂不会烂掉了。”
蕾娜吐出了口中的布卷。
女骑士低头看着被包扎得一丝不苟的右肩,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尖。
原本麻木僵死的小臂末端,此刻竟然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知觉。虽然距离挥剑还差得远,但那种仿佛骨髓被万针攒刺的剧烈灼痛,已经被彻底抚平了下去。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皮直打架却还在对自己傻笑的小狐娘,蕾娜心底那座坚冰筑成的壁垒,再次无声地坍塌了一角。
女骑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尚且带着薄茧的左手,动作轻柔地将跌坐在地上的蒂雅捞了起来,抱到了干草垛最厚实、最避风的内侧。
“睡吧。”
蕾娜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荒原夜空下舒缓的风: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听到这句话,蒂雅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浓重如潮水般的困意瞬间将小狐娘淹没。
她小小的身子本能地缩成了一团,在温暖干燥的干草堆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两只白尖狐耳彻底软软地趴在发丝间。
那条巨大蓬松的纯白狐尾,则在睡梦中极其自然地卷了过来,不仅将自己的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探出了毛茸茸的尾尖,轻轻搭在了蕾娜的膝甲上,传递着那一抹永不熄灭的温热。
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逼仄的石窑里静静回荡起来。
蕾娜坐在门后,背靠着坚硬冰冷的黑色岩壁。
女骑士垂眸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白狐少女,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厚重铁木门缝隙外透进来的那一缕浑浊晨光。
她左手握紧了佩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药贩虽然贪婪,但刚才目睹草木回青后的狂热不是装出来的。
在这片被教廷遗弃、被黑幕笼罩的荒原边境,纯血白狐族身上蕴含的这种能够化解枯死与剧毒的生机,究竟是救赎的解药,还是引来滔天大祸的引信?
昏暗的石窟外,灰市苏醒后的嘈杂声浪隐隐传来,宛如暴风雨来临前深沉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