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窑深处,干草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泥土与陈年硝石的干燥气息中,混杂着蛇涎草微苦的松脂清香,这是唯一能掩盖两人身上血腥味的东西。
蒂雅侧卧在厚实的干草堆里,小小的一团身子缩得紧紧的,纯白的长发散落在灰黄的草屑间,像是一捧落入泥土、正在消融的初雪。
拔除光毒耗尽了她仅存的气力,小狐娘睡得极沉,两排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着。
偶尔,她那两对白尖软耳会像被风吹动的树叶般抖上两下,耳根处那抹被粗布勒出的暗红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条巨大蓬松的纯白狐尾,大半严严实实地护在她胸口,软软的毛尖则固执地横搭在蕾娜的膝盖上。
隔着冰冷的护膝与皮裤,那团毛茸茸的触感温厚得不可思议,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丝细微的、属于生灵的暖意。
蕾娜靠坐在门后的石壁下,保持着单膝微屈的防备姿态。
她垂眸看着膝头那截雪白的尾巴尖。
在圣殿的典籍里,异族的血肉与力量向来被冠以“污秽”、“混乱”与“劣等”的注脚。神圣惩戒骑士自受训起,便被反复灌输圣光的纯粹与至高无上。
可方才,就是这股被神殿视作杂质的温和生机,如初春解冻的细流,将她右肩经络深处暴烈如钢针的圣光余毒一点点化解拔出。
蕾娜试探着收紧右手五指。
指尖泛起一阵酸麻胀痛,指节虽然依旧僵硬沉重,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流过掌纹的微弱触感。
失去知觉数日的手指,终于重新连回了她的神经。
这对于一名战职者而言,无异于死地逢生。
女骑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左手反握的剑柄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
门外,灰市真正的白昼已经降临。
原本空旷死寂的下岩厅逐渐被鼎沸的人声所填满。
沉重的铁靴踩在泥泞石板上的踏步声、粗鲁刺耳的叫骂声、生锈铁器互相碰撞的当啷声,隔着厚重的铁木门板,隐隐约约地钻入石窑。
“……听说了没?西边干河沟昨夜塌了大半截,裁判所的猎犬吃了个大瘪!”
“嘿,折了两个好手,连骨头都被砸碎了。那帮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教廷狗,这会儿正沿路搜山呢……”
“管他们搜什么,别断了老子运私盐的道就行……”
零星的低语顺着石壁缝隙渗了进来。
蕾娜眸光一凝。
裁判所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昨夜蒂雅以狐火引爆砂岩棚制造的塌方,虽然阻断了追击,但也彻底暴露了行踪的方向。
黑石岭灰市虽然鱼龙混杂、教廷势力无法公开插手,但裁判所豢养的赏金游骑与暗线耳目,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处能补给疗伤的藏身之所。
留给她们休整的时间,极短。
正思忖间,石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马蹄踏步声。
“咴——”
荒原马被栓在门旁的生铁环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善的接近,烦躁地打着响鼻,粗硬的铁掌在石地上刨出一阵脆响。
蕾娜的身躯瞬间绷紧如拉满的硬弓。
她左手握住剑柄,没有发出一丝甲叶摩擦的声响,轻缓地站起身,侧移到了厚重铁木门的门缝边。
透过门板边缘那道不足指宽的狭窄裂隙,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后岩壁的死角处,老药贩正缩在裂缝外的阴影里,干瘪的双手死死攥着破皮袄的衣襟,三角眼里满是惊疑与紧张。
而在石窑正前方的泥泞空地上,三个披着腥臭兽皮、腰挎阔背砍刀的壮汉,正不怀好意地围拢在两匹战马四周。
领头的一人身材高大微驼,满脸横生着暗红色的冻疮,手里拎着一根生满铁刺的硬木棍。
“老皮匠,这两匹马是打哪儿来的?”
驼背壮汉伸出黑黄粗糙的大手,粗暴地摸了一把荒原马宽阔结实的臀肌,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骨架子这么壮,牙口也年轻,不是荒原上那些跑烂腿的瘦马能比的。你在下岩厅摆了三十年破烂摊,什么时候有本钱倒腾这种上等货了?”
身后两个持刀汉子嗤笑起来,目光在马鞍侧面鼓鼓囊囊的行囊上扫来扫去。
老药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干瘦的身子下意识地往石窑门前挡了挡,声音发虚:
“铁驼子,别动歪心思……这是内城大爷寄在这儿的脚力,老头子只是收了两个铜子帮着看一会儿。”
“内城大爷?”
被称为铁驼子的壮汉吐了口浓痰,冷笑道:
“糊弄谁呢?内城的大爷进门走的是上石梯,会钻你这个堆火药的烂窟窿?老子刚才在拐角可看得清清楚楚,牵马进来的,就一个缺了胳膊的残废娘们,还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老药贩喉咙一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灰市里没有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一个单手带伤的残兵,带着一个毫无战力的累赘,在这些专啃骨头的鬣狗眼里,根本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铁驼子,听老头子一句劝,那女人不好惹,惹了她,你连骨灰都剩不下!”
老药贩咬牙低吼,藏在破皮袄里的矮人精铁短刃被他捏得死紧。
他倒不是真心护着蕾娜,而是那株起死回生的蛇涎草深深刺激了他的神经。那股神秘莫测的草木灵气,很可能就藏在门后的石窑里,一旦引来黑帮的头目瓜分,他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铁驼子一把推开老药贩单薄的身板,眼神凶相毕露:
“一个残废娘们能翻起什么浪?老子把马牵走,里面的包裹归我,那娘们要是识相滚蛋,老子饶她一命;要是敢哼一声,老子正好缺个暖脚的**!”
说着,他猛地拔出腰间锈迹斑驳的剔骨短刀,伸手就去割断系在生铁环上的坚韧马缰!
就在短刀切上牛皮缰绳的同一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撕裂空气的风声,毫无预兆地自铁木门的一处风化孔洞内暴射而出!
铁驼子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他只觉得右手腕骨传来一阵被重锤砸烂般的剧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中,那柄剔骨短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着旋深深扎入地面的坚硬冻土里。
而铁驼子的整只右手手腕,已经被一枚拇指大小的深青色风化碎石彻底洞穿,暗红色的粘稠血液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身旁战马的侧腹!
“啊——!!”
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后岩壁的阴暗死角。
铁驼子捂着血肉模糊的手腕倒退数步,整个人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冷汗如雨水般从额头滚落。
另外两名持刀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抽刀后退,惊恐万状地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厚重铁木门。
门没有开。
但一股森寒如极北暴风雪般的凛冽杀气,却穿透厚厚的门板与粗生铁条,化作实质般的压迫感,笼罩了整条逼仄的裂隙通道。
空气中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
地面的泥浆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白毛。
“三息之内,带着断手滚出我的视线。”
门后传来的女声平静、低沉,甚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但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一柄浸在冰水里的重剑,沉沉地压在几人的心脏之上。
“若是留在这里,留下来的就不只是骨头了。”
大剑士的威压透过石壁横扫而过。
两名汉子只觉得双腿发软,握刀的虎口发麻发颤。能够用一枚碎石随手击碎手腕,而且斗气凝练到能隔空外放冻结泥土……
门后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残废病猫,而是一头被激怒的嗜血凶兽!
“走……快走!”
铁驼子疼得脸色煞白,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武器,在同伴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朝着下岩厅的人流逃窜而去。
老药贩瘫坐在石壁角落,背后的冷汗将破皮袄彻底浸透。
他颤巍巍地爬起身,看向紧闭的铁木门,眼神深处除了狂热,更多了一层发自骨髓的战栗。
门内。
蕾娜收回了悬在门孔旁的左手。
女骑士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方才弹出的碎石不过是她调动了体内恢复的一成斗气所致,甚至没让刚包扎好的右肩受到牵扯。
但她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
灰市的鬣狗虽然被震慑退去,但消息很快就会在下岩厅传开。
铁驼子这种杂碎在黑帮里不算核心,可一旦引来黑石岭背后真正掌控走私通道的硬角色,事情就会变得极其棘手。
不能等到入夜了。
最多再休整两个时辰,等蒂雅体内的生机稍稍回落平稳,必须立刻动身离开这片乱石窟。
蕾娜转过身,靴底放得极轻,重新走回了石窑内侧。
干草垛上,原本沉睡的小狐娘似乎被方才门外的惨叫声惊扰到了。
蒂雅小小的身子不安地蜷缩得更紧了些,两只白尖软耳耷拉在发间,微微颤抖。
她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平静的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淡粉色的薄唇微微开合,溢出两声微弱得近乎听不见的呢喃:
“疼……不哭……蒂雅不哭……”
蕾娜的瞳孔微缩,快步蹲下身去。
她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蒂雅的额头。
滚烫。
少女细嫩的皮肤下,一股狂暴灼热的异样能量正在心口隐隐翻涌。
透过粗麻斗篷微微散开的衣领,能清晰地看到蒂雅心口处的肌肤上,那道属于教廷神圣核心的太阳烙印,正散发着极度不祥的暗金色微芒!
十二个时辰的周期反噬。
昨夜在古河道中强行催动血脉引爆狐火,今晨又耗尽本命生机为她化解光毒,双重的负荷,终究还是让潜伏在体内的暴烈圣核提前躁动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痛楚。
圣光核心以异族的纯净灵魂为苗床,每一次周期性脉动,都如同数以万计炽热的细针,在骨髓与经络间疯狂穿刺绞杀。
蒂雅的小身子剧烈颤抖着,纯白的尾巴本能地收紧,将自己死死包裹在毛球深处。
即使在昏睡的梦魇中,小狐娘的一双小手依然死死抠着身下的干草,贝齿深深陷进下唇,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硬是没有哭喊出声。
“乖……别怕。”
蕾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女骑士不再顾忌自己尚未痊愈的右肩,单膝跪在草垛旁,伸出双臂,将那个在剧痛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整个揽入了怀中。
她将蒂雅满是汗水的额头轻轻贴在自己冰凉的颈窝处,左手穿过少女柔顺的银白长发,极轻、极缓地抚摸着那对因痛苦而死死压低在脑后的白狐耳。
“忍一忍,蒂雅。”
女骑士将下颌抵在小狐娘头顶毛茸茸的软发间,冰属性斗气极力收敛锋芒,化作一片柔和温凉的薄雾,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少女滚烫的胸膛,帮助她压制那一缕躁动的狂暴金芒。
“蕾娜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微凉的寒意化解了心口的灼痛,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将蒂雅彻底包围。
昏迷中的小狐娘似乎终于找到了抵御狂风暴雨的坚固港湾。
她紧蹙的小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小脑袋下意识地在蕾娜冰冷的锁锁骨处蹭了蹭,滚烫的小手脱力地抓住了女骑士胸前坚硬的护心甲边缘。
那条雪白巨大的大尾巴,也从紧绷的防御姿态中软化下来,顺从地环绕上蕾娜的腰腹,毛尖温顺地贴在她的大腿外侧。
均匀微弱的呼吸声,重新在幽暗的石窑里平复下来。
蕾娜单手抱着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小狐娘,目光越过昏暗的虚空,落在了那扇布满裂纹的厚重铁木门上。
门外的人声愈发杂乱。
更深沉的暴风雨,正在黑石岭嶙峋的阴影中无声汇聚。
但女骑士灰蓝色的眼底,除了亘古不变的冷冽,第一次多了一抹不可动摇的决绝。